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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鹌鹑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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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太后颔首,茯苓起身朝案桌走近几步,离得太后一步距离方坐下,道:“那日,殿中气氛正好,柳贵妃似乎是想向茯苓炫夸她身怀六甲,贵不可言,忽又无故抱肚呼痛。”
茯苓继续张口说假话:“在旁的人一个赛一个紧张,茯苓心脏仿佛停滞,手脚冻在原地,唯恐又发生前段时间的谋害龙嗣事件。”
“恰好,桂姑姑请过来的潘御医到了,三两下探脉诊断出贵妃晕倒乃是身体虚弱,母体的营养对于肚子的胎儿供养不及。”
“茯苓亲自询问潘御医,贵妃身体安不安生,潘御医答安生得很,吃了他的药,贵妃必诞下一名康健活泼的小皇子。”
太后有些头疼,道:“然后呢,说这么多哪句是要紧话?”
“太后,茯苓的话还未完,且再听下去。”
话毕,茯苓又饮了一口温茶,清清嗓子不急不忙道:“潘御医不老实,潘御医是个庸医!”
“柳贵妃明明是因为肚痛才请的医,潘御医却说是前段时间跪御书房所致。柳贵妃殿中燃的香料有异样,潘御医年纪轻轻医术高超能识会辨,却在回本宫话时,答一切安生。”
又道:“潘御医与柳贵妃身边的桂姑姑多次暗中交头接耳,离开时三步一回头,二人关系必不简单。”
茯苓声音略微拔高:“由此,柳贵妃的鸣鸠宫绝对有旁人不知道的事,还请太后好好查一查。后宫只得三位小公主,柳贵妃的肚子不能出差错。”
最后一句真正说到太后关键处。
“皇后,前头你说柳贵妃肚子里有假,这会儿又说不能出差错,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你真当哀家老了!”
对上太后递过来的满含威压探究的眼神,茯苓半分不怵,反而点点头:作为平凡的人类,太后你确实够老。
“皇后,你这是何表情!”
“茯苓只是觉得太后说的十分有道理。”
顿了顿,在太后风雨欲来的怒容下又道:“我的确认为鸣鸠宫和那位年轻的潘御医之间有某种联系,也确信贵妃的肚子有假。
“但茯苓一人言如同鸡蛋砸在岩石上,一个不好怕是又要进一回暗狱,所以关于贵妃肚中乾坤,还需太后亲自去探一探。”
话毕,茯苓在太后绷紧的神情以及内殿静默压迫的氛围下整了整裙袍,拜身走出福鹤宫。
“阿原。”
茯苓离开后,一直候在殿门口的那位老嬷嬷回到内殿。
“主子,阿原在。”
太后抬手按了按眉心:“你的人可有消息?”
“奴安在鸣鸠宫的人今早已送消息过来。”
名唤阿原,一路跟着自家小姐从一个小小贵人走到今日一宫太后,情分深厚的老嬷嬷回道:“鸣鸠宫的桂姑姑这一两个月内避着人上太医院五回,每回里与之会面的人都是潘御医。”
“哦?潘御医是京城哪家的?听说年纪轻轻颇受皇帝和柳贵妃信任。”
关于这位年轻御医的事,阿原早派人去调查,就等着太后问。
“御医潘吉仁是京城正四品中郎将家的嫡出二公子,年二十有五,其外祖父正是太医院副史,潘吉仁去岁进的太医院。”
话毕,替听得仔细的太后递上一杯参茶,退在一旁压低声音道:“听说这位潘御医进宫之前,拜师太傅府,与柳太傅家的几位公子关系颇密。”
双目眯成一条缝,太后放下手里的杯盏,紧抿的嘴边泛起一个冷笑,道:“哼,该是和鸣鸠宫的那位关系不简单吧。”
又转头去看身边的老奴:“看来皇后并不是空穴来风,继续说!”
老嬷嬷眼睛微垂,在心底整理了下从鸣鸠宫传来的暗信。
“三月里开始,柳贵妃身边近身伺候的人由之前的六、八名宫女全部换成从太傅府带进来的侍女。且,柳贵妃的贴身换洗衣物现下也由她最为得力的桂姑姑亲自送至浣衣局。”
“什么时候天家的奴才变成她柳太傅家的了,皇帝糊涂!”
圣上确实过分宠爱柳家女。
老嬷嬷缓声:“太后,奴婢认为您该做些什么了。”
挥开上前来扶她的老奴,太后走到宫殿中央摆放的一座盘龙玉雕面前,伸出一手抚在那龙须上,叹道:“这还是三年前皇帝从民间搜罗半年之久,赠给哀家的生辰礼。”
“眼下,我的凌儿已经依照皇帝的旨意迁府出宫,我这福鹤宫还有谁能愿意来。”
说完这句话太后似老了好几岁,转身时望向空阔的大殿,低笑道:“皇帝近一年来独爱宠柳贵妃,就这样由着下去,后宫岂不是越发乱。”
“今日哀家观皇后一言一行,倒是有开窍的苗头,这次便顺她的意罢。”
茯苓出了福鹤宫,往御花园方向走去,一直守在福鹤宫殿外的云芽保持几个人身的距离,只敢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后宫近来看似表面平静,实则许多贵人,以及底下的宫人们都在暗自议论王皇后不同以往的行事改变。
譬如眼下,云芽心中发苦。
自上次从鸣鸠宫回去之后,王皇后开始不让她近身伺候,说什么她身上有一股味道,离得近了令人犯呕头疼。
当时这话王皇后可是当着茯苓宫上下众人说的,那些宫女黄门通红憋笑的脸和一个个落在她身上的古怪眼神,云芽恨不得捂面钻土里去。
如果不是茯苓宫除她之外的宫人都被这位王皇后禁止未得通传不可私自进到内殿,云芽想,是不是她已经引起王皇后的怀疑了?
