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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中篇:第61章 甘 ...


  •   甘柿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办公室。会议室在他同一楼层的西边,当市纪委在那里宣布对他行政撤销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感觉在座的班子成员都在看他。
      市纪委人员讲了话,院长也讲了话,临座的田院长把烟盒放在他面前,他好像没有抽烟,又好像抽了支烟,后来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离开,他记得坐了很长时间,大概清扫会议室的工作人员催他,他才站起往办公室走。
      从走廊经过时,感到所有的办公室大门都敞开着,无疑都想亲眼看看他的失意和落魄,好像都在议论他,都在对他指手画脚;又感到走廊里静悄悄什么人都没有,只有白墙壁白得让他睁不开眼睛。他的五脏六腑像注了铅,让他沉重得无法呼吸无法心跳。
      他一直走到走廊东头卫生间门口,才意识到自己是回办公室的,折回身站在办公室门口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房门,把钥匙从锁孔拔出来,发现是家里的钥匙。走进办公室坐下,还恍然如在梦里。
      一直就这样坐着。直到意识渐渐清醒,看到对面墙壁上老校长一帧书法作品,不禁摇摇头。那是在他到医院上任前,老校长为他录写杜甫的一首诗,里面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寓意不言而喻。老校长对他寄予很高的期望。现在这句诗仿佛就像对他的嘲讽。
      看着这帧书法作品他一阵心酸。组织上已经宣布对他的处分决定,此刻他成了一名普通的医院员工,再没有资格占有这间办公室,而新的副院长上任入住之后,会丝毫不犹豫把它摘下来当垃圾一样扔掉,他也会像这块匾额一样被赶出门外。
      他想象着自己被驱赶出办公室的情景,怀疑自己没有勇气走出办公室走下办公楼。当年赴任时,行政楼上的人都站在楼前迎接他,他笑着点头打招呼,几乎是一路握手走进办公室的,而现在他希望所有的人员都放假回家,他能一个人悄悄溜走。他不想在被注视里这么狼狈离开,觉得所有人眼光里都是嘲笑。职务、妻子、情人,他什么都没有了,留下的只有冷漠、懊悔和耻辱。
      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害怕有人进来,因为他实在装不了轻松的样子。事实上从他走进办公室起,所有人都尽量避开他不打扰。一个人遭遇这种事情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他自己才能消化自己。
      他坐在办公室里,就像被流落在一个荒远的孤岛上。
      抬眼看到母亲的照片相架立在办公桌的上方,母亲慈祥地看着他,他心里一酸眼睛有些湿润。把相架反扣在桌上,不敢面对母亲的眼睛。点燃一支烟想转移一下思绪,却在抽第三支烟之后,更加想念母亲。他重新把相架立起来,看到母亲泪水再控制不住流下来。他把头靠在椅背上任泪水流淌。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母亲解释当前的一切。母亲的病让他担心,但她的头脑是清醒的,如果知道这一切身体会不会支撑下来,会不会完全被摧垮。现在他真正体会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并非是为他一个人,他的背后还有母亲,他的痛苦和欢愉传递给母亲,是双倍的痛苦和欢愉,尤其对一个像母亲这样把整个一生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的人。
      此刻他才品味到为什么对郦云舒如此喜爱的母亲,看到他与郦云舒有亲密接触后,态度变得冰冷。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他与郦云舒的关系让他走上一条毁灭的路。
      然而把他毁灭的不是他与郦云舒走上的毁灭路,而是郦云舒那么轻松地转身把一切都抖落掉,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就像舞台上的戏者,还沉浸在戏里为男女欢爱揪心伤悲,她早已下场卸了装把他一个人撇在台上,奔赴另一场演起郎情妾愿的故事了。
      他闭着眼都是与郦云舒在一起的“剧情”。在省城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她慌乱地不知所措,原来这一切纯情剧都是演出的戏;她每天站在窗台上像孔雀开屏,他一度觉得是自己最为幸福的时候,现在看到的却是孔雀开屏后的背影;还有在她住院的楼下,他几乎是涕泪俱下恳求她留下,那时感到没有她就如没有天空一样,可笑啊!他只不过陪她玩一场“欲擒故纵”的游戏。
      他又想到她肚里那个孩子。这个小生命是可怜的,但此刻他不愿与那个小生命有半丝的联系,觉得那是他莫大的耻辱。郦云舒就像一株罂粟花,在他的人生艳烈地短暂开放后,留给他的是枯朽和毒液,还有被人耻笑。
