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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日 始 唐双本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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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双本不应叫唐双,只因他生下来的那一日,万物复苏,神鬼出没,连带他,也在身下多出个地方。
接生婆抱着他跑出去,眼里心中皆是惊惧。
她做接生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说男不男,说女不女。
唐明便把他举起来,准备溺|死在尿|桶里。反正是个怪物,而且孩子这种东西,他从来都是不缺的。多了也烦,一个个的跟在身后,张着嘴巴和他要饭要菜,都是拖累。
按照顺序,这该是他第九个孩子。
家里却只剩下三个,其余的不是因各种原因半路死了,便是被他换成了银两。
唐双的脚丫已经溺进了尿|桶里,他还在呀呀的哭着,哭得撕心裂肺,令人怜惜。
不过因自个不想要的特别,却在生下来就失去了活着的权利。
接生婆有些不忍,脑中灵光一现,陡然想起之前走亲戚时听见的流言,顿时也顾不得真假,只能脱口而出——“这双|儿……”
见唐明转头看她,又有些畏缩,错眼却看到婴儿的眼,只能匆匆将话补全了。
“这双|儿能卖个好价钱。”
唐明狐疑着,拎着婴儿的手也向上抓了抓。他憋出一个笑,在皱巴巴的脸上如同一朵惨败的花。然而却能瞧见年轻时的仪表堂堂,绝对也是个俊俏公子。只可惜沉在这村落里,永不见天日的,便也落寞了,被风吹,被日晒,终成了如今这般狼狈的样子。
接生婆只得继续,这话也是捕风捉影,做不得真。何况,真了又能如何?反正不过是那样的命运,一开始便贱了,堕了,又能有什么盼头。可,到底还是只能继续。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她的因缘,却不是他的。
她落眼,向那不经世事的婴儿看去,终叹道:
“我听闻,那些官老爷们最喜欢双|儿,甚至不惜花大价钱求取。”
唐明亮了眼,只问:“多大的价钱?”
她又能如何晓得?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只能胡诌应付几句,好说歹说,将这孩子救了下来。
屋里的母亲脆弱着,病恹恹的身子倚在枕头上,眼泪也落了满地。她看见自己的孩子又被抱了进来,脸上现出一丝喜意,却又骤然降下去。
一个双|儿!
在这里,如同一个怪物。又哪里有什么奔头可言。更何况,她从不信自家相公的品行。这命也不知怎的捡来的。
唐明把婴儿扔到炕上,脸上挂着喜意。他没给接生婆铜板,因她没要,也因他脸厚。
这样一出闹剧,她也应是不该再向他要钱。否则,她接生出双|儿的事情传出去了,以后还有谁敢找她接生呢?
母亲毕竟是个低微的人,更何况又爱护着自己的孩子,于是竟也没能狠心将他溺死在尿|桶,哪怕唐明剔着牙给这孩子取了个带有侮辱性质的名字,哪怕他以后必定会沦落到烟花|柳|巷之地,哪怕……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说不定事情到了那时便有了转机,总是怕着,他们也活不下去了。
穷人的好处或许也就在此处了,明明脆弱易折却又自在坚韧,有点风便飘起来了,有点雨便滋润起来……仿佛无论什么,只要给他一点就能支撑着他,然后活着。
唐双长到九岁时,唐明把他带到了城里。这九年,他没过一日金贵日子,只是帮着家里的活计。好在唐明惦记着接生婆的话,到底没让他做农活,只把他当个小姑娘使唤,烧火做饭洗衣擦地。
冬日的寒风吹过来,井水也是冷得很,唐双一双细白的小手放到水里,便有很多人跑过来对他嘘寒问暖。
即便他只有九岁,还没完全张开,对于男女情|事更是一窍不通。可那些自自跑来的人而言,这并无任何问题。他们只要在近处瞧瞧他便已得到极大的满足了。
其实,也不怨他们,只怨唐双生的太过惊艳,这又是个小地方,何曾见过这样的可人儿,简直像个妖精。
也因唐双这一脸好相貌,再加上还未曾完全绽开的独特气质,街口的能人老母给唐明开出了一个十分特别的价钱。
她带唐明去赌场赢了十局,得了一整箱白银,然后看着唐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能人老母拉着唐双的手,浅笑着摸了摸他乌黑的发,道:“孩子,你从此以后便真的没了家了。”
后来,唐双才明白能人老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只觉得能人老母脸上的粉扑得太厚,簌簌掉在他的脸上眼里令他不太好受。
能人老母对他很好,她从不让他干活,甚至还给他肉吃。
唐双长这么大,几乎从没沾过肉腥,陡然沾了,也不敢自己消了,直往口袋里装了些,准备回来送到家里,母亲父亲,还有几个新出生的弟弟妹妹。
可他到底回不去了。于是,那肉便也丢了,舍弃了,连带他最后一点亲情,全都消解了。
能人老母看出了他的娇媚,他的惊艳,他的特别。他是真的能够称作红颜的男人,亦或是女人。
无论男女,又有什么分别。反正做着一样的活计,皆是一样的生灵,谁还能比谁高贵了去?
