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流》青涩梧桐

4、独行 武帝十四年

　　武帝十四年秋，西主令其第三子耶律昊率军二十万攻吾边域，妄图侵占吾昊凤国。帝以南宫拓为将，领兵驻守边城固州。南宫拓，裕王南宫衡之世子，年十九。世传其武艺非凡，极具兵法谋略之能，幼时即显非常之聪慧。上曾对裕王曰：“此子将为吾昊凤国第一名将。”
　　——《武帝十四年大事记》

　　秋叶纷飞。一人独行。
　　辽远而又空阔的秋空。
　　路边的野草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白霜，在初阳的照射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已是深秋，天空上不时地急急掠过南飞的群鸟。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几处村庄在秋风里显出些许萧瑟之意。
　　山下的官道上已没有了往常的车来车往，偶尔三两个行人走过，却更显寂寞。
　　这时，突然从官道的一个转弯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原来是一匹黑色的小马，脖子底下悬挂着一个大大的彩色铃铛，随着它的走动，在风中传出阵阵脆响。
　　小黑马上坐着一位白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目清秀，身形秀逸，略带些瘦弱之态。腰带上垂挂着一根碧色玉笛，额上一星芒玉饰闪着淡紫色的微芒。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他的一双眼睛。那眼眸黑漆灵动，如山间最清澈的溪水，澄澈无滓；又似夜晚天幕上最灿然的星子，璀璨夺目。眸光闪动处，透出山水清幽灵异之气。
　　见过的人都会赞叹，天下竟有这样的一双眼眸。更奇特的是，少年的肩上竟坐着一小小的白狐狸，睁着两颗大大的红色狐眼，很是可爱。
　　清泉坐在马上，摸摸自己的脸颊微微一笑。师父给的这面具竟如此好，自己刚戴上时，也差点认不出自己了。
　　想想自己最近几年过的日子，又暗暗摇头。自从自己身体好的差不多以后，师父他老人家也不知道从哪搬出来那么多的书，天天逼着自己看。说是为了自己以后出去少受点欺负，唉，天天看得头昏。自己能被人欺负么？想想这几年，山林里的那些可怜的动物们，哪天不是被自己用药整得鸡飞狗跳。难道师父都没有看见？唉，溺爱呀，溺爱……自己的孩子再调皮也是最乖的。不过师父也是为了自己好。想到这，清泉摸摸自己的头，暗自庆幸，幸好自己这脑袋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要不还真过不了关。
　　和师父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还真是舍不得师父。要不是师父让自己出山办事，自己也许会陪师父在山林里一直住下去吧。
　　给师兄送药？
　　清泉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个师兄。自己一直和师父在一起，也没看见师父教过谁，当然除了自己。
　　清泉想了想，那时师父曾经出去过三年，难道是那时在外收的徒弟？不知道这个师兄长的是什么样子？师父只告诉自己师兄在边城固州外的凤军大营内，名字叫南宫拓。军营里有这么多人，自己怎么去找？清泉想到这，叹了一口气，师父还真是会给自己出难题。
　　清泉揪了揪小黑马的耳朵：“小黑，咱们不急，慢慢晃吧。反正师父也没说必须啥时到师兄那。咱们就一路上好好玩玩。对不对，雪崖？”清泉转头，对着坐在自己肩上正在东张西望的白狐问道。
　　雪崖“吱吱”叫了两声，跳进清泉的怀里睡觉了。“懒狐狸，就知道睡。早知道，就把你丢在山里，不带你出来了。”清泉开始第一百次对着懒狐狸咬牙切齿……
　　清泉百无聊赖地在路边折了一根草棒放在嘴里叼着。坐在小黑的身上摇头晃脑，嘴里哼着小曲，慢慢地进了一个村庄。
　　清泉觉得有点渴便下来，走向路边的一户农家，想讨碗水喝。
　　“请问，有人么？”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从门内走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用好奇的目光看向清泉：“小哥哥，什么事？”
