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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守护者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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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里的火高高燃起,大厅里巨大的石柱向雕刻着古代巫师和精灵们的墙壁上投下阴森的影子,穹顶的众神雕像在暗处静默着注视大厅中央就要举行仪式的人。
长老站在神坛前火光照亮的地方,一身华贵的暗红色长袍像饱蘸了旧日的血液,袖口缀着金色花边,脖子上露出一圈雪白的内衬。长老已经老了,这身神司的衣服,他穿的太久了,久到如今他握着魔杖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他伸出带着一枚红宝石戒指的手向空中做了个召唤的手势,“尊贵的殿下,请站在接受者的位置上。”
蓝眼睛的年轻王子是第一次参加守护者契约仪式,对这里的一切都还有几分敬畏,大厅的地板上缀满星辰的影子,一个穿着白色裙子,头上覆盖着白纱的女孩子赤脚向他走过来为他引导方向,他谨慎地跟从着她,沿着昔日星辰的轨迹,走到一颗他不知名的星辰位置,他只能猜测,那是照耀着他命运的星辰。女孩离开了他,退到大厅的阴影里。
一名体格魁梧,身穿黑色长袍的巫师走了过来,沿着另一条星辰的轨道走去,在距离他不远处站定。这名巫师大约二十岁,强壮得更像是名剑士而不是巫师,只不过他的手里的确握着一根魔杖。他很幸运,颇有些踌躇满志,即使他没有成为国王的守护者之一,但是与之结下守护者契约的人是国王的长子,沃尔未来的国王,这也足够好了。
七名白衣女巫站在七个不同的方位,她们是守护者契约仪式的女祭司,守护着订立契约的人不会被漂浮的恶灵打扰。
长老用吟诵的语调开始了冗长的向神倾诉的过程,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在“末日”的那天里,神与魔君同归于尽——所以人类才在痛苦的生活里等待着众神的苏醒。然而长老依旧虔诚,诉说着对昔日众神的赞美,魔法的力量孕育在这些语言里,女巫们白色的袍角微微飘动,不过这里没有风,那是魔法磁场的震荡。
仪式进行到了最后的部分,长老举起双手,高声吟诵,
“比时间更远,比星辰更久,
一直到灵魂被引渡到光明的彼岸
众神的光辉沐浴着他们的孩子
契约的烙印才将消逝于这片安宁”
男巫说出他这辈子最荣耀的句子,“我将众神赐予我的生命献予你的手中。”
王子也重复了这句一成不变的答话,“我接受你的守护。”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会来到这里继续重复这句话,大概几十遍,因为每位国王都会拥有几十位守护法师。
长老闭上眼睛,魔法的光辉从双方出口的语言中缔结,从文字诞生之前的远古开始,便没有什么比语言更有契约的力量,一段声音,一个回音,消逝在世间,凝结在时间与时间的缝隙里,契约的力量亘古不曾衰变。
巫师查看着自己的手腕,一串金色的咒语出现在他的双腕,字迹渐渐变浅,像是钻入了他的皮肤深处……
阿拉坦嘎达斯魔法学校位于圣山上,距离这座圣山半天脚程的地方有个叫做罗比的小镇,就在背离皇城方向的那条大路上。来往的很多人,要回到封地去的贵族、商人、退役的士兵,衰老的巫师等等,他们大多要从这条路远离中央城市。
国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去阿拉坦嘎达斯魔法学校挑选守护法师的消息很快就能在小镇上传开。小镇上唯一的杂货铺里,十四岁的阿古拉打了个哈欠,他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不过这会儿他无聊地趴在柜台上,瞧着外边越来越暗的天。听说从前,在“末日”之前,一天大概会有十个小时的日照时间,不过阿古拉从懂事开始,就知道太阳最多只能给他的小镇带来五个小时的光明,听说更北的地方,一天只有三个小时不用点灯,而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完全没有日照。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他又打了个哈欠,他希望不要有人来买东西,就让他在这儿舒舒服服地打个盹儿,他经常能梦见自己也成为国王的魔法骑士,身高比现在高得多,身上穿着带红色衬里的黑色长袍,手里握着魔杖,威风凛凛地站在国王的身旁。
可是那个梦可望而不可即,几乎所有的巫师都来自巫师家族,那些家族的祖先们在远古的时候,通过跟神订立契约而获得魔法,而这份契约又会通过血缘传递给他们的子孙。因为巫师的魔法一直保存在人类的语言里,所以他们的后代在神寂的岁月里依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只不过在“末日”那天,大多数跟恶灵作战的人类巫师都牺牲了,在那之后的五十年里,因为人丁单薄许多巫师家族陆续消失。有人说——那些小酒馆里嚼舌根的醉汉们说——巫师早晚会灭绝。
可是阿古拉只是个杂货店老板的孙子,他的血统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祖父告诉他,他最传奇的祖先就是他的曾曾祖父,他是一个卖鸡毛掸子的东方商人,远涉重洋,来到这个小镇做生意,娶了一个本地姑娘当起了上门女婿,其他的祖先一步都没有迈离过罗比镇。
