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弄》宛容清竹

1、当时月 “平日里素

　　微弱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雕花镂空的窗子，在红木桌上留下一个个方方仄仄的小影，一格格一重重，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外头虽有万丈阳光，可是真正能够感受到的，只是这样的微乎其微，孱弱得连一丝温暖都是奢侈。
　　她恨不得一扬手，撕开这糊得严实的窗纸，可惜，这代价她付不起，也舍不得。
　　“小姐，小姐”云娟急急匆匆地跑回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桌前的人并未露出惊异的神色，仿佛所有的事情都这样笃定，甚至连头都未抬一下，只听那缓如流水的声音淡淡吩咐，“把气调匀了再说话”，而后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依旧执了毛笔吸饱了墨汁，微微转腕，在凹陷处撸去多余的墨汁，悠悠地在上好的宣纸上书写。
　　虽然只是淡淡地一声，却有不知名的力量让云娟开始镇定下来，捋顺了气也理清了思路。香炉里依旧是熟悉的龙涎香，听说清代皇宫里也时常焚这个香，小姐不似其他人家的闺秀，喜欢檀香或者茉莉香片，独独偏爱这个味道。
　　云娟最初的时候是讨厌这个香气，今日却觉得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里，这香气清灵而温雅，有着一种特别的甜气，越发显得绵长而奇异。
　　云娟听着门外的雨滴落在廊里的声音，才猛然想起自己进来的原因。抬头望去，才发现她早已经搁了笔，两手交替着伏在窗棂上，看着天井里的风景。
　　这样的安静忽然让云娟难以开口她觉得哪怕是一丝声响都会惊动她，惊动这带着惆怅和悲伤的背影。起身，一步步向后退，却不料在接近房门口的最后几步里不当心踢碰了摆着一株兰花的高架台。
　　云娟拍了拍心口顿了顿神，才发现窗边的她早已经转过身，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有些尴尬地说：“本不想打扰你，现在好了吧。”
　　她瞥了一眼“你倒是会恶人先告状”，说完，云娟先笑起来。
　　“小姐，去前边看看吧。”有些气恼。
　　只见她缓缓抚着化妆台，坐下来，“云娟，刚刚天气还那样好，转瞬间却下起这么大的雨。朝福祸夕，也不过如此吧”说完摇摇头，“云娟，过来帮我梳头吧。”语气里竟有些哽咽。
　　明明是前言不搭后语，可是云娟听出了她话里的凄凉，“小姐，老爷是不是铁了心，非要为难你啊，我真是气不过……”
　　她打断，“别说了。”
　　“小姐，太太不在了，他们也不能这样待你。”
　　她突然把胭脂盒往桌上一掷，“我说别说了。”
　　口气有些恶劣，云娟却不生气，每回提起太太，小姐的心情总是这样差。
　　抚了抚左耳边的羊脂白玉簪，下一刻断然拔出，“云娟，把这个收好。”
　　云娟一惊，点点头，这本是太太的遗物，放在梳妆盒的最下面一层，不知今日怎么被翻出来了，转念一想，也许是小姐自己拿出来的，太太去世虽然不算久，办丧事的时候小姐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可是这世上有哪个孩子不思念自己母亲的。
　　她出生阻止云娟要跟上来的脚步，“你把廊子里的那株苏杭金丝和花点雪搬到暖房里去。”，随后仿佛叹了口气，云娟听得不真切，“前厅我自己去吧。”
　　她静静地站在绣有花开富贵的中式大屏风后面，借着后面投来的光，透过苏绣屏风那细如牛毛的针线处的罅隙，隐隐约约能瞧出些人影。
　　父亲，大哥，二姨娘，那个讨厌的王媒婆都在，凭着身形判断仿佛还有一个生人。透过屏风，看得并不怎么真切，仿佛每一个人身上都度着湿气和光晕。
　　“沈老爷，夏家可是让他们总管和我一起来了，可见人夏家是十二万分的重视啊。”
　　“你说的我们会慎重考虑的。劳烦管家和王婆亲自跑这一趟，立风，替我送送二位。”
　　“是，父亲，两位请。”
　　话说到这里，已是明显的。那位王媒婆倒还想继续再说说，不料夏家的管家早已抬脚出门了，无奈也只好跟了出去。
　　悠悠地走出屏风，走到前厅，还未等一干人反应过来，她已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前厅里铺着和大红色的四合云纹的地毯，纵然这样，还是听到她膝盖撞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的心跟着一起皱紧。
