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执帚》良辰眄庭

7、第七章

　　五日后，除夕夜。

　　距离元朝嘉定城千里之外的北昂国平离皇城易府。

　　易星辰站在易府门口，这个，依稀记得儿时曾摔倒过的门槛前。

　　易府守门的小厮匆忙进去禀告。

　　不一会，一个身着藏蓝华服的花甲男子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而来。

　　此时街上红灯四起好不热闹，接上人流拥挤，易星辰看着那个年迈的男人，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双方隔着一道门槛儿而立，藏蓝华服的易致看着易星辰。这个少年的模样和记忆中自己的老九模样像了五六分，他像极了易星辰的母亲。

　　易致浑浊的双目欣喜不已：‘辰儿……是我的辰儿……’辰儿，易府最小的少爷，九少爷。

　　易星辰看着易致身后众人的脸，有惊恐，有不屑，有怨恨，有质疑。这些表情他一一看过，勾唇一笑，纵使心里嘲讽，最后也只是淡淡的一句：‘父亲……’

　　母亲，我回来了。我不仅要在易府活得下去，我还会成为，下一任易府主人。

　　易星辰这一声父亲叫的在场易家人除了易致外，都浑身不自在。易致身旁站着一个华服妇人横眉对着易星辰嗤道：‘还不知道哪里来的野杂种，就敢在这里胡乱叫？’

　　易致闻言转头怒骂：‘你好大的胆子，老子还没死呢，就管到老子头上了？’

　　妇女身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忙出声打圆场：‘父亲，母亲不是那个意思，小九失踪这么久，难免不是有心人来冒充，还是先请人进来慢慢查证，再做定论吧。’说话的是易府老大，易博。

　　‘今日我若无法证实自己，绝不进府。’

　　另一个男子反问：‘你要怎么证明？’

　　他旁边一个男子推了他一把，小声提醒道：‘三弟，你忘了，咱们家那个规矩！’说话的是易府老二，易经。

　　被称为三弟的是易通。经他提醒易通也想到了，恍然大悟道：‘对，如果是在易府出生的孩子，都会有那个！’

　　都会有，易府独家的辰砂印。

　　易府是北昂国的皇商，世代做皇家生意，专门给皇家供米粮金铜玉器，还包括，制造兵器的原铁。易府的生意不止是北昂皇家，也是北昂国铺子字号最多的家族。易家在北昂遍地生金，生意涉猎极广，不少皇亲国戚在面对易家老爷时都得掂量着说话。

　　易府可谓是北昂国第一大家，延承至今已有三百年之久。易府钱多，子嗣自然也是众多。因此祖上有个规律，凡是易府出生的孩子，满月之际都必须要在右手手腕，烙上用辰砂研磨而成的易字红印。一经印上，永不褪色，掉落。

　　而手上没有红印的小孩，易府一概不认。

　　这种事只有易府的人知道。毕竟历任家主也没有会玩了不认的，易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因此，这虽是祖上的规矩，却并不会有外子流落而来认亲的事发生，也就不会有什么需要证明身份的争执。

　　故而这个规矩就变成了一种习惯，习惯易府的小孩满月必须印上易字红印。

　　到了易致这一代，虽然家主风流，怀孕的夫人一大把，但孩子却并不多。各中缘由，也就是个人知晓。

　　而易星辰就是易致最后一个儿子，排行老九。

　　易致上前，拉起易星辰的右手，将袖口往上，露出手腕。

　　一个正正方方通体嫣红得易字，极其夺目。

　　易星辰任由他看，声音一丝起伏也没有：‘父亲，可要拿出祖传印章对比一二？’

　　易通上前，看着易星辰的手腕，抬手与自己的对比，揪着一张脸站在一旁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五官紧紧扭曲在一起。

　　身后众人都明白了。

　　可易夫人仍旧不死心，嘴里质疑声不减：‘这种东西也不是没有假的，也许你确实认识小九，知道他的秘密，杀了他去找人纹一个然后来冒名顶替也不一定！’这话说的，就是无论怎么证明，都会被以熟识小九，杀了他来冒充而怀疑。

　　易致握着他的手都在发抖。他不需要什么证明，他看到易星辰第一眼便确定了，这就是他的小九。只有小九才会和那个女人这么像。他颤声道：‘妒妇，你给老子闭嘴！老子说了，他就是小九，是老子的儿子！’因为说的太快太急导致他连连咳嗽。