茯苓本体是一株灵草,受天道自然孕育,对于世间万物,尤其是这些个简单又生机的花花草草,远比天下间复杂诡变的人类还要有兴趣。
瞧,这坛中的绿牡丹开得多可爱啊。
“娘娘,您在做什么!”
茯苓手中掐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绿牡丹,眼梢一挑:“你这婢子胆子不小,大呼小叫,存心要吓本宫。”
云芽大惊的脸色转白,忙告饶:“娘娘恕罪,奴婢一时心急惊扰娘娘,奴婢该死。”
把玩手里的花枝,茯苓目光放回花坛,一面寻觅,一面哼声道:“不急,你尚有用处,晚点再死。”
云芽抖着唇,不知是气是怕:“谢,谢娘娘。”
随即眼睛大睁,跌撞向前趴在花坛的石阶上,捂嘴惊呼:“娘娘不可,这丛黄金绿牡丹三年开花一次,京中宗妇贵人就等着在下月宫宴上一睹其风采,娘娘怎的全给摘了?”
这株单独护养在肥沃花盆中的牡丹总共就开了三朵,另有两朵打着苞儿。
茯苓一路赏花观草,心情怡悦顺手便摘了一朵少女般紧紧团簇在一起,羞于露面的花骨朵儿。
这会儿手上又多了一朵牡丹丛中开的最是沁人心脾,雍容华贵的绿牡丹。
茯苓送至鼻尖轻轻一嗅,嘴角勾起一弯微微上翘的弧度,心情极好,这才看向扑在她脚下的婢女。
“本宫只不过摘了两朵花儿,其中一朵还遮遮掩掩不肯开花,你这胆大包天的婢女竟敢说花坛里的牡丹全被本宫摘去。”
云芽身体一软,趴都快要趴不住:“......”
她确是说过这话?!
“宫宴给了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御花园的花匠难不成连一株花都种不出来,那也该罢职拖出宫去。”
话虽如此,但是云芽仍旧觉得哪里不对。
默了一会儿,见茯苓面色还好,仗着胆子斟酌开口:“娘娘说的俱是道理,但,这花是皇上费了不少功夫从宫外寻来的,满京城只此一株。”
“鸣鸠宫的柳贵妃爱到不行,就盼着花开,日日都要遣小宫女来御花园看一看,看看这几株花苞什么时候芳姿绽放。”
“娘娘,如今开得最好的那朵被你摘了,柳贵妃该是要伤心。”
哦,这婢子忠心似铁啊!
不对,是愚笨极了。
“嗯,你说的极是,皇上和柳贵妃皆是爱花之人。”顿了顿,又道:“本宫已经赏够了,该让皇上和贵妃也见识见识他们朝思暮想的绿牡丹。”
“来,这两朵花交予你了,你替本宫走一趟,送到皇上那里去吧。”
本就软成一团的云芽,此刻完全被茯苓不按常理出牌的言举吓得两腿打颤:“娘娘!娘娘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敢啊。”
茯苓也不管她是不敢去找皇上呢,还是不敢再搬出柳贵妃来膈应自己。
手里的花朝地上的人一丢,道:“好了,你虽是个奴才,到底四肢生得娇弱,怕是见到皇上话都说不清,不去便不去罢。”
云芽眼中泪花晶莹闪烁,急急点头,又指了指茯苓扔在她怀里的两朵花,迟疑道:“娘娘,那这?”
像是未想到跪在身前的婢子能问出这般智力堪忧的话来,茯苓面上浮现丝微不满,叹一声,倒是放低身份耐心解释起来。
“皇上那里你不用去,柳贵妃鸣鸠宫不得不去。”
云芽脸上的谄笑冻住。
“柳贵妃日日要看花,这话还是你同本宫说的,你这刁奴,这么快忘了?”茯苓再解释一句:“有花同享,柳贵妃一个人在鸣鸠宫安胎,这花正好解了她心中郁闷。”
“这还是你的主意呐,人美心善的柳贵妃若知道,怕是还要给你赏赐一回儿。”
云芽一听,眼里打转的泪珠子吓得夺眶而出:今日若把这两朵残花送去,柳贵妃怕是饶不了她!
站直身体,茯苓在这婢子白着脸涕泪滚滚,欲开声时高冷凌人不容反抗道:“即刻送去,再求饶一个字,不必再回茯苓宫了。”
这十日中,云芽几乎每日都要避开王皇后和茯苓宫的宫人,偷偷与鸣鸠宫的人见上一面,她再清楚不过贵妃实则对皇后早就嫉恨不满,厌之入骨。
早前倒是安安稳稳,她的任务多是轻松。谁想王皇后入了一次暗狱,自己方从外殿宫女提为贴身侍女后,王皇后整个人焕然一新,行事言举冷人费解,掌控不能。
但又如何,王皇后最大的死穴便是无宠。后宫中不得圣上恩宠,再蹦跶最后还是一个死!
自己倒戈柳贵妃,必然明智。
云芽大脑一通分析,心底的惧意散了点,松软的四肢恢复些气力,在地上跪好,埋头应喏。
——
“娘娘,圣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