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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水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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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节,总是雨疏风骤,院里的梨花又被打的七零八落,地上的花瓣和着泥,哪还见着当初白净娇艳的模样。
昨夜浅眠,听着外头的风呼喇喇的吹,夜里头也不知醒来几回。今早倒叫丫头们叫了好些声,头却有些沉。她坐起身来,让丫鬟拉开了床幔。吟月一边伺候她更衣,一边叫着地下的丫头赶紧把早膳端上来。她扫了一眼,只觉得甚是油腻。
“今儿口中没味儿,就吃点清粥,这些都撤了吧!”她淡淡的说。
“主子,要不要叫王太医过来瞧瞧!”吟月小心的说道。
“没甚事,叨扰太医做什么,到时非得又闹到鸡飞狗跳不可!”
“可……”吟月欲言又止。
她瞥了吟月一眼,便就着几碟小菜吃起粥来。
“主子,今儿个北园那位庆生,昨儿已经着人来请了,您看是走一趟,还是叫人封了礼送过去?听说这次是双十,所以还请了班子要唱几天。”
她见外边的婆子们把帘子都卷上了,屋子立时亮堂起来,便说道:“今儿天气不错,还是活动活动的好,你们几个也好久没听戏了吧!吟月,叫他们把窗子支上,透透风。”
食毕,就着吟月手中的香茗漱了口,便走到窗子下边喂那只绿毛红嘴的鹦鹉。吟月见了,笑道:“这贼鸟儿,都赶上爷了,只肯让主子喂,再不让别人碰一下儿。”
“你知道什么!”她轻轻挑起几粒粟米,递到那鹦哥嘴边儿,口中还“啧啧”有声。“和我贴心的,怕是就剩下这鸟了!”
“主子,这话您可千万别再说了,不说别的,单单我都跟着您几年了,这话听了没的叫人伤心,更别说爷了,这些年不一直是菩萨似的供着您呐,就差没把天上的月亮给摘下来了。”吟月忿忿的说道。
她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拧了下吟月的腮帮子:“你这丫头片子,越发上脸了,还教训起主子来了。去,把前几天做的那件湖绿衣裳找出来。”
“主子,您穿那件大红的更好看!”
“又不是我做生日,穿红的作甚!”
她对着铜镜细细的描画眉毛,像画工笔,丝毫不敢怠慢。有人说过,她这眉毛长的最好,像远山青黛,一颦一笑间,便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是温柔乡,是英雄冢。可她却不明白,为何眉目之间埋葬的全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瞧着铜镜中的这张脸,总觉得有些陌生,好像她并不是这般模样。颧骨哪有这般高,两腮不是鼓着的么,嘴是嘟着的,尤其是眼睛,明明是清亮亮的,像溪水,一望就见了底,哪里是这般黑如深潭。
“吟月,你跟了我有几年了?”她一边傅粉一边问道。
“主子,总有七八年了吧!”吟月用梳子轻轻的笼着她的头发。
“原来都八年了!”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怪不得,人老珠黄了!”
“主子,怎么会,我到觉得您是一天比一天美了!您要是人老珠黄,那前院的那位可怎么办啊!”吟月嘻笑着说。
“放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皮痒了吧”她佯作生气的骂道,然后眼波一转,笑说:“拿我和人家比来做什么!”
“对了,主子,今儿个拿什么过去贺礼啊?”吟月问道。
她略一思索,便说“就拿上回爷从北边回来捎的那两匹宫锻吧。”
“哎呀,主子,甚么好东西都让您给送出去了!”吟月嗔道。
“你放心,你的嫁妆我给你留着呢,跑不了!”她笑道。
吟月哭笑不得的跺着脚嚷嚷:“主子!”
“主子,你听,那边戏都开唱了!”吟月向窗外望去。
她侧耳聆听,咿咿呀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这曲儿听着倒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来。她一下两下的弄着鬓角,嘴里还跟着那曲子哼着,吟月则早就跑到外面去招呼那些丫头去了。她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什么时候也曾经这样听着远处传来的曲子,她却在兴高彩烈的对镜梳妆,而那人就倚在门边,一只脚踏进门槛里,一手打着帘子,懒洋洋的笑道:“再不去,可就晚了!”她朝他回眸一笑,看他缓步走了进来,俯身为她徐徐画眉。她轻轻的握住他衣袍下摆,舍不得放手。
她只觉得镜子有些模糊,便用丝帕擦了擦,再看去,竟发现一根银丝。她小心的挑了出来,一扽,迎着光看了看,嘴里说道:“还真是老了!”
蓦地,她突然想起,是了,是这一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一个如花美眷,那一回惊鸿一瞥,那一场风花雪月,那一生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