      让人去说吧,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何以在乎别人说三道四?但是当他睁开眼望着眼前的办公室,想着在这办公室接待过多少相识的不相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们,心还是被重重一击。落凫市马上就会把他的事当成头条新闻,在开会前、吃饭中、喝茶之余谈论,在谈论中会把他故事作为笑料津津乐道,而最为津津乐道是他被一个女医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玩散了家庭玩毁了前程,可那个女人连与他沙扬娜拉道一声珍重都没有,就离开了他。
      他开始变得愤怒。站起在办公室内走了几遭,仍无法释怀,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眼却看到对面心脑血管科的窗户,仿佛看到在那扇窗前曾经伫立的她。他把窗户又重重关上,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看着桌面上烟缸里堆起来的烟蒂,心里凌乱不堪。
      生活真的与自己开了一个接受不了的玩笑。
      他常常拿中学课本上马克思说过的一句话“历史上常常有惊人相似的一幕”总结相同的行为,今天却把这句话复制到自己身上。不同的是上次躲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是为担心她离开怕失去她而苦闷;这次是被她伤得体无完肤却无法释怀。也就是在那次他对付雪第一次正面承认,他要离婚他离不开郦云舒,承认了自己的婚外情。想不到却为今天的悲剧埋下了伏笔,更想不到付雪会把他与郦云舒的婚外关系捅到妻子那里。要知道他并没有与付雪有感情纠葛,他们是至亲的校友加老乡关系。
      想到付雪,他把所有的愤怒都集中到她身上,是她点燃自己家庭离散的导火线。他对付雪不薄为什么她要这样呢?是她被人利用卷入单位人事上的相互倾轧吗?他目前在单位没有对立面。何况付雪并非容易被人所控制。是她对郦云舒的婚外情产生羡慕嫉妒恨?更不可能!付雪和郦云舒是双重的同学关系,与自己也相处不错,不至于拿起刀子捅向自己人。现在唯一能解释通的是郦云舒夺走了付雪的未婚夫,让她心里失去了平衡,她作出失去理智的行为。只是她应该把矛头指向郦云舒和伲江绿,因为他也是“受害者”,让他匪夷所思的是,付雪似乎把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在他的家庭上,再次让他成为受害者。
      胸中怒火在燃烧。他成了一无所有的人,从起点出发,走了那么多的路,付出那么多努力,转了一个圆,又回到起点。妻子离婚了,把他在落凫市曾搭起的高台削为平地,那是多少像他这种来自乡村的穷学生渴望的高台,他的前程也跟着这个高台的倒塌夷为平地。他将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被人称为“甘大夫”而不是“甘院长”。
      跌倒一次不可怕,因为每个人在人生中都有跌倒的时候,可怕的是他是从高处垂落下来摔在地上,摔落的地方堆置了危险物,他不仅站不起来还会被摔得头破血流摔成残废,而且为他的仕途画了一个句号。事情发生后他几次想打电话质问郦云舒,都忍了。他与她联系只能自取其辱。
      他半躺在靠椅上平息着心中愤怒。听到外面安静下来,抬头看见钟表指针过了十二点,知道机关已经下班,大家都离开了这里。他在办公室简单收拾一下,准备趁没人时候悄悄逃离。他被撤销行政职务,这间办公室不再属于他,接着会有新的主人来这里办公,他不会在大家的注目下尴尬地离去,接受别人嘲笑的目光,那样他将无地自容。
      把办公室门推开一条缝隙,走廊里静悄悄。
      甘柿林再次把胸膛挺起来,惦着公文包像往常一样走出办公室。经过付雪办公室时,瞟见半开的办公室里付雪正坐着打电话。她靠在办公椅上,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比划着,满脸的喜悦和幸福。一股怒气直冲他的脑门。这个毁了他幸福的女人正沉浸在幸福里,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走过几步止住步,又走了回来,一把推开付雪办公室门。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怒目而视。付雪慌忙放下电话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下,甘柿林说看起来你很幸福啊。透着恶狠狠的语气。付雪把目光从他愤怒的眼睛移开,说你的情况刚才我都听说了,想过去安慰你,又怕你心情正糟,所以……,我一直等在办公室,想……。
      甘柿林几步跨到办公桌前,冷笑几声说你以为我会接受你的虚情假意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他有些语无伦次。付雪说确实对不住你,但我并没有害你,如果说害你是郦云舒害了你,我也是受害者。
      付雪转身给甘柿林倒茶,想缓解一下他的愤怒。甘柿林大声喊道我一切都没有了!你一句“对不住”就完了?付雪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也语气带着恼怒说,甘院长你一切都没有了,我的一切还有吗?这一切都是那个口口声声爱你的人造成的,为什么要怪罪我?
