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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涟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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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春做了个梦。
午后的庭院,明晃晃的日光晃得眼睛睁不开眼,月季花丛间,小可爱追着飞虫,她的身边跪坐着一名袅袅婷婷的少女,豆蔻年华的年龄,模样清丽,通身的秀气,安静且认真地望着她。
月春好半天才从少女的轮廓里找出熟悉的样子,“小月?”
少女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妈妈。”
月春一阵恍惚,好久才反应回来,原来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妈妈,妳高兴吗?”小月的声音变的婉转动听,撑起上半身过去趴在月春的腿上,“我要回家了,妈妈,妳跟我们一起会回家吧。”
“回家?”月春一时迷茫,“这儿不是家吗?”
绿水青山,袅袅炊烟,春螺村就是家啊。
小月笑的云淡风轻,说的也风淡云轻,“这里不是家,妳忘了,我们是从‘外面’来的,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月春抚摸怀里少女的脸庞,牛奶般的肌肤光滑柔软,摸起来却是冰冷的沁凉,她说:“妳想回到那里?”
“我们本来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自然是要回的。”
“为什么?”住在这里不好吗?后面的话她没问出来。
小月还是笑,“妈妈,我想出去看看,我长大了。长大的孩子迟早要离开母亲的怀抱,不是吗?”
长大?离开?
月春摊开手心看着上面纵横的纹路,觉得人生就像掌纹,哪里断了哪里交织都自有安排,由不得人,就像她不能阻止小月的成长,自然也阻止不了小月的离开。
“好吧。”她想全天下的母亲一样,欣慰又不舍的松开手让怀里的小鸟飞走,“妳确实长大了。”
小月脸上洋溢明媚的光彩,双手环抱妈妈的腰肢,“妈妈,告诉我外面有什么?我第一次出去,会碰到什么有趣的事?”
“我不知道。”月春被勾起往昔,闭上眼回忆十八岁以前的青春,“妳未来的路上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那些就像有一个个宝盒,没走一段就会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什么只有打开了才会知道,可能会是让妳开心的也可能是让妳伤心的,不过幸运的是那都是属于妳的宝藏。”
“我要是不想打开呢?”
“不要拒绝它们,能来到妳身边的人和事都是一份珍贵的宝藏。”
“这就是所谓命中注定。妈妈和我们回家也是宝藏了!”
“回家?”
从一开始就围绕着回家开始的谈话,回家就那么重要?为什么要回去?这里不好吗?月春有些惴惴不安,哪里不对,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眼下少女的脸庞,耳朵也是听不清什么声音。
“小月?”
她疑惑,想去摸摸女孩的脸。
“妈妈,我和哥哥要回家了,妳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少女动听悦耳的声音飘渺如烟,光芒在这刻炸开,迷花了眼。
妈妈。
妈妈。
妈妈。
.......
“妈妈!”
月春一梦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床上坐起。
“妳终于醒了。怎么?做恶梦了?”
骊子抱着小月笑看她。
“我,我做梦了。”月春睡眼朦胧,沉浸梦中不可自拔。
骊子说:“起来吧,我们去隔壁吃点,要上班了。”
“哦,上班我要上班......上班?”脑子清醒,看看墙头钟表,已是十点!
完了!迟到了!全勤奖......
月春好像看到一张张钞票长着腿从眼前排队离开。
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洗漱,慌张的忘了梳头就往屋外跑。
“喂。”骊子后头叫住她,提了提手里拎着的一双鞋,“妳鞋没穿。”
折返回来三下五除二的穿鞋,又凤凤虎虎地往外跑。
小月在骊子怀里呆着不安分,小手小腿扑腾扑腾的想往外跑。
“安静点。”骊子哄着。
小月不听他的,红嘟嘟的小嘴唇叫嚷着:“妈妈、妈妈、妈妈......”
骊子眸子里波光流转,对小月附耳轻语:“我们去找妈妈好吗?”