　　两手交握，放在地上，躬身，额头又重重地磕在手上。若不是有这手背挡着，怕是要磕出血来。
　　“素心给父亲，大哥，二姨娘请安。”因为维持着刚才的动作，没有抬头，声音不似平时清冽柔婉，闷闷的，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二姨娘见状已经心疼得要起身去阻拦，横里面斜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只见那人摇摇头。
　　双腿弯曲跪着的时间长了些，已经隐约有些发麻，刺刺得仿佛有小虫子在血液中啃噬，头磕在手背上时间一长，耳边尽是嗡嗡地回响，却在恍惚中清楚的听见父亲那只定窑白瓷茶碗搁在红木桌上的细小声响。
　　“素心，何必行这样大的礼，起来说话。”严肃的家长式口吻，威严而不容置疑。
　　缓缓抬起头，努力牵扯出要和父亲谈谈的头绪，只是脑中一片混沌，竟不得要领。
　　她才准备张口，只见上座的人摆了摆手，仿佛早就知晓她的意图，“往来婚姻大事，一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女只有尊崇的份。素心，我们沈家书香门第，无论你是想走新潮还是有千百万个不愿意的念想，都给我断了吧。”随后执起手边送来的大红色镶金边礼单，“夏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定不会亏待你的。”
　　“父亲大人，求您在这件事情给素心一个自由。”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爷子呷了一口茶，“我知道你平时里看书甚多，思想也开明的很，追求什么平等自由，其他事情也就罢了，只在这件事情上是断不能如你所愿的。”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她抬起头，此刻虽未哭得抽咽，泪早已划满整个脸庞。
　　“父亲，素心不想这样早嫁人。倘若母亲健在，女儿定能再侍奉两年，况且依母亲的性情定不愿见我这样早就嫁人。”
　　只见老子骤然紧紧地握着拐杖，面色有些难看。
　　沈立风也跪下来，“父亲，二弟已经离家出走了，您再这样逼下去……这件事情上就成全了三妹吧”说着便磕了一个头。
　　老爷子显然动怒了，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颤抖得指着他们，“老二，从他踏出这个门开始，就不是我的儿子。怎么，现在各个翅膀都长硬了，一不顺着你们意就要闹出走是吧？好，好的很，滚，都给我滚！！”
　　“老爷不要激动，当心身子。他们还小，不懂事情，您慢慢和他们说，他们自然会懂”二姨娘也来相劝。
　　“看看我养的这群逆子！”不是二姨娘拦着，老爷子手上的拐杖早就已经落在他们两人身上了。
　　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一团一团，两只手紧紧攥着手里的锦帕，强撑着昂起头，说了最后一句“平日里素心从不求父亲，只这一回，因为素心不想步母亲的后尘。”
　　话还没有说完，头角一痛，然后看到父亲那只定窑白瓷茶碗落在自己的衣裙旁，紧接着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际潺潺而下，还有二姨娘的惊呼，她却依旧睁大了双眼，怎奈眼前只剩下处处殷红，沉重得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她想笑，可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甚至连扯开嘴角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想着，这样也好，与其抗争到不如随了母亲，抛开所有尘世间的烦恼。
　　等到二姨娘从沈立风手上接过沈素心的时候，她已晃晃地昏了过去，二姨娘心疼得早已泪眼婆娑，“老爷，你这又是何必呢？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您不疼吗？”
　　接着朝一屋子跪着的丫头奴才们喊道“还不过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