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瘾》故泠

2、二 二. 江

　　二.
　　江辞来到专案组门口时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说实话，汪君海说服江辞是毫无把握的。当年沈因被编进专案组，担上组长的位置，手下那几个有用无用的废柴虽然一时半会改变不了，但确实一段时间专案组在市局如鱼得水，混的风生水起，基本上没有什么陈年旧案落下。

　　而江辞毕业之后就成了警局的编外人员，明白点就是专案组一个人的不定期顾问。他那些近身格斗和枪法都是沈因牺牲了他据说极其宝贵，极其繁忙的工作外时间锻练出来的结果。

　　江辞本来等着和沈因最后一个任务搞定了，就可以准备正式进入专案组的手续。

　　两年后的专案组门口，江辞一个人。

　　他忽然有点恍惚。

　　汪君海之前非常担忧，所以在那个下午他和江辞保证了一通，绝对不会让他干点危险的事。

　　诸如外勤。

　　可汪局好像理解错了。

　　江辞踏进门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人陪同，发丝根根分明细密，柔软地覆盖在额前，服帖地一丝不苟。

　　面庞还是那般苍白，连带着嘴唇也幽幽漫上一层，整个人毫无血气。

　　瘦削的脸颊侧对着朝阳的窗户，吹面拂来的微风夹杂着阳光灿漫的气息。

　　完美的脸部线条突兀而出挑，高挺的鼻梁角度漂亮地撑起一副黑框眼镜，看似斯文内敛。

　　这是汪局对江辞本人的伪装。由于过去的人和事，由于他在警局狠露的锋芒，利落强硬的性格已托不住这副外貌了。

　　办公桌中间的核心位置上坐着一个人，因为事先登上内网浏览过，江辞可以肯定这就是专案组组长陆炘。

　　陆炘原职为宁锦市市局刑警队副队，曾和沈因朝夕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如若沈因没出意外，陆炘还是会好好当他的副队，根本不会来专案组这等既麻烦又如此鬼神聚集之地。

　　江辞在心里把汪君海尊名念叨了无数遍之后文件啪地一下被扔到了陆炘的办公桌上。清脆的响声突兀而短暂，与这个空间显得格格不入。

　　陆炘抬起头，入眼的是一个看上去极为好看的年轻人，脸色稍显苍白，眼镜镜腿直深入浓密黑卷的发鬓，与整体浓浓的黑色调相互违和。

　　江辞就像套在黑大衣里的瓷娃娃，白皙的皮肤通透细腻，脖颈下血管隐隐散着些青色。

　　陆炘这些年不是没见过这般，其实他自己长的也不差。

　　他认识沈因，自然也了解江辞这个人。

　　他只知道沈因长相逼人地帅气，而每日近于黄昏之时市局门口总是停着一辆起眼的轿车，车门半掩，可以瞄到一侧悠闲模糊的身影。

　　那是江辞。

　　沈因车技烂的糟糕，鉴于市局有次追捕嫌犯的过程中他自己先把车飙翻了，小腿骨折进了医院，心里终于明白驾校教练为什么不让他通过，此后整个市局没人敢让沈大队长开车跑路。

　　江辞经历了沈因长达一个星期的祸害后毅然决然地要自己开车进出市局。沈因起初借着嫌犯要跑、时间不允许等诸多原因蹭上了江顾问的车，长期下去，沈大少爷乐呵呵地看着江辞开车，一边接着车载蓝牙和汪局讨论案情。

　　沈因：“瓜子好好吃！”

　　汪君海全程黑线。他一下有一下无的嗑瓜子声异常嘹亮，惹地汪局他老人家想去泡一杯好茶浇浇火。

　　江辞：“沈因办公桌左下角抽屉的第二层藏着几块外地上好的茶饼。”

　　只听通话声音戛然而止，轿车诡异地开出了一条弧线。

　　………………

　　陆炘也吃过沈因的亏，这些事还是沈因平常闲着无聊偷偷告诉他的。

　　想到这些，陆炘一时失神，目光直勾勾地越过江辞，盯着他背后那盆顽强的树发呆。

　　树是沈因从沈云南那挖过来的，事出有因，市局的一帮大老爷们儿懒惰不堪，除了技侦的几个网络天才动动脑子以外，其他人包括沈因带头无所事事。

　　当然这一切基于没有案子的闲暇之余。

　　现在，专案组重新被拾起，案子层出不穷，市局年假基本没有，大冷天一群大老爷们围着暖气嗑瓜子。

　　新来的小女警一哆嗦，文件哗啦啦地摔在地上。

　　“…………”

