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忘 ...

  •   景麒站在积翠阁八尺见方的空地上,微低下头从云海边上俯瞰凌云山之下的整个都城,虽然他也知道因着层层叠叠的云海,能看到的也只是深浅通透的白色,就算是望穿双眼,得到的也是除此之外别无他色。
      赤楽三百二十八年的现在,离最后一见到那个人的样子已经多少年了呢?
      三百三十五年?三百二十九年?还是昨天?还是刚刚?
      被称为人兽的他独自一个人静静的听着云海静静冲刷的声音,有多少次自己像这样有些无助的想着很久之前或者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他觉得历史和时间是两个概念,但是却有那么真实的摆在面前,昨天他好像也记得自己这么想过,但是具体在想什么事情自己却也说不出来头绪。一切都因为安安全全的翻过的三山而更加清新的勾画在心里了吧。他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
      原本一直担心自己的主上会像之前的达王一般在三山的百尺危楼前踯躅不前,王朝也会因此一夜崩塌,属于自己主上的朝代也就这么被卷进云海浩瀚无边的洪流里去了。但是他心里又是那么的清晰明确的感觉到,现在被成为景王的阳子,是绝不会那么简单的就迷失掉。想到这些,连他自己心里都难以言喻的纠缠起来,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呢?明明在二百年的时候还对阳子那么的担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相处着,但是到了三山跟前的时候,却无比的相信着,或者说是确信着。
      他还记得几十年前冢宰浩瀚的担心日益明显的写在脸上的时候,阳子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动摇过,一贯的早朝,一贯的处理国家大事,一贯的讨厌自己的啰嗦,一贯的对那些繁文缛节的礼仪性会见感到头痛和抵触。
      “如果国主不因为周围人的怀疑和时间的压力迷失掉自我的话,无论多少座大山都会如履平地的。”景麒多多少少能想起来浩瀚说的这句话,虽然不一定是原句,但是他也是心知肚明的。
      每到三百年大山跟前的时候,庆国上下似乎都有一种不安和隐忍的气息流窜着,景麒想来想去,应该还是“怀达”的情绪导致吧。不过对他来说,他从未经历过达王的盛世烟花,原本也就不存在“怀达”的情绪。可是人民和官员却不然,久而久之仿佛连自己也被带着担心起来。但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连自己也有这种不应该有的“怀达”情节的呢?仿佛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如今他还能想起来很多细节,如同水藻般墨绿色带着光泽的卷发,因为担心和柔弱而哭哭啼啼期期艾艾的说话声,还有在自己看来有些不可理喻的爱好。在景麒看来,与其说想起来倒不如说一直记得,虽然这些都未忘记过,但是,她的名字却格外的陌生起来。
      麒麟是忠诚于主上的生物,只要自己的主上不抛弃国家和人民的话,麒麟是永远不可能先一步离开。但是如果说国主先一步抛弃了自己的麒麟,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以此同时,麒麟也抛弃了自己的主上?

      舒觉。
      这个名字不知不觉陌生的浮到了嘴边,即便是现在,这个名字却也如同当初般带着大把大把不可摘除的刺,狠狠的扎向自己的心口。毫无办法却又痛不欲生。
      “如果我当时再多劝一下的话,或者说如果我当时再能更加了解到彼此的心意的话……”像这种话,景麒在心里已经翻江倒海的重复过无数遍,每重复一遍,他的心就更加低沉失重下去。虽然仅有一次冢宰浩瀚曾经无意间说过如果当时面对忧心忡忡束手无策的先王冒死相谏拼掉性命也在所不惜的话,是不是对于庆国对于先王都是一种重新来过的机会?
      “不过当时可能是真的失望了吧。”浩瀚无意间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那种怅然失落和自责的样子何尝不是自己心头上同样无法剔除的感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仿佛还能感觉得到她因恐惧和柔弱而变得棱角分明,容颜不再的脸颊上滴落的泪,隔着厚重的衣服渗透下来,贴在自己的皮肤上,灼热的疼。她的泪融化了他的冰冷也融进了他的血液中,再也不可分割。景麒想那时候可能他真的感觉到了她的无助悲伤,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也真的失望了,真真正正的对自己失望了。

