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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出了市区,许教授的路虎车在郊区黑暗的小路上奔驰。路况显然有些崎岖,路虎跑得犹如扭伤了的虎豹,一路颠颤着。继红望向车窗外,暗夜中山路盘旋,没想到他住得这么偏僻。走山路倒是感觉另一种享受,这种晃晃悠悠的感觉让她觉得像是坐着四人抬的大轿又像是能飞天的过山车。许教授先打破了沉默,“平时这种时间你都会做什么?”
      她从思绪中拉回来,“我从不出门,我一般会开个床头小灯,藏在灯下看书。最近我在看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说。这种时刻虽然还不算万籁寂静,但独自待在房间里,确实鸦雀无声,只是空气中偶尔发出噼啪声,我会觉得脊背发凉。不知为什么我的门后总会传来细微的声响,我总觉得似乎有人带着恶意藏在那里。就连我自己翻身的悉索声都显得那么惊人,我会被自己吓得冒冷汗。”
      “或许你可以写些什么,我觉得你有作家的潜质,你很敏感又有想象力。”
      “您又在取笑我。“
      许教授没应她,却调转了话题,“这路是不是很辛苦?不要紧就快要到了。“
      “不会,我觉得挺有趣的。不过我从没想过一个科研教授竟然开路虎,更没想到他的实验室还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许教授笑了,“人生没有定式,随意就好。“
      没多少时间车子已经进了半山腰一群别墅区,这些别墅隐秘在浓郁的树木中,影影绰绰显得有些诡异。车子在逼仄的小路上攀爬,很快开到一栋四层别墅前驶进去了。下车细看竟然是一所美式豪宅,从外面看上去黑漆漆一片犹如一只巨型怪兽。两人不发一语开门进去,吊灯闪亮的那一瞬间她才看清,眼前是硕大的客厅,一应俱全的家庭摆设。
      “我带你先参观一下。“
      她点点头没说话,只乖乖地跟着,下面三层就是一个典型的富豪之家,到了第四层竟然是个没有隔间的整体实验室,各种怪异的设备满满当当。窗户全部都被暗黑色的窗帘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私密性做的很到位。许教授回头问呆愣一旁的继红,“我想不用介绍,你也知道这层是我工作的地方。接下来也是你要工作的地方。哦,对了。想吃点儿什么吗?我们下去厨房吃,我想你一定饿了,吃饱了才好干活。”
      听他这样问,她才感觉到确实的饥饿感。空空如也的胃里不住的呐喊着,这让她整个人都有种难以抑制的空虚感。还没等她说话,许教授点了点头,“我这里有面包、泡面和鸡蛋,这些都是我经常吃的。走,我们下去我做给你吃。”
      被他带着来到厨房,厨房相当宽敞,所有的电器一应俱全。银灰色的超大双开门冰箱闪着冷艳的光芒,她走过去打开一扇冰箱门,内部小灯瞬间亮了,里面却空空的。突然感觉心里很失落,又下意识地打开另外一扇冰箱门,赫然里面有十几盒鸡蛋。
      “只有鸡蛋,吃的东西在橱柜里。”许教授说,打开柜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顺手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鸡蛋。放好鸡蛋,许教授已经抱着几包泡面走过来。他虽然毛发稀少但发色还是很黑,在荧光灯下闪着亮泽的光。吃这些东西为生难怪会没有头发,她猜测他这种黑亮的发色或许是彩染的成果,这么想着越发的觉得他的发色是那么的刻意。他插上电磁炉,烧着开水,显然他应该只会煮泡面。当然她自己也不是什么烧饭高手,从来烧饭都是母亲和父亲包办,她也是只会吃,煮饭这点上她并不比许教授高明。
      “没想到住着这样的豪宅,吃的却这么艰苦。”她随口说道。
      “吃饭对我来说只是维持生命需要而已,我并无过高的追求。”
      “人活着不以吃为乐趣那还有什么乐趣,人这一辈子除了睡觉就是吃饭这件事做的最多,而且必须做,一天三次。“
      “或许你说的对,吃饭煮饭实际上也是一件最费神的事。这个世界上我最同情的人就是那些家庭主妇,一天三顿不重样,经年累月费尽脑汁就只为了那几口。最恐怖的是人们已经根深蒂固的认为烧得一手好菜是主妇这种人生角色的本分,即使做到完美又多么不值得炫耀,因为你本该如此。我认为这绝对是事倍功半的第一体现,这绝对是天底下第一的最无聊最没意义的事。” 他边说着边用筷子在锅里不停地搅着,右手腕赫然可见一道惊心触目的疤痕。他搅汤的手法就像在进行着一种试验,正混合搅拌着那些不知名的化学物质。鸡蛋在锅面成了蛋花,渐渐地成了一锅粥状物。
      她挪开眼神,盯着他的侧脸,岔开了这个话题,南辕北辙的观点谁也别想说服对方,她甚至不能忍受这种矛盾,更惧怕冲突,她用欢快的语调叹道,“真没想到,搞科研原来这么有钱,可以住大别墅,驾高档车,我一直以为搞科研的都是两袖清风。”
      “看你搞什么领域的科研,有些国家会有拨款。还有一种情况如果你研究的东西被认为有相当的市场性,就会吸引资金来合作,钱对我来说完全不是我介意的东西。”