　　江辞偏过头，冷冽的风被自动门及时地挡在了外面，黑发半遮住眼角。从外人的视线望去，他的眼神混沌不清，有些许晦涩与复杂。

　　几近同时，江辞往前迈出了步子，肩膀却被人以极为强劲占有的力气按住了。

　　陆炘在江辞身后停住，声音从他耳后跟蔓延出一种难以言喻般酥麻的震感。

　　话好像不是对着他说的，但当时一瞬间的大脑空白却容不得他想太多。

　　陆炘来回打量着那个冒冒失失的女警，忽然笑了。

　　“你说说你啊陈警花，我们整个市局就没几个雌性生物，到底是谁来安排你来搬文件的？多沉！你说你要是累坏了我们市局包括汪头的形象就要丢没了！以后警局的外媒谁来疏导？扫黄打非组的同志们昼伏夜出，偶尔需要那么一两个女的去引蛇出洞谁来干！”

　　陆炘说完义正言辞，慷慨激昂，都快赶上市局门口那个每天推销包子煎饼的大爷了。

　　刚巧，陆炘满嘴跑火车的时候搭在江辞肩膀上的手稍稍松懈，等到他诧异地再回头，就这么直面碰上了江辞的眼睛。

　　一抹深邃的黑色内敛而不张扬，眼眶里抖落不出一丝杂质，弯弯勾勒的眼角向上挑起，却又透着一股隐忍不明的神色。

　　是江辞自己典型的警觉和待攻击前兆。

　　“陆炘，临湘市市局刑警队队长兼现任专案组组长，目测身高为185至190之间，于前年那起案件之后入职。以自身力度和握力方向来看，对人有着一种独特的占有欲，这种心态直接导致着平常要求其他人的做法基本要与自己一致，可以看出本人也是一种对行为要求颇为苛刻的一类，心理学上来说，这是典型的强迫症。”

　　江辞向陆炘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话音似乎因为气息不稳不停地抖。

　　“从刚刚那个表现来看，语言中毫无攻击性却有着明确的指向，证明思路清晰，但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近日脾气暴躁，听刚刚的一番话，言语中反复提到警局或汪……汪局，说明引发这种不良情绪的原因可能是汪局的批评或者一起待解决的刑事案件。很可能是难破的杀人案，是那种至少卡了一个星期无线索的类型。”

　　陆炘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江辞的笑容在这个时候绝对无害，但落在他的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还有，我不记仇，你也不用来回打量我。我是江辞，我也没死。”

　　陆炘瞳孔骤缩，接着，他的余光扫到了江辞背后的一个人影，气焰瞬间被灭了下来，堵在口中还未发问的话就这样随着冷风消逝地一干二净。

　　江辞用手托住即将掉落的眼镜框，目光在陆炘身上停留了片刻。

　　“忘了告诉你，在你说出汪头的时候汪局就站在门口了。”

　　陈警花惊讶地站在厅内不知所措，随后，每个人都看到了汪局幽怨地飘进来，又郁闷地一掌拍在了陆炘的头上。

　　一如既往的声音纯圆浑厚，容不得他半点疏忽。

　　“江辞，陆炘，你们应该都认识了。”

　　汪君海指指地上的文件，示意有人把它捡起来，然后接着说：

　　“陆炘，内网上的多不可信。他真的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江辞，他也……”

　　汪局径直走向了江辞的方向，步履平稳。

　　他死死盯住江辞的一举一动。

　　“江辞他也没有殉职。”

　　没有殉职…………

　　这几个字炸弹一样猛然冲进陆炘的脑海，有一瞬他觉得印象中灰暗的照片本就不应只出现在内网上。

　　过去的沈因，过去沈因言谈中总是无意提到的年轻人在此刻鲜活无比。

　　却不同以往，平淡地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