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执帚》良辰眄庭

85、番外二

　　番外 二
　　易长情每日都会带着元皓月雷打不动的来易星辰的院子给他请安。
　　自从知道韩一就是自己爹爹以后，元皓月对他是既好奇又害怕，想亲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元涩今日总算舍得出门去府衙处理公事了。
　　易长情带着元皓月来时易星辰正在吃早饭。
　　“爹爹。”易长情上前给易星辰行礼：“爹爹，早安。”
　　元皓跟在哥哥身后学着他的样子也行了一礼：“爹爹，早安。”
　　易长情被这对兄妹俩的假正经逗笑了，他还是韩一时三月这臭小子都恨不得一剑结果了自己，皓月也是说话没大没小的，现在忽然这么乖顺礼貌，倒是让他感觉有点不适应，他道：“还没吃饭吧？来，陪爹得一起吃早饭吧。”
　　“是。”易长情上桌落座，给皓月摆好碗筷又给自己也摆碗筷后才看着易星辰，道：“爹爹，你先吃。”
　　“你这孩子……”易星辰笑了笑，觉得有些体己话还是要和自家儿子说清楚，他道：“爹得知道你现在还不适应爹爹的模样，这事儿吧爹爹也无能为力去改变，换做是爹爹看见一张陌生的脸认作儿子也会觉得不适应，三月啊，爹爹一起就跟你说过，用心去感受，我们是不是父子。不要着急，好吗？”
　　易长情低下了头。
　　面对这个长相普普通通和记忆力美若妖孽的易星辰完全对不上号的男人，易长情只能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他就是爹爹，他就是爹爹。可是他心里还是会有点不适应，尤其是在与对方对视的时候，明明知道他是自己爹爹，可那张陌生的脸就是让他有种距离感。
　　不是记忆中的脸。
　　没有亲切感。
　　但是刚才易星辰那番话却又让他找到了一点记忆中从前爹爹对自己说话的感觉。
　　他又……找到了那种亲切感。
　　再怎么亲毕竟都分别了十余年，易星辰对血缘关系虽没什么执念，但也不会天真到认为谁能一朝一夕间就接受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为记忆中的那个人。
　　就算是元涩也是在不断的测试中才坚定了心中猜想。
　　爱人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亲人呢？
　　总是需要时间的。
　　他也并不觉得换做是自己又能做得有多好，说到底这都是很正常，完全不需要当作什么事儿的事情罢了。
　　易长情抬起头，笑了，他道：“爹爹，你还不知道儿子这几年都做过什么大事儿吧？我跟你说最好笑的就是朝堂上的事儿，那些文绉绉的文臣啊明明屁都不懂被堵两句就能抖着胡子骂又骂不出口的样子，属实好笑……”
　　易星辰认真听着，偶尔抬头看着他是以微笑。
　　这样就很好，自然而然地闲话家常，自然而然地回到从前的模样。
　　元皓月坐在一旁偷偷盯着易星辰的脸，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感觉好看极了。
　　爹爹长得可真好看，和那个糖人一样好看。
　　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
　　眼睛里像是藏着许多一闪一闪的小星星，亮极了。
　　晚上易星辰裹着被子把元涩从自己身边推开，小喘着气，道：“世子，我真有点累了，求你今晚歇歇放我一马，咱们长长的路慢慢地走，成吗？”
　　元涩乖巧地点了点头，身体又凑了过去，但只是把人抱进怀里，并没有别的动作。
　　他道：“有一事，要与你相商。”
　　易星辰见元涩不再胡来，也放松了身体，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元涩怀里，他道：“世子请说。”
　　元涩道：“郎蕊病了，情况不容乐观。”
　　郎蕊病了……
　　这时候来信摄政王其目的不言而喻。
　　易星辰道：“她要见皓月？”
　　元涩落了个吻在易星辰发间：“嗯。”
　　这些年元皓月在他身边一日日的成长，于他而言就是亲女无疑。他不想让郎蕊小小年纪就去面对关于自己亲生父母的那些事，可是郎蕊毕竟是她亲姨母，他又不能阻止皓月见郎蕊。
　　易星辰知道元涩在纠结什么，实际上这些事自他们收养元皓月起就该有心理准备，他道：“皓月她，知道自己身世吗？”
　　“不知。”元涩道：“当年你消失后我便搬来了易家，这里的人只传她是我的私生女，并不知其中真相，皓月也从未向本王争讨过她母亲，所以并未与她解释过。”
　　“她只是个孩子罢了，怎么可能不争讨。你那些年常年在外也争不到你身上去，三月这孩子怕是没少操心。”
　　易三月本身小时就很介意自己的身世，对他来说元皓月就像是小时候的自己。
　　让一个半大的孩子面对小时候的伤痛，说到底他这个做爹的终是失了职。
　　易星辰道：“世子，明日我们一同去吧，便当做一家人外出游玩散散心，将皓月带给郎蕊看看，事不至此变不管它，若有节支，再另作打算。”
　　皓月的身世她自己有知道的权力，他们能瞒得了一年十年，瞒不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被她知道就看天意了。
　　总归是元涩和三月带大的孩子，易星辰对元皓月还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她平时调皮嚣张了些，可本性上到底纯善天真且有自己主见，不是没头没脑的小孩子气。
　　元涩闻言点了点头，抱着易星辰的手又收紧了些，声音也转成在床上的慵懒气息：“星辰。”
　　“嗯？”
　　“此次出游怕是好几日不能如此亲近了……”
　　“嗯……”
　　“那……”元涩望着易星辰的眼睛，一眨不眨。
　　易星辰被他看的心都要融化了。
　　身体的酸楚算得上什么，元涩要什么便都统统给他。
　　只是这个想法在易星辰与元涩十指紧紧相扣□□中被反复泯灭又复起。
　　欢愉是真的欢愉，折腾也是真折腾……
　　又是一个不眠夜，直到天边泛起微亮时元涩才一脸餍足的吻掉易星辰眼角的泪花，彼此紧紧拥抱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两人日晒三杆而起，等到元浅收到消息时摄政王一家人早就撂担子跑路了，偌大的北昂城里只有子乌被叫回来内处理事务。
　　摄政王辞官不干了。
　　关键是他把儿子也带走了！
　　元皇失眠了整整三日。
　　诺大的北昂该交给谁管？
　　说走就走，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摄政王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元浅坐不住了。一纸书信飞鸽传书送到了摄政王的手中。
　　而此时他们幸福的一家四口在蜀州过得风生水起，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骑马射箭踏春野炊。
　　晚间易星辰褪去身上的衣袍在元涩的怀里坐下，抽出他手中的书信一目十行的看完了。
　　易星辰道：“元浅倒是想得很美，这是把这咱们儿子当他自己儿子用呢？”
　　信中元浅要元涩把易长情派去坐守北昂，他已经准备好再过两年就要退位了。

