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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中篇:第4章 甘柿林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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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柿林的情绪是在妻子查出彻底不能生育后转差的。
之前,尽管确定席苇因为输卵管狭窄不能自然生育;尽管母亲每见一次都会絮叨孩子的事情,但甘柿林心里有数,他是学医的,知道人工铺助生育已经不是医学界的高科技难题。现在他和妻子都处于事业爬升期,一切还不算就绪,等他事业有所成就,妻子工作岗位固定下来,夫妇俩就到省城医院做“试管婴儿”,以完成传宗接代的大问题。这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
前些时甘母大脑出现新血栓住进镇医院,甘柿林回乡守候三天,母亲清醒后第一句话就是,能看到孙子比什么药都能治我的病。母亲病愈,甘柿林回到落凫市就带妻子去省城做人工受孕前检查,准备完成母亲心愿。但检查的结果让夫妇俩目瞪口呆,妻子染色体异常,不能形成胚精卵。这意味着她将终身失去做母亲的机会。
甘柿林表面上轻松,安慰妻子说中国有那么多丁克家庭,我们何必放在心上呢?其实他的心上像压了块石头。
到班上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非重要接待和工作一概回避。不知底细的人议论,说他年轻历练不够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其中甘苦只有他自己清楚。
席副市长也知道这件事。一天晚上他挤掉外面的应酬,专门回家和女儿女婿吃饭。餐桌上摆了一瓶年份窖酒,要欲女婿喝酒。甘柿林知道这些年他因为肝脏有毛病一直滴酒不沾,隐隐明白他的用意。
席副市长把酒斟了四杯放在大家面前说,从柿林到我们家的这些年逢年过节,全家人没有喝过酒,甚至连餐桌上都没有摆放过酒,我知道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我呢,肝脏不大好又有些贪杯,但今天我提议全家人一起碰杯酒。
又说:小苇检查的结果我都知道了,按说不算什么值得庆贺的事,之所以还要喝酒,并非为你们小夫妻压惊的意思,当然更不是借酒消愁的意思。我对你妈说,我们通过这件事不但不应该忧心,反而应该感到高兴,至少我家小苇嫁了一个好丈夫,不离不弃恩爱如初。这就是柿林的素养,也是男人的胸怀。你妈总说女人选夫婿,首先看这个男人如何对待他爸妈,柿林身上就能充分体现到这一点。你们说今天的酒该不该喝?
与大家碰过杯,甘柿林一饮而尽说,爸,你的心情我和小苇都很感动,你的肝脏不好就不要喝了。
席副市长摆摆手浅浅喝了一小口又说,明年春市里换届之后,我就可能退到市人大,从一线领导退居二线领导,对柿林的仕途反而是好事。以前在一线岗位上顾及身份,有些话不便说招呼不便打,瞻前顾后怕别人议论,到了二线当领导,没有那些条条框框了,可以帮助柿林在诸多事上参谋参谋,柿林呢,现在在医院当领导,从个人发展空间来说,舞台显得小了点,还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从政,转到行政单位当领导,才是下一步主攻方向。我乐意从中周旋,毕竟这些年在官场积累一些人脉嘛。
甘柿林点头应付着,心里的天气仿佛一下子由阴转晴。妻子不能生育的事与岳丈大人给他描绘的未来前景相比,似乎后者更有吸引力。他不得不钦服岳丈的手腕和魅力,话说得不软不硬,有温度有亲情,又有割舍不下的牵挂与念想,不偏不跑正顶在他的软骨上。
甘柿林站起给妻子斟了一满杯酒,席苇也站了起来。他说爸妈都在场见证,今天我当着二老的面,说些这些天一直想给小苇说又没有说的话。我与你结婚,不是让你来传宗接代的,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是,在未来生活中相携相爱白头到老,生当同枝死当同穴。夫妻间就这么一点点风雨,我如果担当不起,只能说明你当初眼拙选错了人,这样的人不配你珍惜,柿林绝不是那种!