午时到来前,月春终于赶在饭点前到任上班,这是她最快的速度了,但胖老板还是怪她消极怠工迟到早退,扣了全勤奖。月春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忙活完最后一份菜单,阿美笑僵的脸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海之家一拉上门,整个像摔破的水气球,没了挤压,散了一地水。
后厨热气沸天,厨子们顾不得汗流浃背的狼狈样,屯在一起吃饭,对他们来说,干完活,外头天大的事也抵不过填饱肚子。
后厨的工作就是拼体力,抗不下去就走人,扛下去了要继续往下扛。要不是有骊子和小月这层关系,月春早卷好铺盖让胖老板轰走。不得不说,上头有人就是好,拿捏着大老板的亲妹子,铁饭碗妥妥地,就是不能经常请假惰懒,不然引起公愤,胖老板下不了台,倒霉的还是自己。
这不,迟个到,愣是让胖老板指着鼻子教训一顿,中午的活比往常多了一倍不说,全勤奖飞了。真气人。
月春把一切怪到那个梦上面,事实上到现在她都是迷迷糊糊的状态,脑子里时不时的蹦跶出一星半点儿梦里的对话,扰的她心烦意乱,干什么没赶进,精神恹恹无力,倒是叫旁人以为这是挨了训,受了委屈,心里不舒服。
胖老板看不下去,旁敲侧推地问她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她说没有,他不信。
信不信算了,反正她没精力跟人辩论人与人和谐相处之道。
月春算着时间点下班,还没等收拾好东西走人,关了门的店门从外面推开。
骊子抱着小月,领着一帮小子进来打招呼:“妳没走真是太好了,这群孩子想过来瞧瞧,妳没事带他们转转吧。”
月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半天才道:“你们怎么来了?”今天不是集会的日子。
骊子说:“小月有点不舒服,来看看病。”
“她生病了?”月春立马过去抱过来小月,低头一看,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像节日里用红汁蘸红的鸡蛋,滚滚烫烫好似能冒烟。
“不用担心,我找人买好了药,送过来吃了就没事......”
骊子瞧她紧张,想让她放松。
她眉头紧皱,诘问:“你怎么看的孩子?发高烧了才带来!”
骊子眨眨眼,许是没料想她如此生气,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跟来的秋菊解释:“我妈说了,小孩子这时候生病是常事,只是发烧而已,烧退了就好了,我妈还说,小孩子高烧一次好了,以后保准是个脑袋机灵的。”
月春被气笑,“什么歪理。机灵是烧出来的吗?我看你们脑子是烧糊涂的。走开走开,我找医生,都别碍事。”她抱紧小月冲开堵在门口的一群人,慌张地跑去找医生。
镇上唯一的诊所早些日子没了旗子,如今再去光临,门口竖着一块石碑,鲜红的“东方”两道毛笔字横勾勒画的在碑面十分醒目。
甫一推开门,月春就被里头的争执砸的脑壳痛。
“发个烧感个冒就要打针输水?你会不会看病?”
“我说小哥,你一没带病患,二不讲清楚病因,还有啊,千万不要小瞧小孩子,她们生起病来没完没了,一看你就是没生养过,不知道小孩子的麻烦。”
“大爷,我看你以后还是叫大妈吧,啰啰嗦嗦的一堆废话。庸医啊庸医。”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侮辱人!”
“你有什么好侮辱的,小爷我懒得跟你这儿浪费口舌,一句话,有药吗?给我开点,价钱随便。”
“没有亲眼看病患,我不能随便开药。”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小孩。赶紧点,我着急呢。”
“......”
大概头次遇到这样的客人,大夫也是一张嘴说不清楚,遵循顾客意愿,开了药,再三叮嘱药入口一天后要带孩子过来看看。这年头孩子金贵,生个小病急的全家上窜下跳,要是吃错了药,大夫可是心疼自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诊所能不能抗得过人家一家的怒火。
月春晃晃头,心想最近的孩子好容易生病啊。
“大夫,我家的宝宝.....”生病了三个字还未出口,那位和大夫吵闹的人已然转身走到自己身前。
月春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入目的是一张有棱有角的俊脸。
剑眉星目,薄唇挺鼻,齐肩的碎发,修长的四肢,个头高大浑身洋溢阳光青春的气息,还披着风衣,衣摆随步摆动,特别帅气潇洒。
.......等等,风衣?
月春的目光从五官往下拉到风衣。
大夏天的穿风衣?没毛病吧!
她注意到风衣上沾了不少尘土,下边裤腿积了厚厚一层灰,像是从哪个地方风尘仆仆的赶过来,整个人和这个镇子格格不入。
月春不由得多看他几眼。
“呦,这小地方还有不错的货色。”他挑起眉头上下打量月春,口吻轻佻,“长的水灵,可惜了,生了娃的女人小爷我是不碰的。”
这人说话忒难听。
月春尚在走神,后头的大夫气的赶人滚蛋。
他把塑料袋装的药盒扛着肩上,仰起青春俊朗的脑袋对人呵呵笑两下,调侃的说:“山羊叔,把客人赶出门可不是做生意的门路,记得要把顾客当上帝才能财源滚滚。”
这人通身一股雅痞气,眼里笑不见底,莫名的让人生畏。
月春主动让出道来,抱紧小月往屋里去,待人走后才往后撇几眼,问大夫:“他是谁啊?”
“不知道哪来的孙子,架子端的大,见人看病什么的不懂尊敬长辈,一看就是外来的野猴孙。”大夫用毛巾洗把手,后摸了摸小月的额头,“小丫头烧的不轻,什么时候起的烧?”
