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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美人深夜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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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蜜撇撇嘴,继续说:“你既不喜欢我常来找你,那我索性借今天问个清楚,你可不要花花肠子诓我。”
“二当家但说无妨。”
坛蜜心不在焉地拿起他适才用过的篦子,把玩片刻,又放回原位。
“我问你,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礼渊顿时失语。
坛蜜看他半天也没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蹙眉催道:“你倒是说啊!”
礼渊被她逼得倒退一步。
两人的身影出现在铜镜里。
礼渊为之侧目。
坛蜜望去,见铜镜里一双男女,一高一矮,一旁一瘦,并不怎么搭调。
礼渊这一眼,好像就是在告诉她,他俩并不相配的原因。
坛蜜有些气不过,嚷道:“哼,我不过就是比别的女子胖了些!”
就一些!
和他比起来,她自然是个矮子,但与其他姑娘比起来,她一点也不矮的。
也就是说,她只有胖一个缺点!
礼渊被她这声狮子吼吓了一跳。
看过她生气的模样,却算不准她发作起来会是什么后果。
思来想去,为了不把院里服侍的丫头小厮们招来,他只好赔笑道:“二当家怎么会胖?”
“昨晚你还嫌我吃的多!”
“那是二当家还在长身体……”
胡说八道之间,礼渊身形一换,离门口更近了些。
坛蜜又羞又气又急,一张小脸硬生生憋成粉红色。
要说女儿家谈婚论嫁,“端庄矜持”这一标准放之四海之内皆准。
偏她和这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臭书生和其他男人一样,就喜欢那种只坐轿子出门的千金小姐。
可她就不明白了。
“我娘说了,吃饭香才能身体好,你看我多结实,哪里比不上那些病怏怏的大小姐了?”
礼渊呵呵发笑。
“正是,二当家胖得好,胖得妙,胖得应该,胖得理所应当,实在不该为他人所影响。”
坛蜜拍了他一下,表示认同。
“就说嘛!亏你读了这么多书,我还以为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
礼渊呵呵,离门又近了些。
“我娘说了,我就只当我自己,不必学别人。要是人人都生得一样,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听着还挺有道理。
“还有,你若不喜欢我,与我明说就好。你若喜欢那些矫揉造作的女子,大可去喜欢,不必讥讽我,又逼我去学。”
礼渊起了一丝尴尬,这话听着倒显得他强人所难了。
言尽于此,见他依旧不言语,坛蜜也败了兴。
罢了罢了,他也没逼她学,他只是不喜欢她,所以随便找个由头让她不痛快罢了。
“你瞧,说着说着又变成我在咄咄逼人了。也罢,今天我还有正事要办,就不在你这耽搁了。”
坛蜜走后,礼渊在屋中静立一会儿。
自小到大,族中为他说亲的长辈就不计其数。
长到少年时,才学给他带来了声名,追求者更是不计其数。
也不是没遇上过荒唐的追求者,可谁也不像坛蜜这般,自己晕大道理,却一口一句大道理。
仔细想来,是他急于和她撇清干系,不觉间乱了方寸,二人这才不欢而散。
院中小厮领了丫鬟过来服侍,待他梳好发髻,便遣人去请坛蜜用饭。
小厮却回来说,坛蜜住的小阁无人应门。
礼渊心生疑窦,复又想起昨夜二人的商量,她既不在此处,想必定是去了流月楼取东西。
谁知,坛蜜这一走,并没立时回来。
初时礼渊并未放在心上,以为她在别处寻到了新鲜玩意儿被绊住了脚,这都是常有的事。
眼见日落西山她仍不回来,他这才有些烦躁起来。
才想叫人出去寻她,恰巧朋友得了风声上门来访,先三杯茶后五杯酒,诗词歌赋,谈古论今,畅饮到后半夜,一时间竟忘了坛蜜的事。
待第二日,礼渊需出门拜访昔日老师,入夜才得以回来。
这条出府的路他与坛蜜走过的。
想到此处,礼渊问府上小厮:“小阁住的姑娘回来了吗?”
领路小厮看着面生,抓抓后脑勺,不明所以:“小阁里何时住了姑娘?我怎么不知?公子许是吃醉了酒,糊涂了吧?”
也对,若不是坛蜜自己一口一个“相公”,世人只会以为她是他身边的小丫鬟,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白问一场。
礼渊打发他走,在坛蜜的小阁前蹙眉站了一刻。
屋子里半点星火也无,黑沉沉的。
他只安慰自己坛蜜定是负气不肯回来,等过些时日,没准她自个儿想通了,就回来了。
再者,她连男人都敢掳,哪里会怕京城里那些三教九流?
