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记》我是七安

9、油纸伞下 下 雨越下越

　　雨越下越大，早已看不到日光，云层里远远地却有极亮的白光在翻滚。
　　高杉深皱起眉，犹疑林霖话中的意思。
　　“将军，究竟是要寻什么？”
　　“我，我想寻……”一阵抽痛疼得高杉抱住头，一道闪电就在头顶亮起，就像铿锵出鞘的剑，油纸伞落在脚边，溅起血花朵朵，战鼓响了，雷雷滚来。拼命厮杀着，要活下去就没有退路。高杉回过头心里浮起一个影子，来不及看清，手里的剑便挥去砍碎了那影子也砍碎了契丹人的头。一个踉跄，高杉半跪下去，眼前红红一片，一摸过去粘稠一手的血，左眼已是睁不开了。用剩下的右眼看去，遍地是各种姿势表情的死尸，却都瞪着眼睛看着他。
　　我不是逃将！黑风岭上的厮杀，廊坊城上的顽抗，我没有逃，我与廊坊共存亡！
　　廊坊，黑风岭，廊坊……城墙下凄惨的哭喊，契丹人一个挥刀，数个人头就此落下，死不瞑目。高杉心里呐喊着，不是不救你们，实在是相权下唯有取轻。“不能开城门！”“不可出城应战！”
　　“你害死了弟弟！”
　　“你没有守住廊坊！”
　　一个个身影在眼前闪过，百姓没有撤退，援军迟了，一切都在向地狱滑去。
　　“守军不善奔袭，可是廊坊城坚，只要守城待得救援即可解围。”
　　“住口！你要眼睁睁看着城外那些百十个乡亲尽屠于虏手？”
　　“将军要以大局为重，廊坊城里三万军民为重。”
　　“高参将，我等保疆护国怎么至无辜百姓不顾？如此与城外那些蛮夷又有何不同?圣上会如何想，这京里的御史又如何放得过你我？”
　　“将军，军在外，不用去理百里外的人怎么想，我们只需保的这廊坊，抵住契丹铁蹄即可。”
　　“高参将，世事哪里有如此简单……”
　　“衫郎，弟弟刚带人出城去了，你可知道？”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却如炸雷，高杉直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猛一回头，脸上还带着稚嫩的青年倒在血泊中，与其他的尸首一样直直地瞪着自己，什么都晚了。
　　“那是廊坊的精锐！将军！你这是要陷廊坊于覆顶！”
　　“高参将深受皇恩却如此怯敌，实在让本将军失望。高参加还是先回府，待这一战了了，随某回朝让皇上定夺吧。”
　　天黑压下来，要吞了廊坊。
　　不！高杉握紧拳头。
　　高杉带人直奔黑风岭，一场厮杀下来却只是抢回了大好男儿的尸体。
　　谁都救不回，城外的百姓，这廊坊城，还有你。
　　一柄绘着白梅的伞轻轻转着，那梅已开得极致，摇曳着似要落下。可城门破了，那白梅的伞也在铁蹄下支离破碎。
　　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亲兵捂着伤口报道：“东门破了，大将军殉国！”
　　高杉强压下口里涌起血腥，紧握着手里的剑，“派一队人护送百姓上后山躲躲，援兵应该快到了。剩下的，随我去城东，决不能让契丹在往进一步。”
　　一匹高马向自己奔来，躲不开，生生迎上去，只觉得身体被撕裂，冰冷的空气进来了。
　　又出现了那个影子，啊，看清楚了，是那柄绘着白梅的油纸伞。
　　突然想起来，都还没有和你说再见。
　　“我要寻，要寻……白梅……”

