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的时光，旧时的你》阿匪

2、还小着呢 如果现实里

　　“吱呀”一声，顾暄话音刚落，那老旧的感觉随时要倒下来的木门就打开了，从里面迈出一双穿着白袜蓝色绣花鞋的小脚。

　　饶是叶尘之前胆大如牛也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但还是下意识站到了顾暄前面，伸出小手将顾暄护在了身后。

　　“哪来的小崽子？”说话的是个年纪已经很大的老奶奶，等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到阳光下，顾暄才完全看清她的样子。老奶奶已经满头银发了，身上穿着上个世纪款式的旗袍，身材没有一般这个年纪的老太太臃肿，尽管才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年轻时一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贵族气质。

　　只见她缓缓走下房门前的两级台阶，手里拄着一根高度到腰部的雕花拐杖，但她的腰挺得很直，腿脚也不跛，那根拐杖仿佛只是作为装饰靠在她的手边。“你们俩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玩，亏的我不是什么坏人，不然可要绑了你们卖掉。”说完把抚了一把靠在鬓角的银发，顾暄注意到她耳垂上还坠着一副银白的珍珠耳环。

　　顾暄原本的惊慌失措在听到老奶奶慈祥的声音后瞬间消失了，在她看清老奶奶样子的一瞬间，心里有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如果现实里真的有王熙凤，那大概就是长这个样子了吧。”她从叶尘的身后走上前来，问道：“这里是您家吗？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们还以为这里没有人住...”

　　叶尘一把拉住顾暄，“对不起奶奶，是我拉她翻进来的，您要怪就怪我吧。”

　　老奶奶笑了，“没事，奶奶不怪你们。我一个老太婆整天待在房子里也是无趣，这里太偏了，很少会有人过来，你们要是喜欢这儿，常来玩也没关系。来，进屋来吧，我给你们拿点心吃。”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子，发现房间内部与外面简直有天壤之别。尽管还是难掩老旧的痕迹，但房主人明显是个细致的人，房中摆设大多是木刻雕饰，家具也偏古朴雅致，没有一丝浮灰，入目之处总是一片精致。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拿点心来。”说完老奶奶便倚着拐杖走了。

　　叶辰回头看了眼坐在雕花木椅上的顾暄，低声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的，万一她是坏人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她就觉得很亲切，总觉得她这么有气质一定不屑于做什么坏事...”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而且不是还有你在嘛？”说完对叶尘咧出了一个巨灿烂的笑脸。

　　叶尘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心里开心了一下，有种小男子汉被信任了的感觉。

　　“来了来了。”老奶奶回来了，手上还端了一盘栗子糕。“快尝尝，这是我最拿手的栗子糕，以前可是左邻右舍出了名的。”

　　两个小孩儿互相看了一眼，叶尘先伸手拿了一块，小小的尝了一口，板栗的清香在齿间弥漫开来，一点也不觉得腻。“好吃！”叶尘紧接着把一整块塞进了嘴里。顾暄看叶尘吃得这么香的样子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老奶奶看着他们俩笑了，“我姓薛，你们叫我薛奶奶就好。这里太偏了，只有我一个人住，平常也没什么人会过来。你们如果愿意，以后可以常常来这里玩。”

　　“您的家人呢？”叶尘还一块接一块地啃着栗子糕，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薛奶奶好像没听清一样，没有回答他，顾暄却听清楚了，桌下的脚轻轻踹了他一下。

　　“这个糕好好吃啊！薛奶奶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过来吃么？”这次叶尘把嘴里的栗子糕都吞了下去，完整地说清楚了。

　　薛奶奶笑了，“当然可以，栗子糕是我最拿手的，你要是喜欢吃以后我就经常做，保证让你每次来都能吃上。”

　　......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顾暄和叶尘两个小孩跟薛奶奶告别后，互相拉着一起顺着路走回家。

　　“你们跑到哪里去了！”隔着老远就听到了顾暄父亲的吼声，“知不知道我们找你们找了多久？两个小孩也不跟家里说一声突然就不见了...”两家父母站在几步外的路灯下，顾暄父亲气的脸都涨红了起来，要不是被旁边的叶尘父亲拉住差点就要冲上来了。

　　“好了好了，孩子回来就好。”叶尘父亲叹了口气，“你也别吓到他们了，先听听他们跑去哪了。”

　　顾暄看着怒气冲冲的父亲瑟缩在一边没敢开口，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两人在薛奶奶家吃了晚饭却没跟家里人说一声，也难怪顾暄父亲发这么大火。叶尘走上前来护住顾暄，回答道：“都怪我，顾叔叔您别生顾暄的气了，是我的错，是我拉着顾暄到薛奶奶那里去了。”

　　听到薛奶奶这三个字，两家父母都愣住了。

　　叶尘父亲先回过神来，问道：“薛奶奶...是住在废游乐场旁边的那个薛奶奶吗？”

　　*

　　顾暄洗完澡躺进软软的被窝，回想起晚上叶尘挡在自己和发怒的父亲之间，急着把责任都揽到他身上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叶尘终于不当狗做个人了。

