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念》桃李羡鱼

52、第 52 章 天下第一蠢

　　孙玥弥点头，孙寅术脚底像着了火，旋风似的走来走去：“什么？！你怎么能跟她们住一块儿！”

　　“她们怎么了？我为什么不能跟它们住一块儿？”

　　“她们是娼/妓！”

　　“娼妓怎么了？娼妓也不是生来就是娼妓！”

　　孙寅术纳闷，怎几年没见，他妹子跟变了个人似的，开口就跟他抬杠，孙寅术不满道：“我又没说娼妓生来就是娼妓，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孙玥弥鼻子发酸：“如今这世道，还谈什么名声。”

　　“妹妹……”孙寅术都听不懂她的话了，世道怎么样跟女儿家的名声有何干系？且她从前虽快意恩仇，也是看重名声的啊！

　　“妹妹你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孙寅术找不出原因，便发出这一声叹。

　　“哥哥，人总会变，总会长大的。”

　　孙玥弥不让他们跟，孙寅术就暗地里跟，跟到束薪街让孙玥弥给发现了，把他赶了回去。孙寅术不放心不甘心，让身手比他好得多的“未来妹夫”李恬去跟。他就不信了，孙玥弥那臭丫头能发现李恬？

　　李恬根据孙寅术口述的地址找到孙玥弥住处，所谓“靠近束薪街”，其实就是束薪街某个后门开在另一条街上的妓馆。

　　李恬觉没必要做梁上君子监视孙玥弥的一举一动，就光明正大的敲门，门打开，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女孩没料到后门会有男客，怯生生道：“你找谁？”

　　“我找孙姑娘。”

　　“哪个孙姑娘？”

　　“孙玥弥姑娘。”

　　女孩愣了愣，看他的眼神由胆怯转为愤懑：“原来是你！你还来找孙姐姐做什么？”

　　李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为何不能找孙玥弥？

　　那女孩更利索的啐他：“世家公子了不起吗？世家公子就可以玩弄别人吗？玥弥姐姐多好的一个人！你是怎么狠得下心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她？”

　　“我……”

　　“我什么我？我不会让你见玥弥姐姐的，你快走！”

　　说着女孩鼓足了劲推他，李恬怕伤到她，小步小步的后退，嘴上仍在解释：“姑娘误会了，我是孙姑娘兄长的友人，替他来看望孙姑娘。”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你们这些公子哥只会骗人！”

　　“小晏！”孙玥弥听见动静过来察看情况，见认错人的小晏正在抽门栓，不用说，那门栓必是用来打“负心汉”的。她赶忙跑过去，夺过门栓：“小晏你认错人了！”

　　“啊？”

　　“他不是王瑄，他是我哥哥的朋友。”

　　“啊？！”小晏又羞又窘，不停跟李恬说对不起，李恬让她不必介意，她手足无措的望望孙玥弥，孙玥弥安慰道：“没事的，李公子说不怪你就不会怪你。”

　　“好……那……那李公子快进来吧！”

　　李恬跨过门槛，小晏把门关上，复又找了个借口到别处去了。孙玥弥把李恬领到自己住处，是独立于妓馆的小屋，一床榻，一矮柜，一矮几，一剑，再无其他。

　　李恬看过后，孙玥弥道：“哥哥这下可以放心吧？”

　　李恬摇头：“你呆在束薪街，孙大哥就不会放心。”

　　孙玥弥取下挂在墙上的剑：“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走。”

　　“为何？”

　　“我先问李公子一个问题。”

　　“你问。”

　　“李公子是否也认为娼妓都是自甘堕落、低人一等的玩物？”

　　李恬想到昨日听到的哭泣声，她们的话语像刻刀撰写的墓志铭，叫人想忘不能忘。他缓缓道：“我平生只去过一次妓馆，却听见最悲惨的身世，就发生在两个娼妓身上，她们的声音很年轻，跟刚才的姑娘差不多大……”

　　他眼中涣散的光聚了又散：“刚才的姑娘难道也是……”

　　“没错，小晏十岁就被卖到逐月楼，卖她的人不是父母兄嫂，更不是夫君公婆，是蜀王公孙盛。”

　　“她父兄也是死在沙场上的？”

　　“是！”伴随孙玥弥坚定的一声“是”，她眼眶里，大颗大颗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往下掉，“蜀地娼妓业繁荣，官营妓馆数不胜数，营收主要用于军费。”

　　李恬双唇张开，不停呼着气，以此缓解快要炸开的心跳。

　　原来秦雍战场上，与他们浴血相杀的敌方士兵，死后家眷竟还要以身饲全军，九泉之下，哪个战魂可安？

　　“刻薄寡恩！猪狗不如！”李恬咬牙切齿道。

　　“为了逃避成为娼妓，无数女子把脸划花，或夫君、父亲尸骨未寒之际，随便找个人嫁了，缺胳膊断腿也好，七八十岁老翁也好，做妾做通房也好……李公子，我哥哥说你将军，那李将军，我问你，这世道对女子为何如此不公？柔弱便可欺吗？出生低微便注定卑贱吗？”