　　林霖看着雨里渐渐淡去的影子，轻轻叹息了一声，拾起脚边的油纸伞。
　　宰府的马车在雨中嘎吱嘎吱地向大相国寺驶去，小桃看着假寐的小姐心里疑惑着怎么小姐突然自己要去大相国寺。
　　到了大相国寺，让小桃更惊讶的是，那个大和尚，净空住持竟是亲自相迎。
　　“林小姐拿了本寺的东西，可是来还了。”
　　林霖见净空那目空一切的眼睛心下有些不快，回道，“哪里拿了你家的东西，我是来进香的。”
　　净空干瘦的脸上竟有些笑容，“小姐手里的伞便是本寺的东西，执念不容易散，还是交由老衲吧。”
　　林霖见净空果然是什么都了然的样子，又把伞往怀里紧了紧，“住持收了那么多的伞，还贪这么一把旧伞？念念佛经就算散了去，怕也是一肚子的懊悔。”
　　“执念是空，放下便可成佛。”
　　“也许人家不稀罕成佛呢。不如住持行个好，解了这铃，也是功德。”
　　净空摇摇头，也不再理会林霖，独自打坐起来。
　　林霖犹自抱着伞倚着廊柱看着庭院里的景致。这大相国寺乃国寺，寺里一切都极尽天工，林霖时常想这教人忘欲清心的地方却让人如此赞叹人间美好，到底妥不妥当。
　　院子里的花草都经过精心的修剪，可是下了几天的雨，花落了树也有些蔫。打开伞随意走在雨花石铺就的小路上。枝桠偶尔勾住衣衫，在大花紫红的衫上又留下个水迹，木屐敲在雨花石上，干净清脆的响在雨里。梅边站了一个女子，雪白的轻裘衬着宛若皎月的丽容。雨伞遮住两个人，拽过女子微凉的手，高杉不由怪道，“怎么不打伞就站雨地里。”
　　女子宛然一笑，指指身边梅树上白玉般的花骨朵，“看，多好看。”
　　高杉也露出笑容，将女子搂进怀里，“梅儿，还好你没事，我好怕。”
　　“衫郎，有你在，我都不怕。”
　　“破城后，我找不到你，你也是随着流民南下了？”
　　“衫郎，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我是败兵之将待罪之身，现在终于见着你，我也好向朝廷请罪了。以后，你还愿意跟着我？”
　　“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和你在一起。”女子温柔地靠在高杉怀里，“可是，衫郎，你不是罪人，廊坊虽被破城，可你力阻契丹入城直至援军，救下了满城百姓，断后的一众官兵无人投降，不是力竭战死，便是以死殉国，都是我朝铮铮铁骨的好男儿，朝廷都有嘉奖，而你，朝廷特例赐你谥号勇武……”
　　高杉愣愣地看着女子清澈的眸子，从里面看到自己惊讶的表情，又看到那一天，一个个士兵在自己身边倒下……“梅儿，你说什么。”
　　“衫郎，朝廷追你为将军，谥号勇武。”
　　“追封我为将军？谥号勇武？”
　　“朝廷已下了诏书，你不曾看到罢，就像你不曾看到我就在你身边。”女子眼中涌出泪水，“衫郎，我们发过誓不离不弃，我又怎么会弃你而自谋生路？”她苍白的手按上高杉的胸膛，“那么多的血，衫郎，这一刀直面过来，你都没有躲，你何曾怯敌，何曾弃民……”
　　“衫郎，我不过让你等了一等便追你而去，可你怎么头也不回……”
　　高杉捂住胸口上的手，不止地颤抖，那一刀，那冰冷的一刀原来是要了自己的性命，喉咙里的一口血终是忍不住，偏过头喷了出来，还是喷在了女子的胸前。高杉伸手抚着女子脖子上的一道红线，“梅儿，你……”
　　女子摇了摇头，展颜一笑，“梅儿能与衫郎生生死死在一起，好高兴。”
　　“我们，竟然都已死了？”
　　“衫郎，你可曾有悔？”
　　为国杀敌，马革裹尸是军人的宿命，而我又找到了你，怎么会有悔。高杉轻轻一笑，重新将女子搂进怀里。
　　女子温柔的微笑，娇嗔道，“可你不许再忘了我。”
　　重叠的身影在雨里化作水雾散去，轻轻动了檐角的六角铜铃，叮的一声幽幽地荡开去。
　　林霖拾起地上的油纸伞，擦去上面的泥水，“多好看的梅花。”
　　“算你做了件好事，这伞就送给你了吧。”林霖对着仍旧打坐的净空说着，将油纸伞放在那株梅边，两枝梅花在这清冷的雨里纯白得耀眼。

作者有话说

　　去年清明就想写这个……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