　　隔壁的叶尘躺在床上，想着回到家后父亲跟自己说的话，下定了决心以后要多去薛奶奶那里陪陪她。

　　“薛奶奶是个可怜人，之前因为一些事失去了家人，精神上产生了一些问题，很多人都认为她是个疯子，不愿意接近她。”叶尘父亲坐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叹了口气道，“我们社区的人以前会去看望她，但毕竟不是她真正的亲人。”

　　“叶尘，我想让你知道，薛奶奶没有病，她只是太寂寞了。”

　　“既然你和顾暄都很喜欢她，就多去陪陪她吧。”

　　*

　　薛奶奶家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紫檀小香炉，不知是真是假的古董瓷器，玉观音...其中顾暄最喜欢的是一套戏服，据说是清末民初时期京城最有名的旦角唱霸王别姬时穿的虞姬服。从凤冠的一颗颗缀饰到鞋履的一针一线，细致的针脚让顾暄常常一看就是一下午。

　　“真美...好想以后也可以做出这么美的衣服。”

　　“自言自语的说什么呢？”叶尘突然从背后钻出来，探了个小脑袋，“又在看这件戏服啊，你这么喜欢它吗？”

　　“是啊，你不觉得它真的很美么？我就是喜欢这种古典又精致的东西。”顾暄一本正经又有些兴奋的说着，手还不由自主地在凤袍的刺绣上抚摸，“等我长大了，我也要缝出来这样好看的衣服。”

　　午后的阳光落在顾暄身上，柔软的头发反射出浅棕色的光，鼻尖上因为激动的心情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叶尘在这一瞬间甚至看清了顾暄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还有眼里细碎的光仿佛有星星在里面闪烁。顾暄身旁那一身明黄色的戏服，在阳光的照射下也显得更加华丽而震撼。

　　这个画面成为了叶尘童年心底里最珍藏的瞬间。

　　“那你呢？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啊？我？”叶尘回过神来，挠了挠头，“我...我还没想好呢…”

　　“你没有喜欢做的事情么？”

　　“...”这个时候的叶尘，第一喜欢找顾暄玩，第二喜欢欺负顾暄，第三喜欢看顾暄笑。

　　“我觉得长大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每天都会很开心的。”顾暄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所以叶尘现在每天都很开心。

　　“你想什么呢？我说的不对么？”顾暄见叶尘一直看着她不说话，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叶尘笑了，“对，你说的都对。”

　　“什么啊，你就是应付我。”顾暄气鼓鼓地，“亏我还这么认真地跟你说。”说完就转身跑出去了。

　　叶尘看着顾暄渐渐跑远的背影，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不是应付你啊，现在我就已经在做每天都很开心的事了。”

　　*

　　临近新年的日子总是热闹而祥和，染织厂的家属院里早早就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贴上了新的对联和福字，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顾暄一年里最喜欢的时候就是过年了，不仅可以穿新衣服，吃好多好吃的东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过年期间的每个人都很开心，大家都没有烦恼的样子。身边的人开心了，顾暄也会跟着更加开心的。

　　每年从喝腊八粥开始，顾暄和叶尘两家人就一起准备过年。两个小孩跟着各自的母亲，四个人一同去超市置办年货，两个母亲买年夜饭的食材、瓜子酒水之类的，两个小孩就去疯狂扫购零食货架。男人们负责准备好烟花爆竹。

　　叶尘父亲写了一手好字，每年两家的对联都是由他一手包办的。每次写对联的时候，顾暄都会在一旁默默赞叹，一脸崇拜的表情看得叶尘父亲心里一阵满足，每每都要发出老父亲的悄咪咪感叹：“还是女孩子乖巧啊…”

　　每年除夕当晚，顾暄和叶尘两家都是在一起过的。年夜饭的席上顾暄外婆会拿出前一年冬天酿好的米酒，香甜的味道总是让顾暄和叶尘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这个时候顾暄母亲会拿筷子蘸上一滴，让两个小孩浅浅地尝一口，就再不让他们碰了。“等你们长到十六岁，就可以每人喝一小杯了。”年复一年听着同样的话，两个小孩儿也只能倒数着还有多少年才能长大。

　　年夜饭过后，大人们在桌上总有说不完的话，两个小孩儿就下桌自己去玩。

　　从扑克牌开始，抽王八、斗地主，会玩的都过一遍，差不多春晚就开始了。等两家人一起坐到了沙发上，看上几个节目，顾暄和叶尘就会很快再次失去耐心，满房子跑来跑去，等着过了零点拜年领红包放烟花。

　　顾暄从小就害怕爆竹，出于对两家唯一一个小姑娘的疼爱，过年的时候两家人几乎不放炮，叶尘还总是打趣顾暄，说她是年兽转世，才这么害怕放炮。

　　在叶尘更小一些还不懂事的时候，还会到小卖部买小鞭炮，整整一盒黑棍棍，像火柴一样，在盒子两排有一层磨砂，拿着小黑炮的一头在盒子上一擦，再往远处一甩，“砰！”一个炮就炸开了。每年过年让顾暄唯一感到痛苦的就是满世界都在放鞭炮，身边还有个放小炮的会故意追着她吓唬。这是顾暄记仇的小本本里，叶尘排头一件让人讨厌的事儿。

