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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乞丐 这天下,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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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时值隆冬,大雪纷飞。
阿木蜷缩在断墙下,看着漫天的雪混着血沫往下落。三天了,从北城破城那天起,她就躲在这片废墟里。父母死在乱兵刀下时,把她塞进枯井,说:“阿木,别出声。”
她没出声。哪怕听见母亲最后的惨叫,指甲抠进井壁,抠出血,也没出声。
又饿又冷。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死在井里时,一只枯瘦的手伸了进来。那只手满是冻疮和老茧,却异常稳定。
“还活着?”一个嘶哑的声音。
阿木被拎出井。救她的是个老乞丐,只剩一条右臂,左袖空荡荡地垂着。他脸上有道狰狞的疤,从额角划到嘴角,让本应慈祥的面容显得凶恶。
“吃。”老乞丐递来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
阿木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老乞丐用唯一的手拍她的背,力道大得让她咳嗽。
“慢点。人想活着,就得学会细水长流。”
老乞丐自称姓谢,没名字。他带阿木到城外的破庙落脚。庙里供的神像早就没了头,香案积着厚厚的灰。
夜里,阿木冻得发抖。老乞丐生了堆火,火光映着他沧桑的脸。
“怕我?”他忽然问。
阿木摇头,又点头。
老乞丐笑了,那笑扯动伤疤,更显狰狞:“怕就对了。这世道,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他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作响。
“我以前不怕。”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谢家七代将门,满门忠烈。我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四岁拜将,三十岁封侯。边境十三城,是我一寸一寸从蛮人手里夺回来的。”
阿木屏住呼吸。
“后来呢?”
“后来?”老乞丐盯着火焰,眼神空茫,“后来皇帝说,谢家功高震主,有谋逆之心。一道圣旨,三百七十一口,全没了。”
他抬起唯一的手,慢慢握紧,指节发白。
“我爹,我娘,我夫人,我三岁的女儿……全死在刑场上。我在外领兵,接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亲卫拼死护我杀出重围,二十七个人,就活了我一个。”
“为什么……不报仇?”阿木问。
“报仇?”老乞丐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得像刀,“找谁报?皇帝?朝廷?还是这吃人的世道?”
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雪还在下,天地苍茫。
“我花了十年想明白一个道理。”他说,“皇权之下,没有公道。律法?那是给百姓套的枷锁。道德?那是弱者自欺欺人的谎言。这天下,唯有强权才是真。唯有手中剑,才能荡尽不平事。”
他转身,盯着阿木:“你想活着,就得变强。强到没人能欺你,强到你能定规矩,而不是守规矩。”
阿木想起枯井,想起父母的血,想起这三天在废墟里看见的一切——抢粮的兵,易子而食的民,还有那些笑着踩过尸体的胜利者。
“怎么变强?”她问。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岚”字。
“青岚宗。”他说,“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存在。传说那里有飞天遁地的仙人,有劈山断海的神剑。我要去拜师,学真正的本事。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阿木懂了。
那一夜,阿木梦见一把剑。剑身如秋水,剑光如寒星。剑扫过之处,尸山血海尽成齑粉。
醒来时,她对自己说:我要那把剑。
半年后。
老乞丐带着阿木一路向北。越往北,战乱越少,人烟越稀。他们穿过荒原,翻过雪山,老乞丐的断臂伤口在严寒中溃烂流脓,他却一声不吭。
终于,他们看见了那座山。
高得看不见顶,没入云层。山脚下有块碑,刻着三个大字:青岚宗。
老乞丐喘着粗气,脸上却泛起红光:“到了……终于……”
话音未落,林中窜出三道黑影。
是狼。饿疯了的雪狼,绿眼睛在暮色中幽幽发光。
老乞丐把阿木推到身后,抽出腰间柴刀——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柴刀对狼牙,独臂对三狼。
“跑!”他吼。
阿木没跑。她捡起地上石头,狠狠砸向最近那头狼。石头砸中狼眼,狼哀嚎后退。
老乞丐趁机一刀劈下,斩断一头狼的腿。但另两头狼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空荡荡的左袖,将他拖倒。
“谢爷爷!”
阿木冲上去,却被老乞丐一脚踹开:“走啊!”
第三头狼扑向他喉咙。老乞丐用柴刀格住,刀身与狼牙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独臂青筋暴起,额头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笛声。
很轻,很飘渺。那三头狼却像见了鬼,夹着尾巴,呜咽着逃了。
一个白衣人从林深处走来。那人很年轻,相貌普通,气质却出尘。他腰间佩剑,剑鞘上刻着云纹。
“此乃青岚宗地界,凡人止步。”白衣人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老乞丐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在下谢无锋,恳求仙长收我为徒!”
白衣人扫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摇头:“你根骨已废,年岁已高,无缘仙道。”
“我可以扫地、挑水、做饭……”
“青岚宗不缺杂役。”白衣人转身欲走。
老乞丐忽然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雪地上:“求仙长指点一条明路!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白衣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任何代价?”
“是!”
白衣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你已无臂可断,无眼可瞎,无命可抵。你还有什么?”