　　“小弟弟，家里有水没有？我口渴了，想要点水喝。”
　　“你等一下。”男孩说完，转身进去了。没多久，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瓢，里面装着清水。清泉忙道了声谢，接过来。清泉一边喝着水，一边打量着小男孩。
　　男孩脸色有些黄黄的，瘦瘦小小的身子，一双眼睛显得特别大，咕噜噜地转着，好奇地看着清泉。清泉喝完水将木瓢还给小男孩，又从身上掏出两个铜板放在男孩的手里，转身跳上马走了。
　　慢悠悠地走过了几个村庄以后，清泉总觉有什么地方不妥。忽然，脑中一闪，在马上微微一晃。她刚才走过的这几个村庄，遇见的不论是大人还是孩童，脸色都是蜡黄的，尤其是大人脸上的颜色更重。而且，他们都非常瘦弱。自己出来也有几个月了，一路上见到的村庄从未见过这种情况，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清泉正在想着，从对面走过来几位村农。清泉一见，忙下马问道：“几位大哥，请问一下，为什么这周围的庄子里的人脸色都这么黄？小弟一路走过来，在其他地方并未见过。”
　　“很久以前就这样了，这方圆几十里都是这样。上面的官员也来看过，查了一阵也没有发现什么。有人说是上天降灾，还有人说是鬼闹的。而且，这周围的几个庄子里的人寿命都短，大多活不到四十岁就死了。”说完，几个村农叹叹气走了。
　　清泉想了想，眼前突然浮现出男孩给她喝的水。那水虽清亮，但仔细看有丝绿色，还有些鱼腥气。自己当时也没太注意。难道是……？
　　思及此处，清泉打马往回赶，随便找了户农家要了点水。清泉细细一看，果然和自己刚才喝的水一样，便询问这家农妇，水从哪里担来的。得之是在庄外三四里处的一个大湖，清泉急忙骑马前去。不一会，清泉就找到了那处湖泊。
　　那湖泊很大。
　　秋阳在湖水上洒下点点微碎的金光，折射出徐徐迷离的色彩。风从湖面上吹来，带起几丝长发触摸着清泉的脸庞，使清泉感到些许深秋里的寒意。远处依稀能看见许多围绕着湖泊的村庄。
　　原因或许就在这湖水里。
　　清泉下马，沿着水边仔细查看，没看见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难道是在湖中央？清泉想了想，招来一条渔船，让船家划到湖里去。
　　船离开岸边大约有二里多路，清泉眼前一亮，忙叫停船。她小心翼翼地从水里捞出一把水草，摘下一片水草叶放在口中尝了尝，然后用布把水草包了起来。
　　“船家，这样的水草在这湖水里多不多？”
　　“这样的水草，湖里多着了。”撑船的老人回答道，清泉点点头。
　　上岸后，清泉问了一下，知道此地属冲州管辖，便上马直奔冲州城而去。当清泉赶到冲州时，已累的满头大汗。清泉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随着人流入了城。
　　只见城内十分繁华，街道两边卖着许多新奇的小玩意是清泉从未见过的。清泉骑在马上，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不过瘾，刚想下马看个够，又想起身上带的水草，便忍住了。拉住一个路人问明官府的所在，清泉骑马便向官府的方向跑去。
　　看见冲州府衙四个大字，清泉下了马，走上台阶，刚想开口向门口的军士询问，就见从府衙的大门内走出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子。面容儒雅，眉目温润，一袭青色长袍，缓缓行走间带出缕缕舒雅之气。清泉一见到青色长袍就觉得有丝亲切。师父，师伯也是喜欢穿青色的袍子。
　　清泉微笑着走上前：“这位大哥，请问这冲州的长官现在什么地方？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青衣男子只觉得眼前阳光耀目，一个清秀的白衣少年正站在灿烂的秋阳里向他微笑。一双明亮的眼眸正认真地望着他，好像世间最清亮的两潭泉水，在阳光里流波婉转，纯净透澈。额上星芒散发着淡紫色光芒，更衬出那少年的灵异之气。少年的肩上端坐着一个小小的白狐狸。这少年好像是从山水间走出来的精灵，浑身上下竟不带半分烟火气。
