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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齐会(一) ...

  •   三日后的卯时,玉琳珑和傅澜把睡眼惺忪的詹老头丢上马车后,瞥到姜子郎一脸事不关己地路过长华殿,二话不说也把他塞了进去。
      到了桐城已是正午,姜子郎掀开帷帘一角,沿街酒楼林立,但大多低矮,摘星楼跻身其中明显高出一截,遥遥就看见写有摘星楼字样的酒旗迎风招展,于是乎一脚踢醒还在打鼾的老头。
      詹老头被扰了清梦,方欲大骂,却骤觉腹中空空,“小崽子”到嘴边成了“到了没 ”。
      姜子郎见车夫不再扬鞭,便答:“前方就是。”
      马停后,姜子郎和詹老头相继下车,迎面见一白胡子和尚带着两青衣和尚正大步向摘星楼走去。那老和尚身披金缕衣,手握串珠,背捆一把七尺追魂铲,铲尾不时撞地,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正是少林寺的主持澄观大师。
      澄观大师虽年过六旬却依旧耳聪目明,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光听脚步就认出来者是崆涧詹氏,转身单手作礼:“阿弥陀佛,詹掌门别来无恙。”
      “都好都好。”詹老头信马由缰惯了,早不记那些江湖礼数,抓耳挠腮地作了个很不规整的楫。
      澄观大师倒没觉不妥,开始陆续介绍身后的两位年轻和尚:“这二位小僧乃是老衲的亲传弟子,法号圆明,法号圆寂。”
      两位随从僧人纷纷施礼:“阿弥陀佛。”
      澄观大师看向詹老头身边的俊美少年,见其脚步轻盈似燕,便知武功不俗:“老衲听闻詹掌门数年前曾收一少年为关门弟子,想必就是这位施主。”
      姜子郎作了个更不规整的楫。
      “门童罢了。”詹老头言简意赅。
      两波人在门前又寒暄一番,这才一道进了摘星楼。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所谓摘星楼,自然是桐城最高的酒楼。
      摘星楼一共三层,可按品阶划分为上,中,下三等。一层是圆桌,落座的都是些平平布衣,觥筹交错,语笑喧阗。二层皆是雅间,是给有钱的贾客或者贵胄子弟留的,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三层则是一个类于木亭的结构,梁角外翘,四周被紫藤木的檐柱圈起,可供达官显贵凭栏赏月。
      姜子郎随着一行人走在二楼的长廊上,左右两侧的雅间一间间从他面前掠过,无不是欢声笑语,笙歌乐舞。
      倏地,他脚步一顿。
      在他右侧是一处极为沉寂的雅间。
      没有丝竹之乐亦没有觥筹之声,里面烛火昏暗,看不清是否有客人落座。
      而这次即将召开讨魔大会的雅间“翠浓居”就在其邻边。
      姜子郎虽心中在意,脚下却未停,一行人一道进了翠浓居。
      翠浓居里已是坐了不少人,见澄观大师和詹老头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詹老头本意是寻个旮旯打瞌睡,奈何只有靠东的一席空着,只好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好在这位子虽醒目却离主桌很近,詹老头饥肠辘辘多时,见一桌佳肴扑面而来,顿时心情大好,拿了碗筷就开始东夹西剜,筷锋凌厉,绝无虚发。
      靠东的位子一共三席,落座的分别是武当派,崆涧宗和八卦门。因为这次的会宴是武当率先提议的,自然也由武当派主持。
      武当掌门陆青蕉见人都齐了,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场,却见身旁人吃得酣畅淋漓。
      “詹掌门,饭菜还合胃口?”陆青蕉笑问。
      “好吃。”詹老头频频点头。
      “那这会又何时开始呢。”陆青蕉笑意更甚。
      “哎呀,你们随意。”詹老头又伸向酱猪肘子。
      陆青蕉忽然脸色阴沉得骇人:“詹茭白你要是再敢动一下筷子。”
      詹老头扔掉筷子掏出双爪。
      “或者动一下手,我就把当初你向我炫耀自山楂葫芦却差点噎死的事公之于众。”
      詹老头立即双手放膝,正襟危坐。
      陆青蕉这才起身,高举酒杯环顾一圈:“诸位掌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陆某先敬诸位一杯。”
      在座的人闻武当掌门发话,也纷纷举杯饮尽。
      寒暄一阵,陆青蕉直奔主题:“前几日,想必诸位掌门都收到了一封标明魔教各个会点的书信。”
      见众人点头称是,他继续道:“三年前白道就提议联合讨魔,几次出兵却都无果而终,这主要是因为魔教行踪诡秘,摸不清其所在方位才导致我们屡屡撞壁。而如今这封信的出世,是否意味着我们已经有了一举剿灭魔教的能力?”