老乞丐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我有一颗必死之心。”
“必死之心……”白衣人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宗门下有一小村,名为断肠村,近来祸端频发,传言有挖心妖怪作祟,若你能成功斩杀那妖怪,或有一线机缘。”
他递出一枚玉符:“此符可作为你此行见证。但途中凶险,九死一生。”
老乞丐双手接过玉符,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白衣人转身,消失在林中。
老乞丐撑着站起来,把玉符递给阿木:“收好。”
“谢爷爷,你……”
“我去不了。”老乞丐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黑色的块状物,“旧伤复发,加上狼毒,活不过三天了。”
阿木眼泪涌出来。
“哭什么。”老乞丐用独臂擦她的脸,动作笨拙,“记住我的话。这世道,唯有强权才是真。你要入宗门,学本事,拿神剑。然后——”
他盯着她,眼神炽热如火焰:“荡尽天下不平事。”
阿木重重点头。
老乞丐笑了。这次的笑,没有狰狞,只有释然。
“走吧。别回头。”
阿木攥紧玉符,转身。走出十步,她回头。
老乞丐坐在雪地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没看她,只是望着青岚宗的方向,眼神悠远,像在回忆什么。
阿木转身,继续走。
雪越下越大,盖住来时的脚印。
她没再回头。
三日后,阿木找到了仙长说的断肠村。
村子很破,房屋东倒西歪。村口有棵枯树,树上吊着个人。
是个少年,被粗麻绳捆着双手,吊在横出的树枝上。他赤着上身,身上全是伤——鞭痕、烫伤、割口,新伤叠旧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心口,有道狰狞的疤,像是被什么掏过。
他垂着头,黑发遮脸,不知是死是活。
树下围着十几个村民,有老有少,正用石头砸他。
“妖怪!挖心鬼!”
“打死他!为我爹偿命!”
石头砸在少年身上,发出闷响。他没动,也没出声。
阿木握紧怀中柴刀——那是老乞丐留下的。玉符在发热,提醒她仙长给出的任务——查明断肠村的妖怪并绞杀,还村民安宁生活。
她走过去,拦住一个正举石头的汉子:“他做了什么?”
汉子瞪她:“外乡人少管闲事!这妖怪害了六条人命!”
“证据呢?”阿木拿出玉符。众人见了默然不语。
“就算你是宗门派来的人又如何,挖心鬼就是他,你还要什么证据?”唯有一个老妇哭喊,“王家汉子、李家媳妇、村头的刘老爹——三个月,死了六个!心都被挖了!有人看见,挖心鬼手指上有黑鳞!”
她指着树上少年:“你看他肩上!那不就是黑鳞?”
阿木抬头。少年肩上确实有几片黑色的、鳞片状的东西,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就凭这个?”阿木问。
“这还不够?”汉子啐了一口,“这种妖怪,留着也是祸害!今天非烧死他不可!”
有人举起了火把。
阿木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她想起老乞丐空荡荡的左袖,想起他坐在雪地里的背影。
然后她上前一步,站在了枯树和村民之间。
“人不是他杀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着她。
阿木指着少年心口的疤:“这道疤,至少是三个月前的旧伤。如果他是挖心鬼,为什么自己心口也有伤?”
人群静了一瞬。
“那、那也可能是他自己弄的!”有人喊。
“谁会掏自己的心?”阿木反问,“而且,你们说他手指有黑鳞,那你们谁亲眼见他挖心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我、我看见了……”
是个瘦小的少年,躲在人后,眼神闪烁:“前天晚上,我看见他在王叔家外面转悠……”
阿木盯着他:“前天晚上是十五,月圆,你确定看得清?”
“当、当然!”
“前天晚上下大雨,没有月亮。”阿木一字一句,“你在哪看见的?”
少年脸色煞白,语塞。
人群开始骚动。
阿木趁热打铁:“挖心鬼另有其人。你们烧了他,真凶逍遥法外,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醒了一些人。
一直沉默的村长——个山羊胡老头——咳了两声,站出来:“姑娘说得有理。但此子来历不明,身有异象,终是嫌疑最大。姑娘若真想主持公道,不如帮我们揪出真凶?”
“怎么帮?”
“挖心鬼每七日作一次案,专挑雨夜。”村长说,“今夜就有雨。若他真是清白的,真凶今夜必定还会动手。姑娘不妨暗中守着,若能当场擒获,自然真相大白。”
阿木看着树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又看看那些或怀疑或愤怒的脸。
她想起老乞丐的话:这世道,唯有手中剑,才能荡尽不平事。
可她还没有剑。
只有一把柴刀。
“好。”她说。
村长让人把少年放下来。绳子解开时,少年像破布一样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他没动。
阿木走过去,蹲下身,探他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
她抬头:“他需要治伤。”
村长犹豫了一下,挥手让两个汉子把少年抬进一间破屋。屋里只有张破草席,少年被扔在上面,像扔一块肉。
阿木跟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她拿出老乞丐给的伤药——最后一瓶了,本是她备着路上用的。
她刚靠近,少年忽然睁眼。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黑色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兽类的漠然。
他看着阿木,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阿木停下,举起药瓶:“治伤的。”
少年没动,只是盯着她,那目光像冰冷的针。
阿木把药瓶放在草席边,退到门口,背对他坐下。
“药在这里。”她说,“用不用,随你。”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慢慢啃。饼很硬,噎人,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像要凿出个洞。
但她没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少年在动。他够到了药瓶,用牙咬开塞子,把药粉倒在自己最深的伤口上。
动作笨拙,但没哼一声。
阿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天黑了。
雨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