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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中篇:第5章 郦云舒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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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云舒赶到青石镇时,甘母已被送到镇医院。正如她判断的那样,甘母的脑部发现了新的血栓。她详细看了甘母的治疗方案和药用情况,安排把甘母调换到一间带卫生间的病房。
甘母处于昏迷状态。秦嫂拭着眼泪问柿林为什么没有回来?她说柿林有些事情一时不能回来,我来了,就代表他处理一切事情,有什么需要支出的费用和治疗用药,我都会及时安排。
秦嫂有些迷糊,想问柿林如今和你成一家人吗?又觉得城里人思想开放,葫芦架不一定非要搭在自家凉棚上才坐蒂结果,就唠叨说,你来,我就有主心骨了,老太太病成这样,家里没有一个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交代不了。
她品出秦嫂的意思,没有辩白自己的身份,反而觉得被看成甘柿林的家人是对她的认同。秦嫂眼里放着狡黠的光,抽空就讲甘柿林如何对母亲孝顺,如何从小看大有出息,说柿林这孩子万人难挑出一个,我们这一带山里上村下邻姑娘找门婿,哪家姑娘贤慧懂事,别人就会说,这个姑娘将来保准找一个像柿林那样的男人。
她笑过,又问了一些甘柿林小时候的事和在高山县读书时的事。
这时候护士带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进病房,男孩虎头虎脑,在房间跳来跳去。郦云舒摩挲着男孩的头,想起甘母在落凫市治病时,与她一席盼孙心切的话,突发好奇问秦嫂,甘母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她本是想从秦嫂那里套出甘母的想法,去告诉甘柿林的。
秦嫂笑着说你能给甘家生个男孩就是甘家的功臣,甘家三门单传,甘母的病一半是病,一半是盼孙心切急出来的。她的脸一阵燥热,站起走到病床边,拿起吊杆上的输液瓶看了看,意在冷却刚才的话题。
磨蹭了一会,走回凳子上坐下。秦嫂不依不饶说,看你的年龄正是生育年龄,趁年轻就生个孩子,女人早生晚生都要生孩子,早生个大胖小子,说不准能把甘婶的病冲回来。
她心里偷笑,看来秦嫂把她当成甘柿林的妻子。想想觉得好笑,走到院外给甘柿林打电话,把这一切讲给他。甘柿林问过母亲的病情,不冷不热说你觉得很好笑吧?这样的玩笑希望以后不要给我开。
想不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她拿着电话愣了。她并不知道甘柿林和席苇去北京复查的事。又想:甘柿林一向默然接受家庭当前的现状,为什么这次却如此反常呢?是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把生儿育女看得越来越重?她的话也许无意间击中他的痛处?
甘柿林在京复查需要三天。郦云舒在镇上除了处理甘母的一切事物外,还有一项重要的应酬就是接待村里亲戚邻居的探视。甘母已经从昏迷里醒过来,但还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连熟人也不认识。
来探视的人都有异样的目光看她。她隔窗曾听到亲戚和秦嫂的对话,亲戚问:柿林在城里是不是换了老婆?秦嫂:我也拿不定,不过从说话气势看,像是。亲戚说:听说柿林的老丈是市里的大官。秦嫂说:大官又怎么了?那女的不揭怀,要断了甘家的香火,甘婶在家一天到晚都是孙子孙子喊,有空你过去看看,家里贴了一墙胖娃娃画,她的病八成是想孙子想成这样的。你想想,柿林是孝顺的儿子,他娘看星星他绝不给月亮,能不随他娘心意找个揭怀的?