是他的担心太夸张了。
这么一想,礼渊便放下心回了自己小筑。
洗漱过后,就寝。
在床上辗转反侧多时,始终无法入睡,索性燃烛起身。
白日里受几位老师点拨,夜里正是沉淀的时候,提笔写文章权当交作业了。
事后润色完毕,抬头窗外天已微微发白,竟是熬了一宿。
礼渊不做他想,洗了笔,便合衣睡下。
心道:你不回来也好,省得整日缠着我当你相公……
礼渊这一觉只睡了几个时辰。
屋外蝉鸣阵阵,热浪扑窗。
用过饭后,礼渊问服侍小厮小阁的姑娘可曾回来。
小厮只顾摇头。
“门口留人了,只要坛蜜姑娘一回来,立即会着人知会您的,公子就放心罢。”
也好。
这几日便是各地举子试前聚会的日子,高世勋那早就替他收了不少帖子。
却因宫里有人寻他,那些饮酒作赋的逍遥聚会,他一概没有去,只在朋友这居所独自闷着。
打死也不承认他是在等坛蜜回来算账。
这晚,礼渊如寻常一样伏案读书。
窗外月明星稀,虫鸣簌簌,凉风习习,好不惬意。
他手上这本《寒山注》是本乡绅所写的地物志,里头记载了中原十座名山奇观。
说起来,倒是本打发时间的闲书,最适合心不在焉的时候翻看。
可巧,礼渊才走神片刻,便听见小筑外头有异样的动静。
屏气细听一番,他又掀开纱帘往外睇了一眼,只见岸上有一长裙女子正款款而来。
他立时露出笑容,回到榻上若无其事躺好,心中暗道:总算知道回来了,我倒要看看你作何解释。
礼渊布好阵仗,严正以待。
没过一会,只见门上有一黑影徘徊,却始终不见她叫门。
耐心告罄,礼渊作势扬高声调:“既是来了,怎么还不进来?”
话音一落,外头的人分明愣了一下。
过后,一只纤纤素手落在门扉上,犹豫着轻轻往里一推。
礼渊打眼望去,当下怔住。
眼前之人并非熊头岭欺男霸女的二当家,而是“琥珀楼”中我见犹怜的绝代佳人——玉善小姐。
玉善睇了袒胸露怀的礼渊一眼,又羞又臊地别开面,朝礼渊福了一福,道:“冒昧叨唠,还望公子见谅。”
礼渊回过神,忙拢了大敞衣衫,下床拱手作揖,道:“玉善小姐。”
“公子不必多礼。”美人上前一步,拘谨得很,只道,“公子深夜未睡,可是在等什么人?”
被她如此一问,礼渊忽然不知如何作答。
佳人深夜而来,他要说“不等谁,只是闲着无聊看看书罢了”恐怕不好打发。
然他又不想承认他确在等候一个人,思来想去,只好答道:“我那小厮被打发出去替我取入试号牌,我准了他可在外头逛逛,不想他如此贪玩,现在仍未回来,适才将小姐误认为他,失礼之处还望小姐见谅。”
美人得了这番解释,缓缓抬眸,“原是如此。”
礼渊浅浅一笑,问道:“玉善小姐深夜而来,是否有要事相告?”
美人虽出身于烟花之地,却有大家闺秀的娴淑端庄。
她本是琥珀楼里的一名琴师,后被人买了养在家中做妾。
谁知一年不到,夫家做主的人便撒手人寰了。
主母骂她掏空了丈夫身子才令他命丧黄泉,心里恨她入骨,竟又将她卖回了琥珀楼。
礼渊的朋友,也是这处居所的主人,正是琥珀楼里的当家,蕓姬。
蕓姬写了一手好词,容色过人,凡夫俗子为求看她一眼,甘愿散尽千金。蕓姬才高八斗,常有孤芳自赏之寂寞,本有玉善琴声作伴,却也不想强留毁她前程。
如今失而复得,倒是喜事一桩。
只不过,玉善琴艺尚在,心却伤了,时常郁郁。
蕓姬在书信中多次提及此事,礼渊都是好言相劝,也生了些许怜惜之情。
礼渊幼年随伯父离京,对京城中的人事早已陌生,美人夜深而来,他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投怀送抱”,而是“她有什么要紧事?”
昨日礼渊与蕓姬下棋之时,隔着纱帘与玉善见过一面。
正人君子只当想,今晚这遭,许是蕓姬差遣她来传话而已。
玉善却含羞带怯,说道:“敢问公子,楼主遣奴家来服侍公子就寝,算不算的要紧事?”
礼渊吃惊。
昨日下棋时蕓姬闪烁其辞,几度问他玉善的琴技如何,他并不以为意。
原来,今晚之事,蕓姬早有打算。
“公子?”
礼渊回神,收起扇子朝美人作揖。
“还望小姐回去转告楼主,她的美意礼渊心领了。”
“公子这是……”
玉善美眸一红,险些啜泣。
“公子不喜欢玉善吗?”
礼渊吞吞口水:“一面之缘,谈不上喜不喜欢。”
“那,公子是有心上人了吗?”
礼渊笑道:“小生没有心上人,只是心里有记挂的人,只能辜负楼主美意了。”
“记挂的人?”
玉善口中喃喃,复又掩住口鼻,泪眼看向礼渊,“既如此,玉善明白了公子的意思了。”
礼渊松了一口气,去书桌前拿了刚作好的文章,折好交予玉善。
“烦请小姐代为转交楼主。”
这样一来,玉善深夜前来也有了正当的名目,省得她空手而归徒惹其他姐妹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