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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竹筠 章友麟从十 ...

  •   门房才走不久,章友麟坐着歇神,中午虽补了个午觉,这会儿仍头疼不已,怀里掏出个锡盒,拿出一支卷烟来,打着火石,点着搁在唇边。章友麟不惯抽这个,这连烟带盒都是秦衾以前给的,说是醒脑,喝多了来一支特别痛快,章友麟向来不信秦衾的邪,只是揣着偶尔散给有这爱好的朋友。这会儿也是难受的狠了,抽了一支,一霎间一股子辛辣直透卤门,是醒脑,七窍都通了,咳了一阵连打了几个喷嚏,章友麟赶紧掐了烟,灌了两杯茶水也把喉咙里那股子呛味儿压下去。
      也是给烟味刺激的,章友麟这会儿端坐着,觉得自己耳聪目明的很,正听见外边大兵们乱糟糟的脚步走远,隐隐听见门口有人踱步,压抑的抽噎似有还无的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章友麟扒着门缝瞅了一眼,模糊看着是个小子,抹着眼泪不敢敲门。因为一直低着头看不见脸,章友麟看了半天只觉得有点熟悉,就是死活想不起在哪见过,一错眼看见长衫下摆漏出一道裙边,顿时明白这是哪里的孩子了。
      “兵荒马乱的,你穿成这样还敢出来逛。”章友麟开门把小孩拽了进来,若不是看见喉结,眉清目秀的更像是个丫头,鬓边还残留着脂粉,鸦青的长衫一走动就看见里面粉裙和散脚裤。小孩被拉进来时唬得脸都黄了,一见是章友麟,噙着泪一把抱住章友麟手臂。
      那小孩只是哭,说话颠三倒四又含糊不清,章友麟耐着性子仔细问了几遍,才听明白。
      “老爹气疯了,一心要摆弄死筠哥哥,七少爷快去救救筠哥哥吧。”小孩哽咽不已,哀哀求道。他话里的筠哥哥,就是景和堂的竹筠。
      原来这几日竹筠不知怎么惹怒了堂子里的掌班,被罚了“节节高”,也是竹筠骨头硬,被折磨了一天一夜也不肯低头,眼瞅着进气越来越少,再有个半天一宿,只怕一命呜呼。这个小孩也是景和堂的,才刚开始出局,初被卖到院子里的时候得过竹筠照顾,就一直感念竹筠恩情,这会儿是正好在附近出条子,借口“净手”偷偷溜出来找章友麟去救竹筠。
      得到章友麟肯定的答复,这小孩才抹了抹泪慌慌忙忙的跑了,他偷跑出来担着干系,这要是让领着他们出条子的乌龟子抓住了,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景和堂不是明目张胆挂名的南馆,毕竟民国了,‘文明开化’的国人哪容得下这种有悖人伦的脏污所在,所以景和堂对外挂的是清吟小班,以伶人之名,佐酒伴榻,这本就是前朝流毒,近些年越发销声匿迹,也就是泽城这三不管风气又浮浪的地方还有孑遗。
      景和堂的当家人自诩不是烟花地,对于一些翅膀硬了不肯出条子的刺儿头,从不提打骂二字。可虽说不打不骂,想来能让一群男人雌伏的手段,更加可怖可恨。比如那名声在外的‘一口香’,据章友麟所知,就是让人含了香油跪瓦,身形得跪的端正好看,口中香油不能漏,膝下脆瓦不能碎,做不到就得睡‘猫房’,至于这猫房,更是隐秘不为人知。
      而这一口香,还只是堂子里的‘基本功’,新进的小儿郎都经过。这些刑罚名字越好听,就越会摧折人,‘节节高’这种,听着就不一般,章友麟心下忧急,等不得门房回来,留了个字条就出门往景和堂去了。
      景和堂在西城白水河鹭滩,一个幽僻的院子,当街扎着彩牌楼,当门一扇朱漆彩绘“蟾宫授曲”大座屏,座屏前外八放着两张春凳,其中一张坐着个黑衣黑裤的汉子,手里玩着铁胆,腰间露着二尺铜扇。
      见章友麟进来,那汉子忙起身相迎,一脸横肉笑起来格外渗人,饶是章友麟见惯了也是膈应的不行,皱着眉头把视线移开。
      看门的龟爪子把人领进来,正坐着闲剔牙的大茶壶忙接着,看着章友麟的脸色觉着人来的不尴不尬,拿话试探了一下,“七爷来了,这会子摆局有点晚,茶围又有点早。可是有别的什么节目?”
      章友麟乜了他一眼,一句话不回,提着衣摆往楼上走,大茶壶不敢拦,跟在后头一溜小跑跟着,“您可许久没来了,竹筠想您想得不行,天天念叨着,可惜了的您来的不巧,竹筠出条子了,只怕一时半会且回不来呢,七爷爱听唱的,最近新来了几个水灵孩子,嗓子也甜,要不您先尝尝的?”
