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 春来江醒, ...
-
春来江醒,灞岸垂绦时节的吊脚骑楼四海楼。楼外景色无边,楼内人涌如潮。
四海楼借眉江之势而建,既有凭波览众的大气亦不失江楼之风韵,本身就是乐阳一胜,加之菜色超凡,酒品香醇。引得远近来聚。
热闹到跑堂小厮都没空理会自家少爷的四海楼上,薜光廷独坐独饮了好一会儿。
许是这动中之静委实太过突兀,贵帐房方要路过的腿又迈了回来。“少爷?我这就去让他们收拾间厢房给您。”
“不用。”
“那去里屋?”
“不用。”
“要不帐房?”
“……”
“少爷,您一人占着忒大的堂桌又不让人拼桌,太浪费了!客们看着也有意见呐!”
二十多年前,薜仲孺就是因为一眼看中了贵家兄弟的名字——贵节省、贵俭朴——重用至今。而贵家兄弟也一直以行动证明着他们的确名符其实。
“我付四倍茶钱。”薜家家规之一,债是欠不得的,自家人也一样。不管在薜家业下哪里开销都要如实汇帐。
“少爷您慢用。”薜家少爷这点儿以钱压人的特权还是有的。贵帐房瞄了眼桌上的祁红专用茶具,摸着两撇修剪得当的小胡子满意的走掉了。
薜光廷把眼神拉回江面。方才逆流而上的扁舟竟然这一会儿便远如飘叶了。一意孤行,原也可如此顺遂。
晚么晌,四海楼又一波喧腾渐起。不一会儿,嘈杂中听到有人从楼梯咚咚咚的急跑上来。一国字脸壮硕青年,快步到薜光廷桌前,“少爷,老太爷太夫人正急找您回去。”
薜光廷闭目微晃着脑袋,慵懒的声调,“兰轩,什么时候了?”
青年从衣里掏出块金怀表,皱眉认了半天“呃……酉时。”
薜光廷轻笑。淡淡道“帖子上写得是几时?”
青年愣了瞬,还是硬着头皮,“巳时。”小声“就是按少爷吩咐的……”
“嗯。找我什么事?”薜光廷直身理了理衣摆,欲要从行的样子。声音也正常了许多。
“回少爷,就是跟这事有关。据说刚才陈姑娘着人把书送府上去了。老太爷跟太夫人在后院下棋正好看到,太夫人知道来的是陈家的人,高兴的拉着问了半天话。太夫人越听脸越红,太爷越听脸越黑,所以陈家人刚走,他们就着急来找少爷您回去了。”
薜光廷微蹙眉。想了会儿“会帐去吧。”
出得四海楼,天色已然昏暗,但不妨街上人流如织,张灯映辉热闹过白天。乱世的纷争被刻意淡化。南权偏安一隅,粉饰着太平天下,就仿佛混战的硝烟可以永远被笼在难以冲破的江阴之地。
薜光廷走得极缓。兰轩亦步亦趋。当第一十三个小贩在怔愣之后慌觉失态,忙躬身口称“薜公子”时。薜家公子的嘴角终忍不住微抽了下。转头,“这身打扮真如此不衬我?”眉眼间是少有的纯正的疑问。
兰轩阔脸方额在初春的天气里似有薄汗,看眼自家少爷这身极端公子文生扮相的长袍布鞋,毫无间歇的低头称不是。
薜光廷听后也没说什么,似是并未太期盼这答案。默着走了会子,才叹出口胸气,“原来终是不衬的。”
兰轩吓得大气不出,做好抵死也不接口的打算。
少爷虽生得俊朗轩昂,却自小鲜注意装扮上的事。往日都是夫人操心这些,夫人喜新鲜,少爷可以说是穿着洋装洋服长大的。谁知前些日子少爷兴起,说什么读书人就要有读书人的样子,特特吩咐裁缝制起长袍来。天知道少爷读起书来一目十行,虽过目不忘也再懒回顾的,算哪门子读书人。若说习武嘛,倒因着太夫人的缘故还肯多花些心思。
所以,兰轩就算心底一百个愿意自家少爷换下这身诡异的长袍也是不敢说出口的。只是心底把那陈家的姑娘恨了再恨,兰轩虽是老实孩子,但也明白今次事的祸根怕是在这儿了。
“陈家都是做什么营生?”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兰轩一阵心慌。“回少爷,陈守治袭着安平侯的爵位,无实职,靠着田租过日,近年又辟地开馆设学,听说请的是留过洋的先生教的。”
“是吗?那真要去看看了。”仿佛一下子找到了非去陈家不可的理由,脚步更加坚定起来。
“可是少爷,老太爷太夫人他们……”
“无妨,你先回去,就说:书早晚都是薛家的……人,也早晚都是薛家的。”
看着颇有不甘的兰轩走远,想着颇有距离的城南,薛光廷转身正进一家驿马馆。
“去牵匹认路的来。”
看店的跑腿小伙计虽然面孔生嫩,做事却也麻利。牵马来,道“这位公子,订银一两,用资十文。”
薛光廷眼角流出些笑意,低头摸荷包,这长衫穿来也真颇有不便呢。
掌柜恰在此时过堂,慌得急跑过来“薛公子,快使不得!我这小伙计是前日北地新来避难的,得罪的地方公子您大人大量啊。”
薛光廷看着掌柜一脸的诚惶,这类表情以前也看惯的,只怪当时看来并没有今日如此之刺眼。“原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皱眉撂下一句,丢钱打马走人。
留掌柜的独自惊骇半晌,这,是什么征兆?想自己原是开织坊的,被薛家织局给合征了,拿征银倒卖药材,又被跟北地联合的薛家药局给挤垮,好容易因着北地亲戚弄了些马匹过来开驿马馆做营生,这是又开不成了吗?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