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弄》宛容清竹

2、添凄咽

　　“醒了，醒了。”是云娟的声音，“小姐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示意要坐起来。
　　“别起来，躺着就好。头还疼吗？”二姨娘坐在床沿上，手指轻轻抚摸着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处。原以为二姨娘年纪比母亲小，手掌一定比母亲的更细腻，未曾料到她的手竟然带着龟裂后的印记甚至还有茧子，娑娑地触着她的伤痕，不禁让她的心如同被这粗噶的手抚摸过一般，暗暗地发抖。
　　“我们素心可是姑娘家，不比的那些个男子，老爷子下手也太重了。”随即又唤了丫鬟把药端上来。
　　“云娟，把你家小姐扶起来。”
　　药碗刚端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拿起药匙，平静的水面却荡开涟漪。
　　这些颜色深浓的汤药，她总觉得是一个味道，闻着足已经让她觉得喉咙发紧，初尝一口之后觉得每一根神经都苦得在血液里在不断叫嚣。
　　那些端着汤碗跪在母亲床前喂药的情景突然清晰得让人避无可避。她握着母亲冰凉的手，而自己的手也冰冷得几乎连药碗都端不住，连母亲落下的滚烫的泪熨帖在她皮肤上时的颤栗都历历在目，那样的冰冷那样灼人的温度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却偏偏发生了。最后一次喂药，只喂了几口母亲便全部吐出来，并且伴随着大量的呕血，她忙拿了雪缎的帕子去擦，可是却发现怎么擦都止不住怎么擦都擦不尽，连带着她的手上，衣服上也有点点斑斑的血迹，所有她以前觉得能做的事情在那一刻似乎都只是徒劳罢了，只剩下无力的痛哭。
　　自从母亲过世之后，她的梦魇里常常会出现大片大片的血，或急或缓地洇开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真是对不起你母亲，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的，现在却弄成这样。”二姨娘抬手擦去眼眶边的泪。
　　“二姨娘，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这里有云娟她们照顾不碍事的。”声音软软绵绵，却依旧带着从容。
　　“不是说了叫我佩姨嘛，怎么还这么见外的叫二姨娘呢。”说着轻轻覆上她的手，颇为隐忍地说了一句让她动容的话“素心，真是委屈你了。”
　　她咬着唇，摇摇头。
　　梳妆台上的西洋自鸣钟敲过九下，仿佛那嗡嗡的声音敲打在心上，带着回声。
　　之后，一时间房间里颇为安静，听的到外头雨点打在树叶上，带着的风一起沙沙的声响。
　　“佩姨，您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安置吧，小姐这里我应付的来。”
　　“也好。那素心我先回了，你好好休息吧。”
　　床上的人点点头。
　　佩姨一走，素心也挥手让房里的下人都出去了。
　　“云娟，你留下。”那声音竟不似刚才的柔软，像是一杯带着袅袅余香的茶，清明空灵，又藏着一贯的悠然淡定。
　　云娟将门拴好，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向床头。
　　“给我跪下。”
　　这一声恍惚间带着奇异的魔力，让云娟浑身像是被电击过一般全身悚然，接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静默良久。
　　突然出声，“把东西拿出来。”言语之间颇为严肃，一针见血地不放过她。
　　云娟跪在那里，低着头死死地搅着帕子。
　　“我再说一遍，把东西拿出来。”说到后面语速渐快，犀利中带着隐隐的怒气。
　　两人都不说话，静得能听到自鸣钟的发条一格一格走过。
　　云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只是跪得这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慢慢恢复过来，可是细细想来越发的有些慌张，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被小姐洞悉了。这样跪一夜也不是办法，总要尽早脱身，匆忙安慰自己，也许小姐已经睡下了，这么久都没有声响。
　　缓缓地抬起头来，却发现小姐半靠在床上，已经目光灼灼地看了自己很久很久。
　　还没有等弄清小姐眼底的微光，却见她对自己绝美地一笑。透过这橘黄色的灯光看去，竟然楞在那里，影影绰绰，皓齿星眸，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全然没有长颦减翠，瘦绿消红的病态。
　　“云娟，你既然这样护着他，那我就成全你。”娇人的语气里却生生地带着威吓和斩钉截铁。
　　话音刚落，云娟甚至来不及反应，耳边已然瓷器打碎的声音，能够感觉到细小的碎片打在自己身上，紧接着听到的是一声沉闷，抬起头来才发现，满地的镜子碎片，在灯光照耀下折射出水晶般的透明，星星点点，可是心却好像被上了锁一样，沉闷得如同这镜子背后最原始的水银。
　　“小姐！”云娟凄厉得叫起来。
　　“小姐。”是管家的声音。
　　她眉宇间有疲态，“进来吧。”
　　“小姐，怎么回事？”
　　“管家。企图伤害主子这条，该怎么罚？”
　　管家一进门，看见满目的凌乱和破碎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此刻恭敬的答道“按规应逐出我沈家大门。”
　　扫了一眼慌乱摇头的云娟，见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自己，一挑眉，“哦？是吗？”
　　管家与她向来不怎么打交道，但是这样阴冷的眼神和颇有意味的语气还是让他背脊上不自觉的冷汗涔涔。
　　她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管家，轻咳了一声，不多时管家已经跪下来，“请小姐看在云娟多年忠心为主，伺候尚可的份上，饶了她吧。”
　　跟来的众多下人们都是一惊，接着都跪下来为云娟求情。
　　“云娟，你的人缘不赖嘛。”
　　“求小姐开恩。”此时云娟已经泣不成声。
　　“管家，你说吧，怎么办？”虽然是征求的口吻，可是听起来仿佛已经言辞确凿。
　　“丫鬟云娟，深夜企图刺伤小姐，理应逐出大门，但念其多年来尚守本分，不忍加诛，罚二十大板，继续留用，以观后效。”
　　她点点头，“都下去吧。”
　　她深深皱起的眉宇，言语间的疲惫，一举一动透露着的犹如死灰般的讯息，让玉娟一瞬间仿佛捉摸和明白了什么。挣开过来驾着她的手，缓缓地对床上的人躬身磕头“玉娟谢小姐恩典。”
　　庭院里的敲打声，闷哼声，以及随后的惨叫声都让她的心乱成一团，狠狠地揪在一起。她懊恼着，平日里的沈素心不应该是这样，淡定不迫，从不轻易动怒，自己心底的情感即使喷涌也不牵连他人。
　　可是现在呢？到底是谁执了这扰人邪恶的大勺子一次次地搅乱原本一平如水的心。
　　怔怔地想着，都说今日的执著，会造成明日的后悔。只是她是个连明日都不知道在哪里的人，执着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事，我们明知道是错的，也要去坚持，因为不甘心；有些人，我们明知道是爱的，也要去放弃，因为没结局；有时候，我们明知道没路了，却还在前行，因为习惯了。
_____在网上看到这段话，觉得很适合沈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