她的心被撩拨了一下,一种从没有的思想从脑海里闪过,乡邻把她是否看成甘柿林的妻子并不重要,等他回来怎么给乡邻解释是甘柿林的事情。秦嫂的话却让她在与甘柿林的婚外情中有一些冥冥之想。
陪侍病人生活枯燥而单调,不过有甘柿林时时打回电话,她感到幸福而充实。一天傍晚时候,她站在医院的院内,想起甘柿林出差要去三天,竟然没有托付妻子照顾他的母亲,而把此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她,虽苦也不觉得苦了。
落日刚刚隐在山后,镇医院后的林子里成群成群的麻雀在聒噪不停。
她突然想起这个地方曾是付雪工作过的地方。她是在付雪絮絮叨叨的诉说中记起有青石镇这个小地方;记起镇上有个叫易见春的男人;记起大牌坊小广场,还有一条十字街口有个丸子汤店。
她把陪护交代给秦嫂,沿着小镇唯一通直的街道闲走,想感受一下付雪给她描绘中的那种美好。路过十字街口,没有看到招牌,却发现店面外长凳上坐了许多人在低头吃饭。这些人是从店里富余出来的,占据半面街道。走近一看大家在吃一种圆圆如汤圆的东西,她想起这就是付雪不厌其烦讲的丸子汤店。
她走过去找一个角落的长凳上坐下,坐了许久店里竟没有人来招呼,她喊道,有人吗?要一碗丸子汤。讲的是普通话,普通话在这地方叫“洋腔”。就餐者都往这地方看。
她长凳前面背向坐的一个年轻人扭过头说,这里比不得城里,要自己去端碗的。黑黑的脸庞上一排白牙。在对视中,两人都认出了对方。她说你是易见春?他说你是付雪的朋友吧?易见春转过身,把自己的碗放在她面前的长凳上,起身去店里为她要了一碗绿豆面的丸子,端到她跟前说,这是店里最正宗的。
两人聊了一阵闲话,她尽量回避谈及付雪,因为上次看到两人之间的不愉快。她问你现在还写诗吗?他愕然地看着她。她说你的诗集《踩着云,我们徜徉在春天里》还有我的功劳。他一下子都明白了,像个羞涩的大男孩低头笑。她夸赞他一番说,你已经是有名气的人了,还蜗居在这小地方,真是太委屈你了。
他给她讲了一些文学艺术与母体关系的理论,说搞文学的人,要想长成参天大树,就必须把他的根须深扎在生养自己的母体上,只有不断汲取母体的血液和养分,才能不断获得灵感和不断超越。
她笑道也难怪你写出那么好的诗,看来为事业的人,都要有一种自我牺牲的精神。
她没有往下说,易见春似乎听懂她的话,也笑着说我还是要就凡还俗的。看她不理解,又接着说,这地方让我获得无限的灵感,我的诗心诗梦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但是为了追求某种美好的东西,还得学会割舍,就像婴儿只有割掉母亲身上的剂带,才能长大成人一样。
她问你要离开这里吗?他把头一扬说,不是离开,是暂时的别离。他没有往下说原因,转了一个话题说,我出第二本诗集了,名字叫《樱花树下,握你的手在手里》,是为她写的诗。
她低着头笑了说,你们诗人所具有的杀伤力,对女孩子来说是无法抗拒,连我这个过来的人听一下书名都有那么一点点心动。易见春神采飞扬,如他乡遇到知己,毫不保留敞开心扉讲了他与小古的爱情。
易见春和小古是在一次集体旅游中产生了爱情。
当时他们到青岛一个旅游景点赏樱花。小古站在樱花树下,穿一套带有樱花图案的裙子。那个季节虽说春暖花开,但人们还没有穿起夏装,她的装束格外惹人眼目。小古在樱花树下摆着不同的姿势拍照,粉红色的脸,粉红色的大摆裙子,和粉红色的樱花融在一起,仿佛她就是从樱花里走出来的仙女。
易见春站在一旁看呆了,脱口喊道,人面桃花!她把裙摆向两边撩起,微微屈膝做一个欧洲中世纪淑女行礼笑道,是人面樱花!他走近用手摸了一下裙子的面料说,你够罗曼蒂克的,不冷吗?她歪着头说,这人,这花,这景,如果不作配饰,一定会美中不足。我这身“仙女裙”是特为此景赶做出来的。
易见春说为留住美景不惜这么受冻,何苦呢?借助《红楼梦》里一句诗,花容月貌为谁妍?她辩白说我是为了把青春留住,既不悦人更不为容人。
她说完向易见春作个浅浅的笑,又忙着拍照。易见春的心像一道闪电划过。他在青石镇是不屑与任何人交往,当听说镇政府来了一个女学生,虽说曾与小古碰过几次面,只点点头并没有攀谈过,现在见到小古,心里冻结的厚冰,正慢慢被融化和侵蚀。
小古拍了几张照片,走过来对他说,我俩和张影吧?我可以借此沾一沾诗人的“湿气”。易见春有些不好意思。小古笑道,你的“封建”是外表的,踩着云,我们徜徉在春天里,那才是你骨子里的气质。
