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尸观（修） ...
-
“石将军，大王在邺城为你准备了庆功宴，着你即刻回都，恭喜石将军了。”一个前来报信的羯人如是禀报着。
冉闵应了声，便吩咐吐罗送走了那人。
“你跟了石虎姓石。”仍是平淡无波的声音，缓缓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似乎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将他的情绪惊起波澜，即使那件事在其他人眼中可称得上是惊世骇俗。
冉闵看了一眼直盯着他的慕容凤，苦笑着耸了耸肩：“你也知道，我的父亲是石虎父子的俘虏，石虎认了我作义子，我自然也就姓石了，哪有儿子不跟着父亲姓的？”
这话说得极为自然，就好像他冉闵的父亲本就是石虎一般。有些时候，谎言，为了骗过所有人，首先就要让自己都认为那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慕容凤深深地看了冉闵一眼，垂下眼帘，却是不再说话了，兀自拉过一旁小小的琉璃，开始认真而细致的教着琉璃一些基本的拳脚功夫。
看着自己被无视掉，冉闵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开始着手收拾起随身的物什。
羯人的将军不像是汉人的一般，因为习俗的不同，在军营中很多事情冉闵还是要亲力亲为的，服侍的人并不多，而冉闵似乎也不希望将外面的“双脚羊”调过来服侍。
在他看来，一旦自己一离开，服侍自己的女子就又会回到“羊圈”里，既然如此，又何必给别人以希望最后又将那人打入地狱呢。
慕容凤和冉闵一路骑着马走在通往邺城的路上，所经过的城池中，俱是触目惊心的惨烈。
没有太多的血迹，甚至没有腥风，但是那卷过身周的阴风碜碜，那死寂一般的空城，那过往间一张张麻木中纠缠着绝望的面容，无一不让慕容凤不可抑制的颤栗。
城中几乎每棵树上都吊满了人，有的粗壮些的甚至能吊十来人。
那些人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更有女的，上至七八十的高龄老人，下至两三岁的稚龄垂髫。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因为赋税过重、不想再受折磨而一死了之的，还有的是一些被夺了爱人的痴夫烈妇……
树上的人就像结的果子一般，千奇百怪地以各种姿态、各种表情挂在树上，白惨惨的一张张脸，就像是接着人参果娃娃似的。只不过，这棵树的种子是来自地狱罢了。
空旷的城中几乎是无声的，原本居住在这里的汉人大多数都死了，少数人则是能逃的就逃了，剩下的能不出门便是不会出门的。只有少数的羯人在一起若无其事地谈着天，在大街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路过几条较为宽广的大道时，间或会看见一两个活下来的汉人勾娄着背，面无表情地快速穿行而过，对于马上这一队衣着光鲜的人瞧也不瞧上一眼，瘦弱的身体甚至如纸般飘摇。
慕容凤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长安城，记忆中的长安应该是繁华的、喧嚣的，有着无比生气的大城市，向前来停驻的人们仰首赞叹着她的雄浑与生机。
喧闹的城市里面有年轻的男女在飘扬的垂柳下轻笑着；有天真的孩童在纷飞的桃瓣下相互追逐着；还有老人们坐在茶馆中喝着茶，听着馆中歌姬那一声声甜美的唱腔，回忆着曾经的年少……
而此时，长安的城墙上挂满了枉死人的头颅，每一颗头颅都保持着死前或悲伤、或痛苦、或愤恨的表情，看得人心惶惶。
慕容凤抬首看去，城门上鎏金的“长安城”三个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向世人召告着这城中曾逝去的怨魂的不甘。
“走吧，云修。”
冉闵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切对于一个初回中原的汉人刺激有多大，就连自己这个经过长安无数次的人每每看到城墙上的人头时，都会不由自主的感到背脊一阵阵的发寒，提缰的手都有些颤抖，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哀伤，更莫说此时的慕容凤了。
琉璃一直安静的坐在慕容凤的身前，此时也轻轻的摇了摇慕容凤的衣角：“这些被羯人称作‘尸观’，几乎所有羯人的城池都有，主人以后见多了就习惯了。”
习惯、习惯……
这两个字一直飘荡在慕容凤的脑子里，仿佛曾经那一句句呢喃般的恶咒一般缠绕在他的脑海中，就这样浑浑恶恶地被冉闵带入了城。
“凤儿，你穿着那火红最是漂亮了……”
“凤儿，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了……”
“凤儿，我一定会带着你离开的……”
“凤儿，我爱你……”
凤儿、凤儿、凤儿……
坐在城内专为冉闵准备的屋宅内，慕容凤甚至能闻到这里还未散去的、淡淡的血腥味，自然不难猜出这栋新“挪”出来的屋舍是怎样“挪”出来的，抬头望向冉闵，有些恍惚的喃喃道：“这里，跟哥哥说的，不一样。”
说着，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扣抓在藤椅的扶手上，莹润如玉的皮肤泛起了些不正常的青紫。
听着这有些执拗的话语，冉闵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绝美的少年其实并不是如外表般无心冷情。相反，他本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儿。
只是，太多残酷的事实让他深深地埋葬了他的真心。
“唉，这些个的事儿，看多了，你就……”
“习惯了。”还不待冉闵说完，慕容凤就冷冷地开了口，接下了他后面的话，刚才那难得一见的脆弱竟是又在转瞬间收了回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冉闵有些失言地望着慕容凤，看着他起身、看着琉璃自然而然的去拉住他的衣角，再看着他离去，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一棵茂盛的柳树下，慕容凤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着，微风轻拂过他的衣襟，引得那件黑色的锦袍与柳条一同翻飞着。
苍白绝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黑眸里只有一片清冷，高束的墨黑长发与灰色的发带相纠缠着，整个纤细修长的身体似乎下一刻就会被风吹去，不留痕迹。
小小的琉璃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此时仿佛误落尘世的神祇一般美丽的主人，却又有些害怕主人会在下一个瞬间回到天上的宫殿里去。
那样，琉璃又要一个人了，而且，屋子里的那个喜欢装作一脸凶巴巴的将军，该是会伤心的吧。
有时候，小孩子看人的直觉，比大人要准上太多。
“哟，这是哪来的小美人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来，让爷好好瞅瞅~”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尸观（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