《火焰之书》竹下君

45、约会

　　书本的最初，也不过是被书写的记忆。
　　最初的书写者是谁，早已不可探寻，他们给这个世界留下的，就是各个图书馆里足以包裹整个世界的墨迹。
　　泽堡尔图书馆，这个世界现存的最古老的图书馆，它的最初，也不过是一位创世天使的突发奇想。
　　“拉斐尔大君？”
　　拉斐尔抬头，便看见了尚达奉和梅塔特隆。
　　尚达奉有些惊喜地走过来，看了看拉斐尔手里拿着的几本书——或者称为笔记更恰当，它们都已经很旧了：“真难得这里有人来，还是您……诶？这些是？”
　　他说着抬头，升腾的光雾下攀上白玉柱，只能看见早已模糊变色的书脊，一本又一本的紧密排列，一层又一层的重重叠叠，看着它们都仿佛能嗅见书页发霉的气息——神圣的力量也不能完全阻隔时间，连天国都生出了尘埃。
　　梅塔特隆走在他后面，脚步缓缓：“拉斐尔大君。”
　　“梅塔特隆大君。”拉斐尔对着梅塔特隆回了一礼，而后对尚达奉微笑道：“尚达，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
　　“您是在找第七日之前的记录？”梅塔特隆看了眼拉斐尔手中那几本笔记，有些讶异地询问道。
　　拉斐尔似乎也有些惊讶：“是的，我在找神最初创造的诸国之王的记载。”
　　“诶？他们……那时候的记录都很简单，多是一些诗歌，”尚达奉摇摇头，“恐怕远比不上您的记忆。”
　　拉斐尔笑笑：“时间太久远，就算是我，记忆也已经模糊了。”他微微摩挲手中，目光有些哀伤：“他留下的，远比记忆更值得依赖。”
　　尚达奉双唇微动，神情也难过起来。梅塔特隆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看着高高的书架，不知道在想什么。
　　拉斐尔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微笑道：“正好，尚达，我找了大半天，几乎是一本一本看过来的……实在有些太散了，你能帮我回忆一下那些笔记的位置吗？”
　　“诸国初王……”尚达奉抵着眉头，有些苦恼，“我没有整理过这部分记忆……我想想，精灵王……”
　　“《伊米尔长诗》的第一卷，还有未完成的第十三卷。”梅塔特隆望着书架的一处抬手，两本古旧的笔记便从最高处飞落下来，悬浮在三位炽天使身边。
　　“另外可以参考的还有《欢庆篇》《丰收篇》《湖中的长叹》……”梅塔特隆指挥着几本书飞了过来，对上拉斐尔奇异的目光，顿了顿：“有什么问题吗？拉斐尔大君。”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熟悉……这份记忆是在你那里？”拉斐尔若有所思，随即笑道：“那么接下来可以麻烦梅塔特隆大君对我指教一二吗？”
　　梅塔特隆微垂的睫毛动了动，轻声道：“荣幸之至。”

　　米迦勒从来都是坚守、顽固、绝不会以权谋私的。
　　所以他如今的日常就变成了顶着耶利米尔他们幽怨的眼神，自己飞第三天空域去回路西法的消息。
　　【路西法：到第三天了？】
　　【路西法：双鱼宫附近有星落，来看吗？】
　　【米迦勒：你上来了？】
　　【米迦勒：看什么？看拜丘他们加班？】
　　【路西法：看别人加班，未尝不能是一种娱乐。】
　　【米迦勒：那很地狱了。】
　　话虽然这么说，米迦勒还是在打量了一下方向后，往双鱼宫的方向飞去——黄道十二宫的麻烦在于它们的位置并不是固定的，米迦勒每飞一段，还需要重新校准方向——他觉得得和拉斐尔他们商量一下，给这个东西添加个分享定位的功能。
　　【米迦勒：等等，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开个时空门把我拉过去？】
　　【路西法：时空门会导致引力场变化，导致星落提前。】
　　【米迦勒：O.o】
　　【路西法：看来又触及了我们米迦勒大君的知识盲区了。】
　　【米迦勒：……】
　　【米迦勒：我确定以及肯定我今天还没有惹过你！】
　　【路西法：嗯，是我先下手为强。】
　　【米迦勒：……】