席苇两眼噙满泪,接过甘柿林手里酒杯,几度哽咽不能喝下。席苇母亲一旁抹眼泪说,难怪你爸私下一直夸柿林,说这孩子有能力有人品,对母亲孝顺。哦,对了,我和小苇交换过意见,小苇也一直很愧欠,打算把你母亲接到市里来,守在身边能替你尽尽孝心。
席副市长点头表示肯首,说一家人守在一起,虽有一些劳烦,但其乐融融,有什么不好呢。甘柿林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又说我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又不能照顾自己,接到市里来会把家人的精力牵扯进去。小苇刚提拔到领导岗位,工作上忙家里再忙,哪有那么多时间?何况她年纪大越发糊涂,我作儿子都觉得她想一出是一出不讲道理,小苇跟着受闲气,我于心不忍,更主要是她知道自己病到这程度,越来越恋家哪里都不愿去,害怕有个三长两短,把一把老骨头抛撒在他乡。
席副市长说,也罢,为小的在于一片孝心。小苇抽空多回去看看你婆婆,柿林能如此对你,你就不能有娇气,也要善待柿林和你婆婆。
又把小苇去北京复查的事作了安排,让甘柿林陪着定于下月第一天到协和医院再做一次权威的检查。他已经疏通那边的关系。
甘柿林对复查不抱任何希望。他是医生相信检查的科学权威;陪妻子再做复查,更多只是体现丈夫对妻子的温暖和关心。
席家的家宴之后,甘柿林慢慢从这件事对自己造成的心理阴影里走出来,感觉到一切如故,甚至还有一点优越的提升。妻子从科长提拔为市文化局的副局长,是落凫市为数不多的女领导之一,从官场的认可度上,稍稍在他的位置之上。而他虽说还在事业单位任职,不那么光耀注目,但岳丈已经把话摊到桌面上说了,要助他一臂之力,把他往更高的职位上运作,只要自己居于显赫的职位上,就有更大的腾挪空间。
回想在高山县高读书时候,他虽然是全校众人皆知的励志榜样,不仅没有丝毫的骄傲,反而常常处于自卑之中,他清楚自己是从山沟沟里来的穷学生,生活的困顿让他抬不起头,他是在同学们俯视和怜悯中发愤学习获得成绩,来维持着他的自尊。现在他在落凫市成为同学们围绕的中心,不必像小刺猬似的把自己团裹起来,封闭起来,不仅不再守住一颗敏感脆弱的心接受大家嘘寒问暖,反而他的嘘寒问暖却成为同学们茶余酒后的话题。如果将来他的前程真的如己所愿,在岳丈的提携下,事业和仕途能跃上大的跨越,眼前家庭这点小问题就不能当成问题了,他和席苇的婚姻也成为强强结合的婚姻。
就在他们打算去北京复查前一天,秦嫂从老家打过来电话,说甘母的病情突然有所加重,在院内晒太阳时候歪倒在那棵柿树旁边。甘柿林打电话向郦云舒询问,她说大脑有可能形成新的血栓,到附近或镇医院打一些疏通血栓的药剂,很快就能得到控制。
席苇也知道婆婆发病的消息,已经与甘柿林商量打算先放弃复查,回老家一起侍奉婆婆。她把去北京准备的随身物品从皮箱拿出,愣了一会说,爸爸预订的专家每月只到医院坐诊一天,主要任务是搞科研带研究生。脸上挂着失落表情。他理解妻子对此次复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当成了绝路逢生的救命稻草,但他患病的母亲同样让他牵挂。
甘柿林分身乏术,打算调医院车辆回去看母亲。这时候郦云舒打电话过来问他回去没有?甘柿林手里拿着电话,重重叹了一口气。她立即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猜想可能由于公干一时错不开身,问我可以帮忙吗?他在电话那边欲言又止,准备挂电话时说,不说了,都是我自己的事。
她埋怨道,什么你的事我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你实在忙回不去,我可以先去替你把住院治疗的事铺排一下。再说我是这方面的专业医生,为患者治病又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呢?这种病也没有什么特效治疗方法,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身体。
他没有把带妻子复查的事情讲出来,犹豫一会像自言自语说,这样能行吗?她笑道这有什么不行呢?又压低声音说,我愿意嘛,谁让她是你的老妈。他想了一会,觉得是两全之策,就说我要出趟公差,一切都拜托你了,等回来要好好感谢你。她想悄悄撒娇说,你怎么感谢我呢?又觉得他可能不便说话,顺口说道你不给我穿小鞋就是对我奖赏。
正说话间,甘柿林突然换了一副腔调说,哦,我知道了。她有些莫名其妙,怔了一下,不过马上明白,他这样打官腔是掩饰他们之间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