向上,再向上,这世上的人便也成了一般模样。不过一个黑黑的小点,其余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分不清了。
能人老母带他走了很多地方。他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里,她却整日念叨着望早日有人慧眼识珠,救了她去。
去何处呢?反正世间这么大,自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逃离了,除非一死了之。
能人老母自然不是想死的,可她确也想要结束这种生活。人老了总要为自己留下点什么,能人老母卖了一辈子良心,临死前抓着这么一个人,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她想要唐双为她谋得个安详的晚年。
可到底有难度,虽然唐双艳绝倾城,可他到底只是个孩子,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得。所以能人老母只能继续带着唐双走下去。
路上遇见因天灾人祸而逃离家乡的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是半死的灰败的脸。
唐双可怜他们,偷拿了一点吃食递过去。
这下可好!一个个的,全都围了上来。唐双哪里能够招架得住,一双眼睛浸出点水来,眼角微红,又平添了一股艳丽。
能人老母也是气,如今的状况就像是当年怀着和氏璧的卞和,平白地怀着美玉却是卖不出去。哎呀呀,没办法,谁让那些人没一双慧眼能识珠呢!但心里也是怕的,毕竟唐双是个人,是人就会有变数,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到时候让一个好货|贱烂在她的手里可就全完了。
好在雇主马上就来了,却是拿着剑沾着血,抱着唐双进来的。
能人老母害怕得向后一缩——这人身后怎的还带了这么些人?全都是拿刀的侍卫,好不威风,也不知唐双怎么惹了这些人来。可能人老母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身体本能一缩后还是恢复了原样。
她向前一步,低眉顺目,“不知长官抱着我家孩儿有何事?”
那人也没跟她废话,只是问道:“你要什么?”
要什么?能人老母淡淡的笑了起来,她想赌上一把。
“奴家没有别的要求,只望长官把双|儿还给奴家。”
哦,于是那人便知,他手上抱着的原是个双|儿。
将唐双递给属下,吩咐让他们好生看管,许延年低下头,和能人老母对峙着:
“说吧,你到底要什么?”
能人老母自然明白她现在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毕竟是那样的人物,容得下她一次顶撞乖张,却必定容不下第二次。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最后还是选择跪了下来,没提要求,只请长官给她一个安顺晚年。
许延年拿眼瞧着她,心想这人还算懂事,否则他手中的剑怕是又要染上血了。
他笑笑,没有应声,只是把退却了三步的侍卫们叫了进来,小声嘱咐几句,又把唐双接过来,抱着他走到远处。
能人老母算是安顿了下来,有几亩良田,有一方良宅,还有几分积蓄。可惜没几年,家里遭灾,她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破,也只能重操旧业,继续做她的能人老母。
唐双跟着许延年到了华都。
入目皆是繁华盛景,令人目不暇接。唐双可真成了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了,只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空空地看着,人也是懵懵的,不知道眼里落的到底是些什么。
唐双自然是美的,也因此吸引了很多视线。
华都有钱的人太多,这心思动得也多。有些就喜欢他这懵懂的样子,还未完全张开,如同个花骨朵,虽不是最美最艳之时,却也令人心痒不已。
他们嘱托下属要了他来,聪明点的还知道查查背景,然后噤声谨行,不敢再动,不聪明的直接上去,回神时已成了断臂残骸,再无翻身之日。
许延年不屑,不过是些破落户罢了,以为得了祖宗荫庇就可肆意妄为了?真是蠢不堪言。
他是个骄矜的人,又自持身份,不肯轻易饶过他们。于是,华都掀起了一阵子血雨腥风,却连点水花都没激起来,只是一个个脑袋落了地,然后留下满地鲜|血,待得一场暴雨过,空空荡荡,再无痕迹。
那时的唐双还是个孩子,偶然知晓了许延年为他做的事情,胆战心惊的同时又燃起了一股别样的心动。
毕竟,他是那样的在意他。
被人一向看得轻贱的唐双自然感动,他躺在床上,彻底忘了能人老母,也忘了乡村野地里的血缘亲人,他的一颗心被许延年填得满满的。
可他最终还是离了他。在挂着鲜红灯笼的地方,许延年捻着佛珠,一双眼睛依旧是冷的,他向姆妈吩咐着,让她好好看顾着他。唐双懵懵懂懂,握着他的手逐渐用力。
临分别之际,唐双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您……”
许延年低头看他。
唐双本能地退却,于是他的脚步便毫不犹豫地向前了,马上就要离了他。
那一刻,所有逃避退却的本能全被唐双扔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挣开姆妈的手,小跑着追上许延年,颤着呼吸抱住他的腰。
“您不是为我杀了那么多的人么?!您为何还是要把我抛在这里呢?!”
许延年向前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半敛着眸看向他,“你觉得我是为了你杀的人?”
“难道不是么?”唐双抬起头,泪痕擦花了整张脸。
许延年挑了挑眉,终于蹲了下去平视着他的眼,那里还盛着些许泪滴,如秋波盈盈,令人忍不住升起怜惜心情。
“我不过让你在这里待一阵子,等到了时候,我再来接你。”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听话便很快的。”
唐双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望着他,期盼的,微小的,
“您一定要快点来接我!”
许延年没有应答。他站起身,比唐双高大太多,似一堵坚硬不可攀的城墙。他走出门,身影逐渐渺小了,直至在唐双眼里彻底消失。
姆妈拉住他,脸上开出一朵笑花,如同能人老母现出无数无奈而枯糙的褶子。每一份褶子里都含着一个故事,满是血泪,又在这里开出鲜红的花。
姆妈在他的脸上涂抹了一番,又带他去了另一间屋子。
真奇怪,明明是一座楼阁,到了另一边却仿若翻天覆地了一般。繁华如同旧梦,空空地落下去,再过去,望过去,却又是淡雅过后的华美。
唐双往后瞧了一眼。
姆妈掩嘴笑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出力气人住的地方,咋们公家人好,才给他们弄个住处,否则他们这种污糟人儿哪配得上我们这块宝地?”
真真正正的宝地,住着满面春|光的年青姑娘,漂亮的、艳丽的,眼波流转处便将人的魂儿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