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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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张婆？”我猛地撑起上半身往后缩了缩，吓得睡意全无，我只看了一眼便再不敢把视线聚在她的脸上。她的一张褶皱的脸，在月色下泛着青色又布满阴影，已和偶然间在电视里瞥了一眼却让我连着好几夜做遍了噩梦的索命冤鬼无异。模样看起来也极不寻常。她从来面无表情，更别说笑得这么……这么冰冷。
张婆往我床边一坐，轻声道：
“睡的可好？”
一听这话，我整个人都懵了——这、这个声音是……
“身在敌营也能睡得鼾声震天，该说你是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还是该说你没脑子？”‘她’语带讽刺。
我瞪大了眼睛，再次把她上下打量了个透，颤手指着“她”的鼻子，低呼：
“连连连……”
“张婆”拿食指点住嘴唇，嘘一声，道：
“小心把她吵醒。”
“你、你真是、真、真是连锦？”
“她”哼笑一声，靠近过来，有些愠怒道：
“这种时候，你叫的应该是‘荆离’，而不是‘连锦’不是么？”他双眼一眯，
“‘不想再跟我连秀庄有牵扯？’嗯？很遗憾你牵扯得太深了，现在才想脱身已经太迟了！”
“你知道了？”我哭笑不得，心中激动难抑，仔细打量着那张枯槁的脸想象着底下俊秀非凡的皮相。
这压抑着似要爆发却从未爆发过的怒意、乖僻让人捉摸不透的个性行为、让人发虚心怯的说话和语气……这一切的一切带来的压迫感，我太熟悉了。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能和那个天神般让我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像这样近距离地相处在一起的？
是那一晚和那名为“荆离”的人一夜的荒唐？
还是，只因那一身巍峨如山的身姿，背影却似背负着许多孤寂？
或者，那夜林中浑身散发着彪悍血性的男人，为护我救我奄奄一息的感动？
亦或者，从一开始，我便……唉……
“你居然就这么找来了，”不可思议地感慨，
“真不敢相信……还是这种、这种让人无语的方式，你怎么办到的？”天知道这“张婆”的身高、体型和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有多大的差距，“她”只到我的耳旁而已，而我只到连锦的下巴……太绝了，这家伙果然是人才！
连锦又靠近来几分，褶皱的五官非常生动自然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我若是再晚到几天，”他的语气依旧冰冷，
“现在岂不是多上一个累赘？”
我静下来，把这话细细品味了一番，靠近他，笑问：
“你的这种语气是怎么回事？你在生气？要来救我这个大麻烦让你感觉那么不舒服？还是……”你在嫉妒香儿？
一想到后者，我的心便不正常地狂跳起来。
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靠，我承认我就是在期待！我很期待！可是我也很胆小…..
连锦没有因为我的过分靠近而退开距离，反而笑得更加别有意味地反问我：
“你觉得是什么？”
迎着张老婆婆的脸，我居然因为他的笑闹了个大脸红。
“我？我怎么知道？”我干笑着避开脸，退开几分，
“大人深不可测，心中所想哪是我这等小民能够揣测？”
他收敛了笑意，看我许久，眼神没有温度变化，看得我心中发毛，他才终于把脸转向别处，慢悠悠道：
“你只说对了一半，救你这个‘大麻烦’确实让我感觉非常不好，你若是早些死了倒还省事。”
心中一冷，暗自讪笑不已，真不愧是连大庄主，说话就是这么不留情面……
没想到连锦突然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他。
“可是你没死，你很有能耐，不仅没死还活得很好，”他的脸上重新冻上了一层冰霜，眼神如冰刀一般，
“如今更是忙里偷闲扒上了个窑子里的女人，连孩子也有了，我真该佩服你，严珠宝，你真是有能耐，真是好闲情！”
心中的火苗因为那句“窑子里的女人”莫名地烧大，也没顾上他话中的意思，我抓住他的手用力，沉声道：
“谁比得上你连大庄主有本事？我这小老百姓哪是您的对手？您也不睁大眼看看，我还有什么是我自己能够控制的？不是一直被您老人家和您那莫名其妙的死对头摆布得好好的么？除了逃跑、偶尔耍些小伎俩，我要么被人抓了乖乖听话要么就是等死，您觉得我能怎么办？你以为我不想死，我他妈的早就想死了算了，可我就是活下来了，阎王爷不肯收留我，那我自然要在阳间继续苟活着，哪怕活得锉贱了那也是活着！”
他唇线紧抿，盯着我不说话。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但我觉得一定很狼狈。
