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记》我是七安

5、走月 下 夏侯桐清醒

　　夏侯桐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后院，林霖伏在石桌边，桌上零散着酒杯和吃食，一股浓郁的酒香萦绕在身边。
　　昨夜似乎在这里喝酒赏月来着，那后来的一切是做梦么？
　　希望只是一场梦，夏侯桐心里依旧空洞着。他不敢去碰触林霖，用这只松开了她的手，害怕她不是真实的。
　　“林霖……”他干涩地叫着。可是她睡得沉，却蹙着眉并不安稳。
　　“林霖……”夏侯桐伸手去摇，她依旧不醒。
　　噩梦变成了现实。
　　京城里开始流传三皇子妃是不吉新娘的流言，新婚夜晕倒，入宫请安又受伤，如今又得了怪病一睡不起，无数人为季月公子这段不幸的婚姻扼腕叹息。夏侯桐没有精力去辟谣，他又贴出告示请访名医为林霖治病，甚至希望之前那个跛脚道士再度出现，咧着嘴告诉他医治的方法，可是夏侯桐直觉知道这次是林霖自己也没有意料的意外，又如何去安排一个解病的道士？但是究竟又是什么意外？那晚是真的去走月了么，真的看到了母亲了么，是自己把林霖给弄丢了？
　　夏侯桐觉得头很痛，茫然地走着，直到听得背后似乎有匆忙的脚步声才惊觉四周已漆黑一片，他握住腰间的佩剑问道：“谁？”声音悄悄地传开然后被黑暗吞噬。
　　没有回答，脚步声渐渐近了，但却不是奔向夏侯桐，而是临近换了方向，看过去那里似乎有一户人家，他奔到大门前凝望着甚至伸手去摸门却不敲，过了一会似乎确定了什么转身离开。跑了一段停下，又是一户人家，他一样地看着摸着又离开，一切做得毫不犹豫却又疲惫不堪。夏侯桐奇怪地看着，等到察觉时已随着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走了好一段路。可是，自己却看得清他的动作！夏侯桐发现随着那人的身形，他周围的一圈都可以看清楚，就好像他是灯是光源，即使他根本就没有持灯，可是他本身却是笼在漆黑里看不清楚到底什么样子。任谁看见这样的情景都会急忙转身回家当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夏侯桐却想靠近去看看清楚，对于他来说，也许一切诡异都可以是那根稻草，他急于想抓住。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当夏侯桐靠近时，他听到那人在喃喃自语，似乎在说“……找不到……在哪，在哪……”
　　“你是谁？”夏侯桐不自觉地问。
　　他转过身，这一次是直直地向夏侯桐奔来。“是你吗，是你吗……”
　　夏侯桐抽紧了喉咙喊道，“你是谁？”
　　“……是你吗？”他寻着声音奔来，那身影近了才发现没有那么高大，“夏……侯桐……”
　　声音被风吹散，夏侯桐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定在那里，那人近到三尺、一尺……直到他穿过自己的身，才枉然地转身去抓，可是那除了黑色的虚无什么都没有。
　　在他们交错时，夏侯桐清楚听到他说“夏侯桐你在哪，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林霖！”
　　夏侯桐的声音刺破了黑暗，他猛地醒转过来发现自己倚在床边，林霖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
　　“我在这里，你快回来……”
　　夏侯桐看着烛火下林霖几乎半透明的脸庞，那么不真实。
　　烛蜡一滴一滴地滴下来，这夜漫长得毫无边际。
　　隐隐地听见窗外有悉索声，“老邵，你先去休息吧。”老邵没有回答，窗外响起陌生的声音。
　　“主人，找到了。”声音带着喜悦与惊惶，“只是，只是已经烧毁了。”
　　“哼，你饮酒失灯，这等大罪回去再和你算。”一个女声，带着清冷：“居然敢盗灯照回路，现失魂于界，自食其果！”
　　夏侯桐一个激灵醒过来，又一场梦？推门出去老邵守在外面。
　　“刚才没有旁人过来？”
　　“没有啊，老奴一直在这，没有旁人来过。”
　　“盗灯照回路”，夏侯桐想起那晚如梦般与母亲相遇，还有林霖一直叮嘱他千万不要失灯的话，一切都连了起来，“失魂于界”，找不到回家的路……夏侯桐的心痛起来，一切的源头原来是自己。
　　“老邵，去把灯都点起来，把府里所有的灯都照亮了！”
　　“这……老奴这就去做。”老邵犹豫了下，又道，“三皇子，要不要派人叫魂？”
　　“叫魂？”
　　“老奴看皇子妃这样子，不管成不成都得试试，百姓家的孩子要是受了惊丢了魂一般叫几下魂就好……”
　　“恩，不要光在门口叫，去派人到城里去叫，多找些人！”
　　“是，老奴这就去。”
　　三皇子妃丢了魂，三皇子将府门照的犹如白昼，连续一个月京城的夜里都可以听到三皇子府的家丁们此起彼伏的叫魂声，可是三皇子妃的魂魄并没有回来。
　　一天又一天，夏侯桐越来越急躁，他既想守着林霖，又想自己亲自出去叫魂，他担心大门不够亮堂，又担心下人没有尽力去找。朝里开始有参他扰民乃至迷信邪术的，民间有看笑话传做怪谈的，可是当夏侯桐派了人将灯如鱼龙般点满月道至皇子府的路，散了下人亲自出去叫魂后，纷杂的声音都没有了，大家静静地看着，听着京城夜空下回响的渐渐嘶哑的声音。
　　月亮又圆了，那么亮可是却不能照出回家的路。夏侯桐有些晕眩，他扶着墙，持灯的手用力捏得关节发白。
　　“三皇子，不多时天就要亮了，剩下的让老奴去吧。”老邵看着憔悴的夏侯桐，心里不住地心疼。
　　“你去没有用……”夏侯桐无力地说，其实他想说，自己去也没有用，因为这些灯都不对，再亮也只能照明这片天，却不能照亮时间。可是自己却抱着一丝侥幸，也许这份执着可以穿透那片黑暗，让林霖听到自己的呼唤。
　　“三皇子！”一个婢女喘气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皇上刚，刚派人送了灯来……”
　　“灯？”
　　“说是先皇后当年用的灯……希望这灯能帮三皇子找回皇子妃。”
　　那是桃木雕花的柄，白纱银丝的灯面，烛火透过纱变得晶莹。“母亲用的灯……”夏侯桐有些颤抖地接过灯，也许用它便可以找到时间的路，找回林霖。
　　“太好了，托皇上的福，托先皇后的福，皇子妃这下准能回来。”老邵叨叨地说着。
　　夏侯桐看着送灯的少女，她歪头笑笑，转过身轻盈地跑开。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一颗泪滑下脸颊，轻轻说，“谢谢，母亲。”

　　夏侯桐独自走在那日与林霖一同走过的路上，月亮就快沉下去，周围很黑，手里的灯也只能找到面前三尺的路。
　　路上并没有人，只有风拂过夏侯桐的耳边，而有人在风里耳语。
　　“请让我遇上天意的爱人。”
　　“走完这路，你便去嫁与你那爱郎吧。”
　　“我的良人在哪里……”
　　夏侯桐逆着风，沿着时间溯流而上。
　　“我叫金晶，你呢？”
　　“我想实现你的愿望。”
　　“我想带你回家。”灯照着眼前的人，长发在风里飘散，白玉的颊上泪光闪闪，夏侯桐的手顺过她的发丝，俯下身吻去她的泪，吻住她颤抖的唇。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