　　青衣男子暗暗惊讶，世上竟有如此风姿出尘的少年。想想自己在凤都也见过不少风流俊美的贵介公子，此少年的风姿竟与京都里最有名的凤都三公子不相上下，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想到这，青衣男子嘴角微扬看向清泉：“我就是这冲州的知府。不知道小兄弟有什么事？”
　　清泉微微一愣，看向青衣男子，脱口而出：“你竟这样年轻。” 在她感觉中，认为官衙的大官们都应该是像师父那样的老人。
　　青衣男子听言，微滞，“呃……这是什么意思？我应该很老么？”
　　“那个，就是……我以为当官的都是白胡子……”清泉只听见耳边一阵低笑声，暗骂自己，多嘴！
　　“我与小兄弟一见投缘。我姓柳名意，字惠言，又比小兄弟痴长几岁。不如我们就兄弟相称如何？”
　　清泉对这青衣男子颇有好感：“既然如此，小弟就却之不恭了。柳兄唤我清泉即可。”
　　“清泉……好名字。方才听清泉说有重要的事，不知是什么事？”柳意微笑问道。
　　“是关于那湖水的。我想我找到了那些村农身体异常的原因了。”
　　“那湖水……”柳意神色一紧，“我们进去详谈。”说完便带着清泉走进了府衙旁边的一处庭院。进屋坐定以后，清泉拿出在湖水里采到的水草放在柳意面前，“就是因为它。”
　　“这不是普通的水草么？”柳意面露疑问之色。
　　“还请柳兄派人请一位城里有名的大夫前来，清泉再一一说明。”
　　柳意点头，唤来一名佣人去请城北草药堂的王老先生前来。没多久，门外走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柳意刚把情况说完，王老先生眼睛一亮：“找到原因了？去年在那湖里找了许久也没发现什么。这位小兄弟是怎样找到的？”
　　清泉把水草放在王老先生面前。
　　“这不是湖里普通的水草么？”老先生同样疑问道。
　　“这水草看起来与一般的水草没有区别。”清泉解释道，“但这不是普通的水草，而是一种非常稀见的毒草。这种毒草有两个特点。一是经它浸泡过的水会显现出淡淡的绿色。这绿色非常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二是这水会有一点鱼腥气。另外，这种水草的叶子放在口中咀嚼以后，会有一股辛辣之气。当然这种水草有毒，不能贸然用口尝。我已试过了，果然有辛辣之味。如果人要是长期喝经过这种水草浸泡过的水，身体就会慢慢衰弱。虽不会立即致死，但会使人的身体逐渐衰弱无力，肤色变黄，寿命减短。所以，一切都是因为这种水草。”
　　王老先生又仔细看了看水草：“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毒草。还请小兄弟告知一声这种毒草的名字，也让老夫长个见识。”
　　“这种草叫蔓蚀草。”
　　王老先生一惊：“这就是蔓蚀草！”
　　柳意见他一脸惊诧之色，问道：“老先生听说过？”
　　“看医书时，曾记得有一本书记载了这草的名字及中毒以后的一些症状，但没有记载这种毒草的形状及中毒后的解法。没想到这位小兄弟见识竟如此广博，老夫佩服。不知这毒怎么解？”王老先生说完，期冀地看向清泉，目光中露出钦佩之意。
　　“清泉倒是有解这毒的药方。但这毒一旦进入肚腹就无法根除。小孩子或许服了药后，效果会好些。但大人们因为喝这种毒水时间太长了，只能缓解一下。”清泉顿了顿，“另外，那湖水里的这种草，还需请柳兄命人完全连根清除。清泉再用药水把湖水里的毒除尽，这样湖水就能用了。还有，这水里的鱼虾也要禁止再捕食。”
　　清泉立刻拟了一个药方给了柳意：“把这些药放在锅里煮沸，让村农连续喝三天。在熬些药水放在湖里，一个月内不准喝湖里的水。具体的熬法我已写在纸上，还请柳兄与老先生过目。”
　　柳意看了一眼清泉，接过药方，立刻派人照此办理。
　　直到十余天后，一切方才办妥。
　　自那以后，白狐少年便被村农们奉为神明。在清泉离开后，开始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流传……
　　清泉见诸事已安，就向柳意告别。柳意恳请清泉再多留几天，以答谢清泉。清泉暗想，自己已在冲州停留了这么多天，担心自己别真误了师父交代的事，便一意辞行。柳意无法，只好一直送清泉到了冲州城外，方依依惜别。直到清泉的身影渐渐模糊看不见了，柳意才转身入城。

作者有话说

　　这水草的名字是青涩梧桐自己编造的。实际有没有，青涩梧桐可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