我轻飘飘地笑——恐怕笑得也不怎么云淡风轻，道：
“何况比起忍受随时突来的心绞痛，不能哭不能笑不能有任何激动的情绪，我现在不知道活得多自在！”我挑衅地接近他的脸，呼吸喷在他伪装的脸上，
“你活得那么高高在上、呼风唤雨，恐怕很难理解我这种想法吧？我勾搭上‘窑子里的女人’怎么了？你瞧不起她？那她也比你高尚一百上千倍，起码她不会明知一个人心属予自己还恶意利用甚至残忍中伤他！”
我们陷入久久的沉默。
心脏因为情绪的波动跳得很剧烈。
连锦轻促着眉头，视线一点点游移在我的脸上。
渐渐地，脑子在他的凝视下慢慢冷却了下去，心跳却依旧无法平伏。
“干、干什么盯着我？”
“你在为严淳抱不平。”他轻声呢喃，似问似述，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无奈。
“什么意思，我、我不明白。”我再次避开他的眼睛，惊疑不定——他这句话分明就没有把我当严淳……刚刚他是不是叫我“严珠宝”？为什么？他并不像是会相信鬼神之说的人……
对着袭城的时候，明明就希望他能了解，我不是那个他口口声声鄙弃成叛徒的严淳，可现在面对这个人，我怎么，却胆怯起来……
他抬手揭开衣领，看着我，缓慢地一层层把身上薄厚不同的衣物脱了下来。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股令人迷乱的慵懒。
直至最后一层亵衣，脸上褶皱的人皮面具也被揭下，眼前现出一张天神一般绝美英俊的脸，和一头墨泼的青丝。
“连锦……”我仰望着这具由臃肿的老人蜕变出来的年轻躯体——这是连锦？他的脸应该更加柔美而不是这么硬朗，脸颊凹陷似历尽沧桑，他的体格应该更加强健刚阳而不是这么纤瘦病弱，宽衣下的线条流畅顺直，却没有记忆中如海绵般软硬有度、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触感。
“你瘦了？”我不可思议地喃喃，却招来对方的低低的哼笑。
“你应该知道，被雾獠咬伤的人是个什么下场。”连锦的声音很低，暧昧、充满惑人的魅力，
“比起手臂，你更应该摸摸我的这里。”我覆盖在他上臂的手被他持起，五指被他修长有力的手抚开，按向他的胸膛。
手底下微起伏的触感火热结实。掠一眼衣襟处隐约可见微露出来的胸肌，线条均匀有力，月色下，光洁的肤质如上好的白瓷，让人忍不住伸手触探。延伸而入，紧实的腹部微隆起的肌肉群块，以及令人浮想联翩的，被紧裹着的腰带及衣物遮去的……
“你在看哪里？”充满诱惑力的躯体放低下来，压在我的身上，脸贴近我。
湿热的触感游移在脸颊和脖颈，半边的身子连着头皮都仿佛炸开了一般。
“我什么、也没！”我缩着脖子推他，
“咱现在不是应该赶紧地走人么？你怎么一点也不急？”话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们已经在这耗了不少时间了，连锦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都不急，你作何那么急躁？”他在我耳边低低地笑，潮热的呼吸喷得我心痒难耐——这是挑逗么？不会的！不会吧？
“你别每次都把话题岔开、啊……”话没说完，脖子被人一咬，连锦低沉暗哑的声音紧贴着耳轮轻轻地说道：
“我很想你，珠宝。”
脑子一懵，我只感觉因为他的这句话，浑身的血液都朝脸上齐涌而去，心脏擂动的声音大的仿佛能随时从我的胸腔里跳出来！
这、这真的是那个冻死人不偿命的连大庄主么？真的是？还是，这其实只是场梦而已？不不、不，这家伙根本就是假冒的吧？
我抬起双手试探地覆上他披散着的头发，轻轻揉动着，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会的……怎么可能呢？没有道理啊……”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他是连锦，就像一轮皓月一样遥不可及，可现在，这皓月般的存在却这么近在咫尺地在你怀里，说着情人般的软言细语……
“今晚我说的话不可能再说第二遍，所以你听好。”他依旧把脸埋在我的脖间，
“严珠宝——我叫的是‘严珠宝’，很早我便知道，你不是严淳。听我说完。”他止住我欲说话的冲动，
“严淳自小经过一段时间的药物培炼，是半个药人，本百毒不侵，却抵抗不了春药，哪怕是一滴无用的下品也能要了他的命。我用的是碧露，足够让他死上几百次，我也是后来才知晓。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杀他。只要他一死，他手里的东西也自然随着成谜，对我百利无害，可只要他活着，带来的就是无止境的争执、掠夺，我连秀庄和他凤祥阁，朝廷和武林，任何人，都想得到这件东西，因为四处的威胁太多，若是落在敌人的手上，死的就是自己。”
“……罘虚诀？”
连锦点头。
“他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我留他。”连锦说得轻描淡写，泛着牙白色的漂亮手指轻轻卷着我的头发，