　　但烟花是每个女孩子都无法拒绝的，顾暄也不例外。每当零点过后，跟长辈们拜了年领了红包，叶尘就会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开始放烟花。顾暄和一大家子一起在房子里，门廊的窗口正好是看烟花的完美视角。

　　叶尘点燃引线，赶忙跑到一边，看着绚烂的烟花照亮了整个院子，还有房子里的一家人。顾暄站在最前面，兴奋的小脸被烟花映衬得像棉花糖一样柔软。每当这个时候叶尘都觉得无比温暖，希望这样的瞬间能永远存在。

　　今年过年跟往常不太一样了，今年他们认识了薛奶奶。薛奶奶平时只有一个人住，听叶尘父亲说她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别的亲人了，所以顾暄和叶尘约好了，今年要陪薛奶奶一起过年。

　　临近除夕前，两个小孩儿提了大灯笼早早到了薛奶奶家，叶尘父亲还专门又写了一副对联交给他们一并带上。薛奶奶看着两个小孩在自家院子里倒腾，嘴上说着嫌弃，不要他们弄乱了自己的房子，心里还是美滋滋地吃了蜜一样甜。

　　到了除夕当天，顾暄和叶尘早早到了薛奶奶的院子里，挂灯笼，贴对联，平日里清冷的院子终于也有了些许年味。薛奶奶做了不少点心，糖包子，小兔子模样的花馍，夹玫瑰酱的酥饼，当然也少不了栗子糕。

　　傍晚日落时分，顾暄和叶尘在薛奶奶家里陪着她一起提前吃了年夜饭，薛奶奶拿出一壶桂花酿，给两个小孩一人倒了小小的一杯，“这是你们俩刚来我家的时候我酿下的，封了也有小半年了，今天过年，也是时候拿出来喝了。”

　　顾暄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小杯子里略显粘稠的淡黄色液体，几片桂花瓣悬浮在杯中，亮澄澄的。桂花香甜的气息钻到鼻子里，让顾暄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

　　“你们两个小朋友，只许喝这一小杯。等你们再长大一些，奶奶就教你们酿青梅酒，跟这个的味道还不一样。”说完，薛奶奶就举着那巴掌大的小壶直接对着喝了。

　　顾暄和叶尘互相看了一眼，用眼神交流着“不会喝醉吧？”“这么小一杯怎么可能会醉！”“那你先喝啊。”“喝就喝。”

　　到底是没忍住那扑鼻的香味，叶尘先伸手端起了纯白的小瓷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绵长的甜味在口中弥漫，却没有想象中的辛辣。“好好喝！顾暄你快尝，跟你外婆酿的米酒不一样。”

　　顾暄也端起了杯子，像叶尘一样先抿了一口，“好甜。”两个人一口接一口，很快瓷杯就见底了。

　　“呦，你们两个小家伙，还怪能喝的，这么快就喝完了？”薛奶奶见两个小孩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伸手一摸，果然烫烫的。“酒量倒是不怎么样，这么点桂花酿就醉了。不过你们两个以后要是经常在我这玩，迟早能练出来。”一边笑着，一边回厨房给两个小孩煮醒酒汤去了。

　　“喂！叶尘，”顾暄站起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原地转了一圈，“我怎么感觉好像有点晕晕的。这是不是就算喝醉了？”

　　另一边的叶尘也没有好到哪去，歪歪扭扭地从房间一头走到另一头，“你喝醉了？哈哈哈哈真菜！你看我就好好的，还能走直线！”摇摇晃晃地走到顾暄身边，一巴掌拍到顾暄头上，“小不点，一晃你就长这么大了。虽然哥哥我小时候老是欺负你，但那都是因为觉得你可爱，可爱的让人想欺负...”嘴里嘟嘟囔囔的，顾暄也晕晕乎乎啥也没听清楚，就觉得脑袋被叶尘拍了一巴掌更晕了，哪怕喝醉了也没忘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给叶尘记了一笔。

　　喝了薛奶奶的醒酒汤以后，两人倒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接近九点了，两个小孩赶忙跟薛奶奶道了别，赶回家去跟家人一起过年。

　　走在路上叶尘突然拉住了顾暄，挠了挠头，问道：“你还记得我刚才有跟你说什么吗？”昏暗的灯光下叶尘的脸上还有些红晕，不知道是未褪的酒意还是别的什么。远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顾暄不安地左右张望了一眼，看到附近没有离他们很近的鞭炮便放下心来，“没有啊，你就拍了我一下，然后嘟嘟囔囔的什么我也没听到，你说了什么？”

　　叶尘听到顾暄的回答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紧接着心里又感到一点庆幸，这样矛盾地笑了一下，拉过顾暄的手继续往前走了。“没什么，快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