      此刻窗外轻雷滚滚,一定是郁云密布了,怎么听不见落下雨来,这样的气氛有些诡异。她想看看窗外,视线却被拉起的窗帘挡住了。她挑了挑眉毛,感觉到轻微的头痛。
      “嗯”她只淡淡地回应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专注在耳畔的声响,半响她问道,“打雷了,外面是要下雨吗?“
      许教授竖起耳朵来认真听了听,说道,“没有,外面并没有下雨的声音,也没听见打雷,或许你听错了。”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有时候会有幻觉和幻听,但从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她懂得如何隐藏。泡面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既温暖又使人平静。两人无言只有吸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和一个男人像这样在他家里跟他面对面吃饭。对于男人,她觉得自己是功利的,不能发展关系的男人她从不多看一眼。很快她就干完了眼前这碗面,眼前的这个男人比她吃得还慢是她没想到的,不是说男人们都是狼吞虎咽的吗。她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她感到泡面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着,别的饭菜似乎难有这么浓郁的香气。她长这么大吃泡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母亲一直说那太不健康。他仍然低垂着头一心一意地吃着眼前的面,她看着他呼噜噜地喝着汤,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抬起头,目光短兵相接,她像懦弱的逃兵瞬间避开了。他搅了搅近乎空了的碗,她又看见他手腕上那道疤痕。似乎是为了缓解他们之间的尴尬他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对你自己的人生有什么看法?”
      “哦,看法?我感觉我像是犯了罪在服一种刑,也许等到哪一天我死去我的刑罚也就到期了。“她老实地回答道。
      许教授觉得她的这种想法很负面却又很有意思,他又问,“这么说你应该不怕死?”
      “应该是这样的吧,我死了也就成全了别人。我对别人的人生造成了多少伤害,那么我死后就能够弥补。巨鲸落而万物生,它生前吞噬了多少生命,它死后也用躯体哺育了大量的生命,正好达成一个平衡。”
      他看着她没说话,他惊诧于她的感性,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可以达到这样一个深度,而不是像众多其他女孩子一样只知道穿名牌聊保养。
      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灰暗?”
      “我感叹你懂得太深。“他说了实话,接着他又问道,”你父母应该很爱你吧,我总认为一个沉溺于爱中的年轻人似乎并没有精力和闲心去体会和认识这些。“
      他说完这话猛然发现她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灰,一直灰到心里去,那灰弥漫过来,让他感觉自己的心头挂了霜也跟着凉了,霜冷氤氲心头似落了雪。
      “我父亲是在我16岁时离开了我,那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我母亲因此一直仇恨我。”她悠悠地说,她从没向谁敞开过心怀,她扛得住,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崩溃了。
      “对不起。”他有些不知所措,“又让你想起过去。”他不想探听别人的秘密,那无异于再次撕开伤口。
      “也没什么,谁没有过伤痛。人类之所以有情感和意识就是为了接受惩罚,这是上帝的旨意。”显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在人前苦苦经营的形象在此刻就要崩塌,她只能做最后的挣扎。
      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凝结了一切。
      他偷眼看她,她洁白的上衣和她脸上浓郁的忧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倒让她显得更加楚楚可怜。他突然想起一句诗,“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从她身上传来的似有似无的清香,一阵熟悉的感觉。这种味道总让他神往,一时间他竟有些忘记了身处何世。正出神儿,他听到她问, “或许我不该问,但我很好奇,你跟我们公司是怎样的合作关系?”