      章友麟一概不理,直走到竹筠屋里,坐在正首太师椅上,抻了抻袖子,好整以暇慢慢开口道:“你刚也说了,这会子摆局有点晚,茶围又有点早,你们的买卖向来掐着钟点算,多一刻钟都不行,你自己说,竹筠赶的谁的局,这会儿还没回来,爷要听听泽城谁有这么大的排场能让景和堂破例,说罢,说得好爷有赏。”
      这下大茶壶可把茶壶嘴锯了,偷偷给外面看屋子的小爪子打手势,他倒不是怕章友麟,景和堂能做这种买卖,自有大树遮阴,章家那点儿势力还看不他们眼里。他们怕的是秦家,说起来渊源就深了,景和堂掌班的白牡丹,有个相好的跟过秦衾老爹秦国邦,虽说现在各自为政,混得是平起平坐,但真跟老长官扳扳手腕,还是得低一头。
      有这么个关系,大茶壶自然也不太敢跟章友麟嗤毛,偷偷叫了两个小孩儿进来,谄媚的又是奉茶又是点烟的,拖延着时间。
      “你们哪个配给我奉茶?都滚出去。”章友麟烦的头一次在外面发脾气,大茶壶更是挨了一脚,赶紧把人都轰出去,自己也捂着屁股颠颠儿跑了。
      估计是大茶壶挨了打的功劳,没等多久,有个穿着倒大袖马面裙的男人掀了帘子,扶着门框匀了匀气息,朝章友麟苍白一笑,一步一挪的进了屋来,章友麟沉着脸起身去扶,那人反倒摆摆手,自已硬撑着走到里屋。
      章友麟也跟了进去,那人回头看了看章友麟,也不说话,伸手拆了发髻,当着章友麟的面脱了袄裙,在柜子里寻了件檀色长衫,穿好了走到茶台前。
      “友麟脸色不太好,看着是病酒的样子,调点桂花藕粉好伐?”男人说话带着点口音,听起来糯糯的,不带雌气,却另有一种属于男子的温柔体贴。
      “竹筠!你——你别忙了,躺一躺,哪里难受跟我说,我想办法请医生过来。”章友麟从男人身后揽住他,怀里的人体温极低微微发颤,低头能闻见参汤的味道,可又完全看不出哪里受了伤,反叫章友麟更加担心。
      “我没事,他就那么几招,来回换着我都腻了,放心,歇一觉就好了。”竹筠拍了拍章友麟手背,洗了手给他点了盏桂花藕粉,多放了点松瓤。
      章友麟从十五六岁刚开始跟着秦衾胡羼,就认识竹筠,可以说是从有竹筠,章友麟才知道自己原来跟别人不一样,喜欢男人,也是因为竹筠,章友麟觉得喜欢男人也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竹筠对章友麟来说,是个特别的人,但无关情爱,连章友麟也说不好,跟竹筠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最近可还好?”竹筠被章友麟扶到榻上,也不再强撑,枕着章友麟的膝盖随口问了一句,试图岔开话题,叫章友麟不要再问自己的情况。
      章友麟知道竹筠的意思,他向来不爱跟人诉苦,性子倔强,被折磨过多少次从来没跟章友麟提过,见面的时候永远都是一幅人间美好的模样,就连身世章友麟都是从别个口中得知。
      原本竹筠也是书香门第、缙绅世家,旧私塾教出来的小少爷,跟章友麟一样的娇生惯养,家里的掌上明珠。也是太过娇惯,年少的时候被个买西洋新奇玩意儿的货郎蛊惑,偷了家里钱跟人私奔,只是没想到这货郎本来就是个拐带人口的白相人,把竹筠拐到泽城后,骗光了他手里的钱,转手就卖给了景和堂,亏得竹筠还苦苦等着他生意回本后来救自己。
      竹筠知道真相的时候大概也疯了两年,章友麟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景和堂出了名的玫瑰花,好看,扎手,饶是个‘哑巴’不会唱的,也混成了头牌,别人作践他,他就原样报复回去,大抵是存了死志,一味地强势,到底儿了也不知是男人嫖了他,还是他嫖了男人。
      不过这些年收了些性子,章友麟猜他在偷偷攒钱给自己赎身,私下里塞过几回银票,硬是被退了回来,本来他也从来没有叫章友麟在自己身上多花过钱,每每只留下一字一画的,倒很喜欢,也常常央着章友麟写些东西,嘴上说是有人拿了钱托他要的,章友麟也不问,但凡开口就给,传到外头还真有求字画求到竹筠这里的。
      “上次我送来一匣子扇子,你收到没有。”章友麟端着藕粉尝了两口,就搁到一边,手指拢着竹筠的头发,白问了一句,既然竹筠不肯叫他担心,他也只好不担心罢。
      “那柄梅鹿的很好,底子干净,颜色也漂亮,当然,没你那两笔霜菊好。”竹筠说着笑了声,像是夸小孩子似得夸道,“只是太好了,又想要你一幅中堂,可愿意写给我?”
      “不值什么,回头我来,咱们俩合笔,其实你的画要比我有意味多了,我就给你配个字好了。”章友麟说着托起竹筠,也歪进榻里,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竹筠挪开身子,拿帕子搭在脸上,口中嗔怪道,“这是什么好地方?没事不要来。就算你不在乎自己名声,若是有了心上人,叫他怎么想。”
      说起心上人,竹筠偷偷在帕底窥着章友麟,果然章友麟眼神向上飘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什么人的样子。
      “果然有了心上人了?友麟真是长大了。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活猴子,光华耀眼,却又让人忍不住瞩目于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竹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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