　　“不是的！”李恬红着眼反驳，“我们离家戍边，就是为了保护家中妻女，若妻女得此下场，杀尽敌寇又有何用？”

　　“是吗？可惜蜀地君臣不这么想……”孙玥弥拔出半截剑，剑身亮的能照映出她眼角的泪：“我不能改变她们的命运，却能在她们受男人欺辱时出手相助，所以，我要留在这里。”

　　原来如此。

　　“李公子，你还要做哥哥的说客吗？”

　　李恬摇头：“今天听姑娘一席话，我才知何为‘侠气’。”

　　外面跑来几个女子，佯装镇定的唤孙玥弥，孙玥弥让李恬稍等她。

　　她们刻意压低了声量，奈何李恬耳力太好，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

　　“玥弥，里面那个公子就是你哥哥的友人吗？他是来找你回去的吗？”

　　“他对你有意吗？他看着可比王瑄强多了！”

　　“是啊是啊”

　　……
　　李恬转过身去，看不见就当听不见。

　　过了会儿，孙玥弥进来道：“李公子，我要随姐姐们进去了，你要回去么？”
　　“啊……嗯。”

　　“那就此告辞。”

　　李恬并未回去。他绕到逐月楼正门，走了进去。

　　站在二楼观望的孙玥弥一眼就看到了他。方才在后院跟他打过照面的歌妓舞妓也认出了他。

　　他的相貌、气度不同于其他嫖客，他似高洁的兰草，独自清香，一双如星辰般透亮的眼睛纯净而清澈。

　　李恬抬头，朝孙玥弥笑了笑。孙玥弥要下楼来，他以眼神制止，转身走向紧盯他的鸨母，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珠子，递给她：“这颗珠子够叫几个姑娘？”

　　鸨母两眼放光，夺过珠子擦了又擦：“要看公子你要什么成色。”

　　“成色？”

　　“自然是姑娘的成色，歌艺、舞艺、相貌、床第手段，公子喜欢哪种？”

　　“十六岁以下的，不论相貌、才艺，可叫几个？”

　　鸨母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眼珠子转来转去：“可叫……”

　　“好好说，最好不好诓骗我，不然……”李恬伸出右手，在鸨母脖子处停留：“你这脖子就要断了。”

　　鸨母吓出一身汗，强作镇定：“我们逐月楼的‘护卫’可不是吃素的。”

　　官营妓馆的护卫都是练家子的，有人砸场子的话，隔街的官兵小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

　　“你可以试试，是他们的腿脚快，还是我手快。我并不打算砸场子，前提是你不诓骗我。”

　　鸨母挤出笑：“公子，你这珠子是好珠子，可姑娘多了，你一个人消受得了吗？”

　　李恬放下手，走向楼梯：“多多益善。”

　　二楼的绮丽的空房，房门大开，十来个妙龄少女依次进入，坐于正中的李恬对她们一一笑了笑。门关上，他起身道：“诸位姑娘今晚就呆在这间屋子里，不必强颜欢笑，不必虚与委蛇。”

　　见他往门边走去，人群里的小晏叫住他道：“那李公子你呢？你要去哪儿？”

　　“我在外边守着。”他道。

　　从房里出来，孙玥弥正站在门对面：“李公子真是天下第一蠢人。”

　　“我表字宜卿，孙姑娘不嫌弃的话，可唤我表字。”

　　孙玥弥行一大礼：“那也请李公子唤我玥弥。”

　　江湖儿女欣赏一人便直抒胸臆。

　　“好。”李恬走至她身侧，与她一同观察下方嫖客的一举一动，“我有一惑，并非偏见，仅是好奇，玥弥你是如何知晓这些女子的身世？又是如何进到青楼楚馆之地的？”

　　孙玥弥一瞬间变得柔和无比，但那柔和持续的极短。“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他叫王瑄，曾在逐月楼与人雅集，我为了看他一眼女扮男装混了进来，恰好碰见一老头对小晏用强，路见不平时打碎了店里的东西，鸨母强迫不了我就让我留下来打杂。”

　　“你打碎的东西很贵重？”

　　“贵重不贵重全看鸨母一张嘴。不过我也不在乎，我无处可去，有个容身之处也不错，有机会还能……”她噎了噎，苦笑：“可惜他后来再也没来过。时间久了，我就想保护小晏她们。”

　　她喜欢王瑄，卑微到了骨子里。

　　李恬很是不忍，道：“那个王瑄，也许并不值得你喜欢。”

　　“喜欢哪有什么值不值得？他不愿看我，我看着他便好，除此之外，我也不奢求别的了。”

　　“他是哪家公子？”

　　“我只知他是洛阳某个世家的嫡子，具体是哪家我也不知。”

　　洛阳的世家，别说嫡子，就是庶子一个个眼睛也都长到了头顶，孙玥弥这场爱恋，注定没有结果。

　　可能这就是飞蛾扑火吧。

　　他自认这辈子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孙玥弥的程度，换句话说，世上就没几个人敢学飞蛾，为了追逐短暂的光和热，宁愿把自己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