      “我也不怕隐瞒你,其实我只是借他的壳而已。你们的李老板十分精明,即使只是借壳他的利益也不少。“他照实回答道,但他并没有提那些需要隐藏的细节。
      “虽然我对李刚并不了解,但作为我的老板,他给人一种刚愎自用的感觉。或许我不该背后这样说自己的老板,但我想你不会介意。“
      “你说得对,以我对他的了解是他的成长环境造就了他的品性……”他赞同道,突然转了话题问道,“你要喝咖啡吗?虽然现在是半夜了,也许你需要。我常常半夜喝,感觉夜里大脑异常清醒运转的很快。”
      “不了,谢谢,我从不喝咖啡。”她答道,但她没有提起自己即使不喝咖啡也常常无法入眠,大脑运转异常简直让她接近崩溃的边缘。
      他站起来一边给自己冲泡咖啡一边说道,“是啊,女孩子还是不要熬夜的好,保持健康很重要。”
      她没说话,她正盯着他手腕处那道长长的疤痕,她在心里猜测,难道他曾经自杀过?可位置不对,那疤痕在手背面。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手腕,微笑着问道,“怎么?会害怕吗?”
      “不,不是……”她窘起来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不会认为我是自杀过吧。”他转动手腕看着手上那道疤痕,“我还没那么蠢,连自杀都找不准位置。说起我这个疤,真是好多年了,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那时候在孤儿院,很多小孩子。有个孩子可能是自闭症什么的,或者是精神分裂者,我也不懂。反正那天被另一个令人讨厌的孩子打翻了他养的一盆花,他就捡起碎片乱挥,真没想到他力气那么大,划在了我的手腕上,立刻鲜血直冒。当时真的很害怕,感觉自己的手似乎就要掉下来了一般,但是你看现在除了留下一个疤完全没有影响。后来那孩子走失了,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孤儿院跑出去的,再也没找回来,我猜可能死在外面了。反正他的消失也没人在意,最后也是不了了之了,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不是你为了报复把他害死了吧。”继红笑出了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竟然拿别人的伤痛开起玩笑来。
      见她笑得东倒西歪的,许教授晃了一下神儿跟着也大笑起来,“瞧你说的,我那时根本就还是个小不点儿傻小子,哪里有那等能耐。“
      继红好不容易才收住笑,正色说道,“如果真是你害死了他,那他倒是应该感谢你,帮人解脱也是一种善举。”
      “你或许觉得他活得很痛苦,那只是你的想象,或许对他来说很快乐呢也不一定。这种病起码让他们活得很自我,不必了解别人的感受,不在乎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你错了,我总觉得,患这类病的人其实内心里很清楚,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而已。或者是说他们根本分不清自己的内心世界和真实世界,才会让旁人觉得他错乱和自闭,而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真实地活着。”
      “也许你说的对。”他点头道。
      “那孩子因为一盆花就伤人,那花看来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你说的没错。我想正常家庭出来的孩子很难理解我们这些孤儿的心理。他们对于一盆花或者微不足道的一样东西的感情就代表了他们对于亲人的感情。我其实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我也养过花。”
      “我不是孤儿,我也有养花。不,确切的说是我母亲养花,她似乎对三色堇情有独钟,我们家被这种花包围着。多数时间还好,有时我会有种冲动,很想摧毁它们。可能和孤儿院那孩子一样有破坏欲,令人讨厌。”
      “每个人情感的依托点不同,不合拍就会产生矛盾。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沉浸在自己的感情世界里,忽略了别人的感受。”
      听他这么说继红心里升起了惆怅,正想对他说些什么却突然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沉默在两人中悄然的进行着,猛然她听到他突兀地冒出一句,“很晚了,到点了,应该接受实验了。” 这声音对她来说确实相当突兀,以至于让她着实吓了一跳。她猛地抬眼盯视着他,然而他的眼睑仍然保持低垂着,表情也并不像说过什么话。她想自己又是幻听了,耳畔响起大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夹杂着暴雨,洪水爆发一般的噪声。她甩了甩脑袋,掐了自己手部皮肤一下。这一系列的动作许教授注意到了,他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赶紧掩饰道,“没事,可能是身体的原因,有些耳鸣。”