　　星之海里星落并不常见，但也算不上稀奇。一颗星辰生命到了尽头，便会开始坠落，巡星天使们的职责之一便是击碎那些落星，避免给大地造成灾害，那些星辰的碎片落到地上，便成了流星雨，这个过程被称为星落。
　　巨大的行星脱离原本的轨道，如同一只濒死的巨兽般坠落，一众巡星天使或飞翔，或驾驶战车，围绕着它，张弓松弦，犹如一道闪电，巨大的星辰便碎成了大小数块，随即便又是数根光矢，直到一整颗落星都碎成无数细小的流星。
　　米迦勒不得不承认路西法很会挑地方，这颗行星速度不快，轨道也不近不远，他们在这里既不会影响到巡星天使们的工作，也能看到整个星落的过程。
　　“刚才那一箭真是漂亮。”米迦勒赞叹，又有些奇怪道，“你在第九狱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拜丘约索佛提尔来看，他来和我请假的时候说的。”路西法随意道。
　　“……行。”米迦勒无语。
　　他转头去看路西法，曾经坠落的光耀晨星回到了星海中，目光久久停留在远处星落的流光之上，感受到了米迦勒的视线，路西法转过头来时面上还带着笑意。
　　路西法是很喜欢这些的。
　　米迦勒回忆，以前路西法就喜欢拉着他来看巡星天使们逐星，尤其是沙利叶，月之君主是天国最好的弓箭手，他能连发数箭，一颗行星刹那崩碎，如同一场盛放的烟花。
　　路西法喜欢灿烂，喜欢明亮，他究竟是怎么在地狱的最深处，居住上近万年的？
　　远处的的星辰还在箭矢的威逼下一点点崩碎，燃烧着向下坠落，就像万年前那场长达七个日夜的流星雨。
　　“怎么了？”路西法感受到身后突然贴上来的热气，“你在想什么？”
　　“你是偷偷上来的。”米迦勒抱着路西法道，“那我也可以把你偷偷扣下。”
　　这大概是路西法没有想到的话题，从来从容的魔王陛下一时也有些卡壳。
　　米迦勒在他的背后，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熟悉米迦勒，连他的呼吸都是熟悉的。
　　他的玩笑和真心话也是。
　　“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趁着周围有人，先叫救命了？”
　　米迦勒好心提醒：“这里都是我的人。”
　　“你确定？”路西法示意他去看那几个扎眼的黑翅膀。
　　米迦勒看了一眼，果断道：“那就一起扣下。”
　　说完，他的双臂更用力了些，半张脸都深深埋在路西法的发丝间：“这就是你先下手为强的下场。”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直到那颗星辰的最后一点余晖都散落向大地。
　　一颗行星的时间走到了尽头，一个时代也会走到尽头——广阔的星海重归宁静，仿佛之前的喧哗与壮阔不过是一场幻梦。
　　“米迦勒。”
　　巡星天使们已经散开了，一部分前往其他的星域，一部分则紧随着坠落的火光，他们会一直追着这些流星，直到它们彻底熄灭或是落到地上。
　　路西法没有回头，目光悠远：“你需要一场休眠。”
　　“拉斐尔之前就和我提过，加百列也说劝不动你，让我来和你说。”他垂眼看向环抱在自己腹部的双臂，“我想了想，你不愿意无非就那么几种原因——你不相信我，是吗？”
　　怀抱着他的手松开了，路西法感受到身后热量的远离，他转过身来，米迦勒正侧身对着他。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如今的局势是你入睡最好的时候，”米迦勒的抗拒让路西法面上带上了嘲讽，“还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打算用这副样子和我生死相见？”
　　一颗星辰飞快地划过上空，投下的光像影子一样，从他们之间飞掠而过。
　　“我搞不定你，路西法。”米迦勒终于抬起头来，“不信任？不，我不担心把我的生命交给你，哪怕有一天真的被你取走它——我知道，你不会滥用我的生命。”
　　说这些话时，炽天使的眼神真诚而笃定，在缭乱昏沉的星海中熠熠生辉。
　　“但我害怕，你倒底想要什么呢？我曾经以为我了解你，我想要的就是你想要的，爱、信仰、繁荣的世界……后来我才发现，我们认识的一切都颠倒了个。”
　　米迦勒侧头看向刚才巡星天使们追逐行星的地方，那里仿佛还留着那颗死去星辰的余光：“如今……所有人似乎都很满意，所有人都很开心……可是你呢，路西法，你满足吗？”他又回头，“不，你不满足。”
　　他向路西法逼近两步：“过去，半个世界都在你的节杖之下，你尚且不满意，如今……你又怎么会满足？”
　　“所以，你觉得你是阻拦我的堤坝，是吗？”路西法勾唇，“米迦勒，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米迦勒一点也不曾被路西法的话刺伤，反而反问道：“我不能吗？”
　　这下轮到路西法沉默了。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米迦勒道，“我也担心你。”
　　他们面对着面，脚下的行星慢腾腾地在自己的轨道上挪动。
　　路西法缓缓开口：“担心我再‘误入歧途’？”
　　“担心我再次失去你。”米迦勒回答。
　　米迦勒的眼睛辽阔、清澈；他的头发金红，像一团火；他的呼吸温暖又灼人。
　　他变狡猾了，分明是同样的意思，他却非要说得这样动人。
　　“你想要我给你一个什么样的许诺呢？”路西法微微阖眼，不再看他。
　　“……我不知道。”
　　米迦勒看着远处：“我们的分歧那么多，可我们又总能达成共识。我根本不知道究竟哪件事才是我们之中最致命的，就像那时候……我甚至以为我们之间最大的矛盾，就是那堵黑墙。”米迦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如果我没有死在那场战斗中，如果我和你们共同度过了那三百年……那时我总觉得在那场与席兹的战斗中，我输掉了自己的命运。”
　　“但很快我又从你那里学到，”米迦勒对上路西法重新抬起的目光，“原来输赢从来不在战场上；原来赢家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们好像对视了许久，又好像只是一个瞬间。
　　“我不要你的许诺了，路西法。”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侧过身去，不再看那双深幽的眼睛：“我只希望……以后你我都不要再做无可挽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