　　易星辰收回手，帮他抚背，声音轻缓，吐字清晰：‘我说了，今日我定会证明自己，再进府。易夫人何必惊慌，忙着否认我呢。’他眯了眯眼，看着易府的大门：‘我三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大夫都诊不出缘由，那时母亲她还不懂，只道是我低烧不退，母亲便日夜不离，看了我三日，才慢慢有所好转。’

　　易夫人不以为意，冷哼：‘要知道这种事，并不是多难。’

　　易星辰摇摇头：‘不。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因为我今天才想起来，当时为什么会低烧不退。说起来，还得多亏了，易夫人。’

　　易星辰说到最后目光已经阴测测的，看的易夫人汗毛倒竖，背脊发凉，可她还是强自镇定下来，反讽道：‘那是小九体弱，与我有什么关系？’

　　易星辰轻笑：‘易夫人可真健忘。那晚也是如这晚般，天色极黑，月光黯然，下人带我回房的路上，易夫人同我说：小九，过来。我便乖乖去了。’他收回视线，看着易致：‘然后，易夫人就把我带到了后山，一个又黑又冷的角落，突然窜出两个青面獠牙的人，对着我伸出手，桀桀冷笑，我就跑啊跑，跑啊跑，远远的，看见母亲哭着喊着寻我，我便大声唤她，然后，就摔了，晕了过去，三日后才醒来，醒来以后对那晚发生的事都忘了，可自那以后，易夫人，我便再也不敢同你亲近了。’

　　易星辰叹了一口气：‘如今想想，那晚我是被你吓魇了，所以才会昏迷不醒，醒来以后也不愿记起那晚，但是对你的恐惧，却是根种在心呐。’

　　易致听完转身对着易夫人怒目而视：‘你这个狠毒的妒妇！那时候九儿才三岁啊！畜牲，畜牲！’

　　看自己母亲被当众侮辱，易博脸色也不太好了，可现下他有气也不敢对着易星辰发，把声音都憋得有些哑了：‘父亲！你怎么能听他一个人的片面之词就诬陷母亲？’

　　易星辰忽然放声大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易博：‘大哥，我求你别说话了，等会我再记起些什么说出来，可怎么办啊！虽然只在府里住了五年，可是那些记忆，却是随着年纪增长而越发深刻啊！’

　　易博一张脸涨的通红，同时也很心虚，面对易致的眼神，闪躲不已。

　　易夫人此时已经不敢再轻易惹怒易星辰，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她怕再扯下去，以前那些事都会被他说出来！

　　易星辰停止大笑，整了整衣袍，好整以暇：‘这些肮脏事，自是不配证明我的身份。’

　　易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看着他。

　　易星辰一边从怀里拿东西，一边慢悠悠道：‘我儿时贪玩，每次出府门都会被高高的门槛绊倒，摔得鼻青脸肿，有一次，母亲在身后追，我往前跑，跨过门槛儿时，又被绊了一下，但是，却并没有摔。那日，父亲刚好外出回来，看到了我，上前把我抱在了怀中……’他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拿了出来，放在易致身前，双手缓缓打开，声音带着一丝悲切‘母亲临走前，把这个交给了我，她对我说：辰儿，来日见到父亲，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这世欠我的，用星辰来还。父亲，我想问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易致看着那块秀着易字的白色方帕，正中间是用血液写着的星辰二字。鲜红的血液已经干涸，随着时间流逝，变成了褐红。

　　这两个字写上去那日，正是易星辰出生之时。

　　那夜，易致守着房外，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天微微亮，房内才传来洪亮的一声娃娃哭啼。床上的妇人扯下他怀中白帕，用自己的血，写下了星辰二字，写好后，将帕子举在他面前，苍白着脸，抖着唇，一字一句：这世欠我的，用星辰来还。

　　而后，便晕了过去。

　　那时，易致接过帕子看了许久。第二日，易氏族谱，易致九子，易星辰。

　　易致浑浊的双目中，留下热泪，盯着那块白帕子，哆嗦着嘴：‘这世是我欠了她的……用星辰来还……辰儿，我的辰儿……爹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们啊……’

　　一切落定，易星辰的身份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