      “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没什么。我常常这样,老毛病了,可能是气虚。我想我应该可以接受试验了,你不会笑我急不可待吧。”
      他笑了,但还是感到很犹豫,“你真的确定要接受这个试验?”自己越了解她越会对她有些心疼。
      “是的,我确定。”她坚定地回答。
      她脸色有些惨白,或许是白炽灯的光造成的,他想到。她被他带着上了四楼。实验室里面有几张宽大的看上去张牙舞爪的试验躺椅连接着各种数据线,旁边连接着的是一台硕大的电脑系统,看来他早就准备要人体试验了。
      “这个设备只是用来做研究用,如果果真能进入量产阶段我会把设备研制成小巧方便家庭适用型。“他说道。
      她点点头并没有发表意见,突然她生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壮烈感,毕竟她是这台设备的第一个尝试着,他这个发明者和她这个试验对象都无法预想到这台设备会给实验者带来怎样的影响和命运。
      继红是在半夜被连接上电脑设备的,他们两人都很兴奋,而她更多的是一种忐忑不安。许教授站在电脑前看着她,眼睛里透着难以言清的复杂情绪,“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真的不需要跟母亲说清楚……我怕她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嗯,我想好了,过去我一直太听话了。或许我母亲并没把我当一个真正的人看,她只是像操纵一个机器一样操纵着我的人生。”
      “可她是你的母亲,虽然我并不确定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但孩子有什么问题对她来说一定是致命的打击。你的这种心态有些残忍,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你是在报复她吗?”
      “不,我不是报复她,我只是想让她明白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我其实很羡慕你有母亲的照顾,我连我母亲是谁都不知道。如果知道我想我不会自私地伤害她。”
      “你错了,我当然不想伤害她。之所以不告诉她是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同意,我不想我的忤逆让她暴跳如雷。伤害肯定是难免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不是吗?”
      许教授怔怔地看着她,他无法评判她的想法是对是错,但无可否定她说的也有道理。他垂下眼睛一副思考状,然后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问道,“那么你对自我的期待是怎样的?“
      “我希望自己是完全不被打扰的。“她若有所思,”或者应该说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生物,对,只有我一个。我自己的全世界,全世界就只有我自己……“她有些混乱地描述着,实际上她不太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想法。
      突然话锋一转她问道,“我超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笑我。为什么实验室做试验都用小白鼠?为什么不能是大白猪,不都说猪的基因才是和人类最接近的吗?“
      许教授忍不住笑了,“你这个问题太可爱了,其实也没什么。之所以实验室习惯用小白鼠,那是因为小鼠主要是繁殖快好养活,基因背景清晰,总不能在逼仄的实验室养头猪吧。”
      继红也跟着笑起来,声音突然而清脆,连自己都下了一跳,她赶紧收住,点头说道,“是啊。”
      这女孩子的笑声总会让他生出更多的期待,他又有些犹豫了, ”我还是再问一遍,你真的确定要接受这个实验吗?可能有我们意想不到的风险呢,或者等我试验数据更确实?”
      “科学家都是这么啰里啰唆的吗?我怎么记得科学家应该都是疯子,为了科学真相什么都不在乎的那种。”她睥睨着他似笑非笑。
      “好吧,你可以发挥大脑的想象,电脑也会接收得到。“许教授说道。
      她突然觉得这像是在为她设计游戏程序,她静静地躺着脑中不断流淌着画面。电脑读取着她的意识,生成各种指令。现在她有些搞不懂是大脑控制着电脑还是电脑正要控制她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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