      作为麒麟的自己,曾经无数次勾画着自己生国的样子,在他心里繁荣昌盛葳蕤富有的庆国应该有的样子在现实中从来没有实现过,不仅是过去,就连现在也是。
      没有麒麟能忘记自己的主上,哪怕是那些少数没有麒麟陪伴孤独退位棺椁裹尸的王。只要曾经是自己的主上,那么就注定了无论相随相守还是生死两忘都有着不可磨灭的牵绊。
      想着舒觉那样渐隐渐弱哭泣的眼神,他的头脑中随之闪过那双坚决而毫不退缩的绿瞳。
      无论多少次,景麒从来没有怀疑过,无论是见到舒觉还是见到阳子的时候。王气明显的让他不由得紧张和恐惧起来,或许真的是因为生命中不得不发成的事情发生了,才让他因着这样命中注定的事情跪地起誓。
      景麒心里也明白,见到阳子第一眼的时候,他并没有那么确定她会成为好王,虽然她的眼中没有舒觉的迟疑和优柔,但还是跟自己勾画的样子毫不贴切。浩瀚说,虽然阳子身上还缺少某些东西,可是她的确是一个会让臣民甘心为之勤恳努力的君王,所以即便是缺少某些东西,却也可以慢慢的补充起来。景麒觉得他的说法似乎有些道理,想到这里他微微松了口气。
      说到底,自己心里还是担心阳子的。无论是记得予王也好,还是在乎别人的言论也罢,他始终害怕阳子会像舒觉一样,他也害怕自己会再次对自己失望。
      翻越三山的时候,他记得阳子担心的问他是不是我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让六官和冢宰觉得为难了,为什么大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迟疑。景麒想了想,最终还是简单的摇了摇头,说了句,主上做的都很好,没有不对的地方。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说完这些话之后其实景麒是有点后悔的,他本想原原本本的把重官和自己的担心都告诉阳子的,可是觉得这些完全是负担,所以他选择了一贯的保留和沉默。随后他看到了阳子脸上渐渐缓和的表情和微微展开的眉宇,她虽然放松了些,但却也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他好像还能依稀记得早上早朝时阳子仍旧在担心百官奇怪的脸色時,突然间又想起来自己心中翻江倒海的那句话。“我当时再能更加了解到彼此的心意的话……”
      “我认为王没有对错之分,无论是哪一条治国的道路,王都不是踽踽独行的,作为麒麟应该时刻陪在他身边,如果说王有做错的时候,那麒麟也应该同样承担错误,只让王一个人背负指着和疑惑而麒麟却又心怀愤懑的话,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景麒突然间想起来某位台辅的话,开始渐渐的明白了作为半身的含义。
      他相信阳子一定可以闯过三山之后更久的时间,但是跟阳子一起并肩走在同一条风雨飘摇的道路上,应该是他的责任和义务吧。
      想到这里他好像能够慢慢放下心里的某些东西,他有时候会想起来予王带给他的一切除了些许痛苦和长久的憾然之外是不是还有更加贵重的东西。事到如今他才明白,若是单以对错来评论王的话真的毫无意义。无论怎样的朝代怎样的王者,都会被历史所遗忘吧,接下来的朝代,朝代之后的朝代,定不会有人记得予王了。王诚然是整个庆国的王,对于没有见过天帝的臣民来说一国之君就是天帝,或者说,对麒麟来说也是同样的存在。

      景麒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刚想要迈出积翠阁的时候,突然间发现了身后的阳子,看她满身泥土的样子,景麒知道自己的主上应该是刚刚从尧天的田间回来。他习惯性的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着如果自己开口说一些这样有损国体的话,又要被阳子嫌弃自己唠叨了。
      “主上,您在这里做什么?”回过神来的景麒好奇的开口问了一句,阳子发觉自己已经被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句,然后笑了笑。
      “刚刚祥琼说你在这里站了半天,想必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所以我也凑过来想看个究竟。”被阳子这么一说,景麒倒是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本来自己就是想着想着事情才走到这里来的,云海并没有什么好看的,这是事实。
      “主上,之前六官脸色迟疑完全是因为之前担心您翻越三山時会出现达王那样的失败,那时的我也有着同样的担心。不过现在看来主上您做的没有任何失误。请您务必不要因此烦扰……”景麒微微提高了些声调,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阳子看着他有些奇怪的样子,突然间开心的笑了起来。
      “真罕见啊,景麒你可是第一次这样坦诚的告诉我你的想法呢!”阳子虽然被景麒峰回路转的话吓了一跳,不过也突然间觉得心里被隔离着的东西消失了,就像是当年解开叛乱之谜一样,有一种异样的轻松和舒坦。
      “是,是么……”景麒有些闪烁其词的微微侧过头去,看着庭院里已经开好的玉簪花,一大朵一大朵的芬香扑鼻。
      阳子看着他不好意思的样子本来想要感谢的,可是却把这句话深深埋在心里了,对她来说,既然景麒已经足够坦诚和信任她了,那么再说感谢的话就应该是多余的了吧。
      她顺着景麒视线的方向,同样看着金波宫南角的这一出纷纷扬扬的绿色和满园的娉婷花朵,悠闲的舒了口气。虽然云海上的金波宫没有确实的四季之分,但是此刻的阳子却因为心中某些小小的东西而倍感鼓励和充实着。
      “真是漂亮的花啊……”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阳光下闪亮着的琉璃砖瓦和白玉宫,知晓心中已经没有再被隔膜的东西存在了。心是不需要鞘的,同样人和人相处也不需要鞘的。她这样想着心中那些细小的零碎的东西最终尘埃落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相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