      付雪没有讽刺他的意思,只是顺嘴喊出“甘院长”。他的脸色煞白,嘴角不停颤动,觉得已经被撤了职,这样喊他“甘院长”,就是明目张胆恶心他。他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指着付雪,想说什么似乎一时找不到语言,手臂在空中挥舞几下,看见桌面上的茶杯,拿起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玻璃被摔碎一地,茶水淌了一地。付雪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大声说道甘柿林我再次给你说声“对不起”,这声“对不起”是看在你是我的同学和领导面上,但是你不要欺人太甚!有能耐你去找郦云舒,不要在我面前使性子,是她把你的家庭拆散了,把你的职务抹下了。当初你死去活来去爱她,现在被人家甩了,来拿我出气,你算什么男人?
      甘柿林已经气得手在抖动脸色发青,原地转了一下身,似乎在找能发泄的东西,看到脚下一大块碎玻璃,又狠狠地飞起一脚踢了出去,碎片玻璃击打在墙上再次飞落一屋。之后走近桌子,用足力气似乎要压倒她的声音骂道,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周旋在男人之间,傍了耿啸谷又去傍伲江绿,傍不上伲江绿却拿我的家庭出气,你这个变态女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付雪拿着手机敲打桌面,站起,坐下;坐下,又站起,突然把声音压低平静说道,甘先生,这是我的办公室,请你立刻、马上离开!甘柿林把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说,我如果不离开呢?付雪停顿一会冷笑说,今天我也算领教你作为男人强硬的一面了。好,你不离开我离开。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往门口走去。
      甘柿林像被羞辱之后又挨了一耳光,片刻脑子一片空白。待恍过来看见付雪正往外走,他抢前一步抓着她的胳膊往回拉,付雪猛地往前挣脱,甘柿林用足全身力气再次把她往回拉。付雪脚下被水滑了一下,踉踉跄跄往后退,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头撞在墙角的暖气片上。鲜血从她浓密的头发中涌出,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瞬间染红了身穿的羊毛衫。
      甘柿林被惊呆了,站在原地发愣。过了三分钟头脑清醒过来,才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惊慌失措走上前把付雪抱起,喊道“付雪,付雪你醒醒”。她已经昏迷过去,头垂落在他的胳膊上。甘柿林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感觉一下,尚有气息,抱起她往楼下急诊室跑去。
      急诊室里慌乱一片。甘柿林站在急诊室门外来回踱着步,一小时后主治大夫走出来声音低沉说,她头颅损伤太严重,已经停止呼吸了。甘柿林呆呆地站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心里不知怎的却表现很平静,好像平常里主治大夫给他汇报患者的病情一样。他说我知道了。
      甘柿林没有回急诊室,而是往行政楼办公室走去。从急诊室到办公室只有100多米的距离,他感觉就像当年从高山县城往家走一样,那么遥远仿佛永远走不到头。他知道这一段路程是他最后的路程,走过之后再没有走的机会。他垂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感觉有许多熟悉的医生熟悉的护士,向他点头向他打招呼,还有许多奇异的眼光看他,但他全然没有记忆。
      他的大脑定格在付雪倒在暖气片上的一刹间,没有席苇、郦云舒、阿锦、南电影、王富贵,也没有老代、席父,席母,甚至没有他的母亲和郦云舒肚里那个孩子,脑子空洞洞就像老家柿子沟没有一片云的蓝天。
      甘柿林走进办公室把门闭上,坐在办公椅上有个把钟头,泪从眼角悄悄溢出,顺着脸颊滚进嘴角,又从嘴角流进脖子里,再从脖子淌满了胸膛。他从办公椅上起来,双膝跪在朝向他老家的方向,朝向他母亲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拨通辖区公安部门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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