月春摇头。
大夫有些怪罪,“你们这些小年轻,自个生的养不好,小孩子感冒发烧咳嗽一下都得要注意,照你们这样玩性的养,能养活才怪。”
月春抿嘴,须臾道:“严重吗?”
“没大事,输个水开点药,回去多注意点,虽说夏天暑气重,不能闷着人,过两天后再来复诊。”
月春一言不发,坐在墙边一排长椅上等着输水,小月怕疼,针孔刚扎到胳膊她人登时张大嘴哭出来。
整整哭了一个多小时,水输完了,月春也累的够呛。
这一晚她们母女没回村,为了方便随时可以就近看诊,月春在骊子之前在镇上的屋子里住下。
第一次来骊子的屋,多少是有些好奇。
月春左顾右看,总结一句话——一览无余。
三十平方米的一卫一室,一床一椅加洗漱用品,空旷的不能再空旷,单调的不能再单调。月春怀疑这屋子是刚装修好的包间,还没出租出去,一点看不出来是住过人的痕迹。
月春看着骊子,“你住这儿?”
“嗯。简陋点,但是住两个人加个孩子,空间够了。”
月春呵呵两声,“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蹭吃蹭喝还蹭睡,敢情你住的不尽人意。”她冷不丁地瞥见床头柜上的小儿感冒药,奇怪他这么早就买好了,早知道就不花冤枉钱多买一份。
骊子但笑不语,弯腰收拾一番床铺,开了窗户透透气,这才卷起袖子过去问她:“有什么需要说一声,我出去跑一趟小超市。”
月春环顾四周,毫不客气地报出一数列必需品。骊子笑她要的东西真多,月春却说大老板人精钱多,此时不坑一笔以后还有机会嘛。
小月晚上睡得不安分,高烧不退,啼哭不已。
月春心疼的抱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抱着慢悠悠的晃荡轻哄。虽然不知道无血缘关系的母子会不会心灵相通,但是小月不舒服,月春也跟着不舒服,没法对孩子释放清醒,只好冲另外一个人发火。可怜骊子帮不上忙,睡不着还平白无故的遭骂,只好到外边晒月亮躲个清净。
翌日,病情不见好转,骊子替月春告假,当起了母女俩跑腿,说什么趁着机会学学居家好男人;洗衣做饭全包,重活轻活全揽。不过看看他做的三餐,月春实在没胃口,又看看外头阳光普照下他洗的衣服,脏的还是脏的,衣服起皱了都不知道抖一下展平了再晒。
什么居家好男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才是。
“少爷你歇歇吧,粗活累活的别干了。我实在受不了你的折腾。”月春光是照顾一个小月就已精疲力竭,现在还要兼顾一个未长大的大男孩,一个头两个大。
骊子好像不理解,停下往盆里倒了半袋的洗衣粉,歪头疑惑地望她。
“以后饭菜去店里吃,我打死不吃你煮的东西,还有,衣服我来洗,你来看孩子。”月春懒得解释他煮的一堆黑咕隆咚的玩意有多难吃,硬是把小月塞到他怀里,撸起袖子搓衣服。
骊子低头看看含着奶嘴眼瞪自己的小月,又看看跟衣服有仇搓的又恨又凶的女人,他摸摸鼻子,讪讪道:“有那么难吃吗?”
小月烧到第三天没好,月春急了,一早候在“东方”门口。
大夫把脉,没错,确实是影视上手搭脉的桥段。大夫手放在小月手上把,说:“嗯,病重了。”
“......”月春冷眼睨人,满脸的不可信。“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蒙古大夫?”
大夫振振有词:“我是名副其实的大夫。”
月春往下指向小月的胳膊,质疑:“没长齐的小胳膊能找出经脉?你糊弄人也编点好理由好吗。”
大夫哎一声,眼神开始乱飘,“这是古方,是古方。”
古你大爷!
月春想一口痰喷死他,为了小月忍着一口气的说:“我孩子多久能好?”
他摸摸胡须,摇头晃脑道:“不急不急,小孩嘛,病来病去病多了就好了。”
“病多了就好!你咋不多病病啊!”忍无可忍,月春掀起桌子骂人,“庸医!你大爷的庸医!”
“息怒,息怒,小姑娘动气伤身,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么?动手动脚不好。”
山羊大夫怂成一团,缩在椅子边大气不敢出,深怕这化身母虎的女孩生撕了自己。
“你到底会不会看病!”
“我会,我会的。”
“为什么吃了药还不见好?”
“这个,视情况而定。”
“你!”
月春还要骂人,恰好小月突然哭号,叫的一个抓心挠肝。月春的心紧成钢筋绑成的麻花,怜爱的将小家伙抱在怀里轻声细语的哄乖,那温柔可人模样哪里是刚才猛虎下山的彪悍,看在大夫眼里真真一个判若两人。
俗语说,女人千面心百转,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