“那晚我以为严淳死了，事实上他也确实应该死了，我探他鼻息之时已经接近于无，却突然活跃起来，心跳也无缘地加快，然后，你醒了，却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不论是我们还是你自己的事，就像个初生的婴孩一样不知世事，眼神清明柔亮，没有忧愁没有算计，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怡然自得。
我小心提放，以为你又在算计什么。我把你当成诱饵放出去，让你和严斐接触，派人紧跟左右，你见过谁，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去过哪里，每天都会有人向我汇报你一天的行程。”
“从那时你就一直派人监视我？这么说，我进回阳楼也是你一手策划的？”我牙咬的咯咯直响。
连锦笑笑，道：
“你遇着山贼可不是我策划的，我只让严斐捎去字条给你提点而已，可你的脑袋瓜子似乎不明白我的暗示，那俩个小毛贼倒是帮了我一把。”
“字条？”回想了想，
“从庄里临走前那一晚确实有人往我枕头底下塞了张打着印章的字条……那是严斐？你从一开始就不信他？你拿我试他？”
是不是站在高处的都是玩手段的高手，心思多得不可思议。
“这只是种手段，要信任一个人很难，换做他也会这么做，你应该很清楚。”
“……”
是的，我知道，我很清楚……可是，就像看见珍珠和黑砖唯一一次干架一样，担心两边都受伤，想阻止没有办法，又插不得手帮谁，只能看着俩人打累了，两败俱伤了，再去给两人上药包扎……
呼口气，无奈道：
“好吧，你接着说。”
他把头一低，枕在我肩上。
“原本我打算，只要你稍有不轨的举动我便随时娶你性命。可你很乖巧——抱歉用这个词来形容你。”连锦低笑，
“你不仅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应待的范畴，竟还跟着池烟学起了琴乐，多有闲情逸致啊！你哪里像是忘却了一切？你的言行不比严淳，有些时候非常聪明，比严淳想得都多，有时候笨起来却连袭城也不如，想法稚拙、仁慈、仗义；又不似完全失忆的人，对日常之事近乎一无所知，却知道很多奇怪的事情——根本就像另外一个人，有另外一段记忆，越和你接近便越是感觉到这一点。”他唇角上挑，
“不过，意外地……”他靠近过来，嘴唇暧昧地在我脸边擦过，
“我越来越舍不得杀你。你很有想法，而且非常有趣，明明连怎么刷牙也不知道，还得秀秀手把手教你，却知道日行月移此类激进派的说词。对于你的来历，和这多想法的出处，我很感兴趣，希望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长谈一下。”
“……可是，你怎么能相信我？”我摇摇头，
“严淳与你相处五年之多，你也从未信任过他，杀了他，你也不觉得愧疚何况于我？从清醒的那天，不过半年时间，你是以什么来评断我就不是另一个敌人？”
“一码归一码。”连锦低沉的声音不似他亲昵的动作，
“先不论敌友，一般人情绪多变，也不够冷静，遭人挑拨的可能性太高，能放任我信任的少之又少，稍有变故，就能坏我大事。你为严淳抱不平，又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若欲害我连秀庄，我手底下上千人命有多少得跟着陪葬？不管他是抱着什么目的，你觉得我会容他？”
“……”
他声音一低：
“之余你……任何人，包括你在内，永远不要试图背叛我，”他抚摸着我的脸，
“世人皆说严淳爱慕与我，甘愿为我连秀庄效力，蠢话！他哪是不图回报一往付出的人？要我相信他对我连锦用情至深不图回报，我倒宁愿相信那凤千钧哪天会心情大好与我连秀庄言和。何况，理由再冠冕堂皇，他隐瞒身份接近我连秀庄，心术不正在先，最后更是一步踏错才给自己招了杀身之祸……”
“那是逆鳞，严淳触了，所以我动了杀心，可你不要触，我不想杀你你明白么？”他圈住我的肩，声音低落，情绪不可辨。
我却浑身僵硬，不敢看他。
他不想杀我，这算是好事吧？
“那，我们说好吧？”我伸手盖上他宽阔的后背。
“什么？”
“你救我数次，我这条命算是你的，假若有一天，不管什么原因，我背叛你了，这条命你随时来取。”
他直起身看我，月色下，冷逸的脸略显妖艳。
“不，”他摇头，手指抚上我的脖子，眼中泛着冷光，
“说你‘不会’，我不要那个‘假若’。”
“我只是说万一，你也说人容易遭挑拨，那个人同样包括你。”
见他微怔，我接着说：
“若有一天，有人在你面前离间我，我只希望，今日这番话能让你不要那么快定下结论。”
他与我对视良久，冷峻的脸突然崩裂，笑道：
“很好，严珠宝，有你这番话，我算没有白来。”
不待我说话，他翻身下床：
“收拾一下。”
“啊？不是说……”我起身，他将一堆衣物丢给我，朝我一笑，丢出句莫名的话：
“从某些方面来说，凤千钧和我的想法很相似。”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