他走过去。小古拉着他手要拍照,不知怎的他的内心涌出一股力量,突然把小古的手握在手里。她愣了一下,很配合把身子倾向他拍照。
回到镇上,他一口气给小古写了十八首情诗,然后结成诗集,作为献给她的爱情礼物。
郦云舒听易见春的爱情故事,一种心心相通情愫漫过她的心,仿佛易见春讲述的浪漫就发生在她与甘柿林身上,一下和甘柿林回到情窦初开的年龄。
易见春打住话,郦云舒还没有从故事中走出。他问要不要再来一碗香芋面的丸子?她回过神摇摇头说,你们的故事打动我了,我真想见见你爱情的女主角。他说小古已经通过她爸爸的关系调入落凫市电视台,我呢,也正在努力调入落凫市文化馆做专业创作,要追随我的爱情离开这里。但不会完全离开,我还会回来,离开这块滋养我的山水,我的艺术创作就会枯竭,所以是暂时的别离。她说真挚地祝福你们。他说到了落凫市,我就带小古去拜访你,让你过过目我心中的女神该是何等模样。
天色已晚,小街笼罩在暮色里,街面上亮起三五盏昏黄的灯。她打算起身离开,易见春兴致正浓,给她讲他的“携一人终老,走百城相爱”的计划。
他说我和小古相约,等我俩退休时候,背起行囊离开落凫市,按着地图上标示城市,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居住,一起看民居逛景点品小吃,一起伫立在川流不息十字街头发呆,一起慵懒地倚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拿着糖葫芦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品尝人生的酸甜苦辣咸,享受阳光享受诗,享受我们的爱情,直到我俩都老了,迈不动双腿,还相互搀扶着看日出看日落,我还在樱花树下握她的手在手里,说“我爱你”。
回到医院,与易见春分别很长时间,她的脑子里还是他们相爱的想象。一个女人被男人爱成这样,该何等幸福!
甘母已经从昏迷中治愈过来,思维恢复了正常。
一天秦嫂不在房间,甘母拉着郦云舒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己遭受的苦难。说那时日子再苦,她都没有觉得苦,因为她有柿林,有儿子便有了希望,但现在虽然日子转好了,她却感到灰心,甘家的香火从柿林这一代将会被断掉。她甘家世世代代吃斋念佛,怎么就断子绝孙了呢?
郦云舒想劝劝她,甘母摇着头眼里有异样的目光,欲说又止,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是一把银制的长命锁,说甘家历代都是单传气脉不旺,孩子生下来都要戴这个,柿林身子弱一直戴到小学毕业。
她把长命锁拿在手里细细观看,凸显的地方被摸得银光锃亮,图案已经模糊,把弄不到地方已经颜色发黄。便笑着安慰甘母说,柿林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也许会后来居上,你要好好保存,一定会派上用场。
甘母又摇摇头,伸出手把长命锁握在她手里说,我这病恐怕恢复不了元气,长命锁就托你替婶子拿在身边,柿林用上时就给他用;用不上你就用。眼里是慈祥的怜爱,让郦云舒芒刺在背。
她是女人,看懂甘母眼里的光芒,甘母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只是没有捅破窗纸。郦云舒辞让几次,把长命锁收下说,柿林会了却你的心愿,他是孝顺的孩子。甘母点点头。
郦云舒掐算着甘柿林归来日期。第三天晚上甘柿林打过来电话说,他已回到落凫市,计划明天八点坐单位的车回青石镇。他说了许多道谢的话,虽然没有往下说其它,但她已明白甘柿林将和妻子一起回来,她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这里。她把随身物品检查一遍,尽可能不落下任何小小的物件。他在单位已够劳心费神,再加上母亲的病情,即便是铁打的也有扛不住时候,她不能再给他添堵。
她坐头趟由青石镇驶往落凫市的过路客车回落凫市。车行到半路,远远看见单位那辆黑色桑塔纳轿车驶过来。两车错车时,瞟见甘柿林妻子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扭头和后座的人说笑,无疑后座上一定坐着他。
她心里涌出一种复杂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