　　元涩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三月身世的？”
　　易星辰笑了笑，道：“一直就停怀疑的，后来嘉……我被骗到高桥北时被刺后，看到朴泰死之前一直盯着三月看，那时候就确定了。”
　　易三月是朴泰的儿子。
　　以前朴泰还活着事风流债实在是多，光是宫内被大家众传的就有不少，只是易星辰怎么都想不到易三月竟然也是朴泰众多冤孽中的其中一段。

　　元涩道：“我是在清理北昂皇宫时查出来的，三月的母亲原本是一家戏班子里的歌姬，她是被朴泰强迫的，后来趁着戏班子出宫她也偷偷溜出了宫。她一个女人在外无依无靠，又因为怀有身孕不能做什么活，所以吃穿都是用的老本。后来生下了三月后没多久就因为身体不好没了。”

　　易星辰笑了，他道：“想必元浅不会比你知道的晚多少。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真的能舍得不要这江山，论野心与胆识胸怀，我们都不及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勤勤恳恳的付出最后说不要就不要，该说他变得儿女情长了还是该说他拿得起放得下呢？”

　　元涩环住坐在自己腿上的人的腰肢，道：“元浅这是想通了。”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如果不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渡过，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
　　元浅也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会不明白。

　　元涩又道：“况且我们的儿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就算他不想退位也不能不服老，与其等着让别人推翻他倒不如自己先找一条后路。元浅可精着呢。”

　　“哈哈。”易星辰摇了摇头：“一个是你弟弟，一个是我弟弟，怎么差别就这么大？但是他能舍弃后宫不留子嗣还是让我对他有些另眼相看，当年他要是主动一点我也不至于带古瑜回蜀州了，白白浪费那些好光阴。”

　　不带古瑜回去或许也不会发生后面的那些事。
　　可不发生后面的事元浅也不会看清自己心里究竟想要什么。
　　当年易星辰消失后元涩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人就是古瑜，如果不是元浅出手的及时现在哪里还有古瑜命在。后来为了保护古瑜元浅干脆把人时时的带在了自己身边。

　　这一带就是十年。

　　易星辰又有些担心道：“那三月呢，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他们父子两分别了太多年，对于易三月现在的秉性他能了解的实在少之又少。
　　元涩道：“知不知道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易星辰道：“那他会接这个担子吗？”

　　元涩道：“那要看谁去说了。”

　　“啊？”易星辰苦了张脸：“不会要我去说吧？”

　　元涩挑了挑眉。

　　易星辰又陷入了两难之中，做皇帝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光鲜，至少从自由这个层面上来说就都做不到。一个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之位是要用许多东东西换来的。但换一个角度去想，这也是易三月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他和元涩不可能护着易三月一辈子，更不可能护着元皓月一辈子。

　　未来的路还是要看他们小辈自己如何去闯。

　　商量无果元涩也不在这件事上纠缠，他道：“明日问问他自己的意思，一切凭他自己做主。”
　　烛火被窗口吹进来的风吹熄，虫鸣声声脆，房内白色帷幔随着床上人的动静大幅度的飘起又落下。

　　第二日易星辰和元涩同易长情说这件事时他什么也没问，一口应了下来。

　　次年立春，易长情被赐爵位，在北昂正式以摄政王之子的身份建起了府邸。两年后元浅主动退位，易长情被推举登上大座，自此元朝帝都从嘉定城改为北昂城，年号明辰。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易长情站在被翻新后的北昂皇宫最高处往远方看，这回终于……

　　轮到他守护爹爹了。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心愿，要变得更强大保护爹爹，要叫那些在背后嚼舌根子的人都乖乖的闭上嘴巴。

　　可是无论他怎么追赶就是追不上爹爹的脚步，后来他参军总算是有了一点小成果，只是还不等他长大变得更厉害给爹爹看，爹爹就因为自己的错而消失了。

　　这些年无论是自责还是懊悔他都尝了个遍，是父亲的坚持让他相信爹爹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看着他长大的。是父亲的坚持让他有勇气继续努力给爹爹看。

　　成为全天下最至高无上的那个人，就能保护好自己最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