阿古拉想起这些就很失落,他不能想象那些巫师的魔法到底是怎么施放出来的,他一直觉得自己也有点特异之处,只不过跟巫师们的能力完全不类似,他只是个行走的灾难因子。第一次事故发生在它六岁的时候,他走进邻居家的羊群,羊群突然倒地抽搐,那条瘦得皮包骨又有点神经衰弱的牧羊犬在羊群里横冲直撞,朝空气中看不见的东西狂吠到口吐白沫。
第二次事故发生在那之后大约两年的时候,他跟新结识的两个孩子一起在狭窄的小巷里玩耍,那两个孩子是路过这里的行脚商人的儿子。然而突然之间,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附近一座房子的烟囱突然就崩塌了,砖块石头就像山崩一样砸下来。也没人知道阿古拉在石头砸下之前为什么会突然间丢下手里的玩具向身后猛跑,阿古拉自己也不知道,只不过事情发生前的那一瞬间,他全身发抖,只想跑掉。可是这事太残酷了一点,两个小伙伴在他身后被石头砸死,他被鬼鬼祟祟的成年人背地里指责为恶魔附体的孩子。他有好几年都觉得很痛苦,闷闷不乐地结束了童年,好在之后没再发生什么灾难性的大事,所以小镇的居民也就没有生出要驱逐他的念头。
阿古拉迷迷糊糊的要睡着了,门突然被用力拉开,门上挂的破旧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阿古拉抬头看着进来的人,清醒了过来。
这个人,可以说是一个巨人了,阿古拉觉得他大约有两米高,走进门的时候还需要弯下脖子才能从门框下通过。他身上穿着脏兮兮的黑色巫师袍,头上带着帽兜差不多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阿古拉只能看见他浓密的大胡子。然而重要的是,阿古拉看到了他那破袍子的袖口露出了红色衬里,以及胸前金色刺绣的皇家徽记。他不是普通的巫师,他是国王的御用法师!阿古拉张大了嘴,这简直是这家杂货店一百年以来最光辉灿烂的时刻。
“哈——”阿古拉傻里傻气地从嘴里发出一个单音,呆滞地看着皇家法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皇家法师,这个破旧的杂货店里有什么东西是他需要的呢?但是阿古拉几乎立刻就看到了巫师袍子外边的红色,那是血迹。
门第二次被打开了,一个身材细瘦满身脏兮兮的男人冲了进来,他的打扮就像是再往南一带的游侠,他进门便举着宽剑砍了过来。巫师紧张地转过身去,举起手中的魔杖,魔杖只射出一点火花,阿古拉惊讶地又一次张大嘴,老天爷呀,世道真是变了,从没有听说过游侠会招惹巫师,更别说巫师被游侠追杀。
游侠动作机敏,扁剑砍过来的速度非常快,阿古拉甚至来不及看清楚这剑是怎么运动过来的,巫师在最后一刻才扶着杂货店的柜台迟钝地向旁边躲开,勉强避开了要害,剑砍伤了他的腰,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这一剑伤的看起来可不轻啊,阿古拉呆呆地看着,没有想到躲避和逃跑,他想救国王的法师,只是他有足够的勇气却没有力量,不知道该如何做,他四处环顾着杂货店,想找什么东西当做武器帮助巫师抵挡一下。
巫师被打倒在地,游侠举起剑。他恰好站在天花板上倒吊的一把匕首下面,那是爷爷拴在屋子的正中间用来辟邪的。要是它能掉下来的话,就会要了这个暴徒的命。阿古拉又看了那只匕首一眼,突然之间,拴了那把匕首几十年都没有松过的铁丝划脱开了,匕首掉下来,正插进弯腰准备给巫师致命一击的游侠的背上。正中后心口的位置,游侠的身体僵住了,巫师趁机重重地给了他一拳把他打翻在地,他不动了,不过巫师也发现致命伤是后背上的那把匕首带来的。
巫师捂着腰坐在地上,撕开袍子,用魔法绷带包裹住伤口,流血止住后,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查看着这个他贸然闯进来的地方。阿古拉看到他蓝色的眼睛从帽兜下露出来,那是双坦诚的眼睛,他也看着阿古拉,似乎对阿古拉的兴趣并不比阿古拉对他的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嗓音醇厚,“你,小子,来自哪个家族?”
家族?阿古拉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家族还能上得了台面上去,再说他也没有姓氏,他不是贵族,他的家也根本算不上‘家族’,他正被那具死尸吓得苍白着面孔,“我是罗比镇的尼莫之子,阿古拉。”
大个子巫师一顿,眉毛立了起来,“你不来自巫师家族?”
“我是杂货店老板的孙子。”阿古拉裂开嘴难看地笑了笑,他在说什么,今天的怪事还真是多。
“可是你有魔法,你救了我,是你让那把匕首飞下来插进杀手的后心的。”
“我?不是,它只是恰好掉下来的。”阿古拉开始觉得这个大个子脑子不太清楚了。
“每个刚刚释放过魔法的人,身上都会残留魔法的气味。我闻得到,”大个子法师做出一个嗅的动作,虽然不太真实,大法师们都能感觉到魔法,但是那不是用鼻子闻出来的。
不过阿古拉被糊弄住了,他担心地闻了闻自己的身上,好像什么味道都没有,这个人一定是弄错了,可是阿古拉的心里又忍不住嘀咕,国王的法师也会犯错吗——当然能,既然他都能够被一个剑士追杀。
杂货店的门又被推开了,阿古拉心惊胆战地想到杂货店的破旧地板上还躺着一具心口洞穿匕首的死尸,然后绝望地看着镇上最嚼舌的女人在门口发出一声尖叫,这个女人随即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