      “就如当年白道齐心讨伐黑山派?”人群中有人语。
      四下鸦默雀静。
      陆青蕉扫视一周座下众人,微微颔首。
      激烈的议论声在陆青蕉脑袋下垂的一刻瞬间迸发。
      姜子郎心如明镜,魔教之所以为白道所恶,除了作奸犯科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垄断了药品和武器的江湖市场。武器和药品被买断后,市价全由魔教操控,如今一瓶金疮药都可以卖到三百文的高价,白道各派再腰缠万贯也不是烧的。
      此时,一个身壮如牛,粗布麻衣打扮的壮士高喊道:“信上据点若是假的又如何?”
      此言一出,诸人纷纷应和。
      “是啊,谁知道这金面郎君所写是真是假?”一金发少年附问。
      “此话有理,金面郎君在江湖上撰得再多,八成不过是传言。”
      “当年凭一篇千字檄文就让白道群起攻上黑山,此人显然目的不纯,心机颇深,谁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番这封信又是否为引白道上钩的陷阱?”
      “是真是假先不论。”一蓑衣老头闻之驳道,“但金面郎君一定是友非敌。”
      “这又从何而知呢?”
      “这信到底可信否?”
      一时之间四下七嘴八舌不断。
      “若是此事陆某都未思虑周全,又怎会兴师动众让诸位集聚一堂开此大会?各位掌门先听陆某一言。”陆青蕉早已预料到据点真假一事会成为大会焦点,朗声道:“陆某早已想到此处,数日前就派门下弟子探访虚实,今日来信回禀皆称信上所示据点确是不假。”
      壮士再拱手:“斗胆问陆掌门,所谓探访虚实,究竟是如何探访呢?”
      陆青蕉道:“自然是潜入据点内,辨其真假。”
      壮士颇显得意道:“那既然是回信来禀,又是否可能是贵派弟子进入据点后为魔教所困,书信皆是魔教中人代笔写的呢?”
      陆青蕉觉得那人一定是米糊塞脑:“那岂不是更验证了此据点就是魔教分舵?”
      壮士闻此言,一阵抓耳挠腮后又欲发声,却被另一个声音堵了回去。
      “讨伐魔教本就是白道之责,若放任不管任由魔道猖獗,那就是为虎作伥。”八卦门门主胡炎天手托九宫八卦,说话掷地有声,“清剿魔教之事八卦门定当鼎力支持。”
      此番话一出,那壮士也就咂咂嘴不再开口。
      众人的眼神都往詹老头处拢去。
      如今三大门派中已有两派表明立场,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崆涧宗的态度,若崆涧宗赞成此举,那剿灭魔教就是板上钉钉。
      詹老头本昏昏欲睡,陡然觉得脸上火辣不已,这才朦朦胧胧地抬头瞄了一眼。这一看之下不得了,只见雅间里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这,赶紧拍醒身后的姜子郎。
      “小.....”詹老头瞬间改口,“子郎你意下如何。”
      姜子郎眼都懒得睁:“巫山越掌门说得好。”
      坐在旮旯里只字未发的越霖灼虎躯一震。
      詹老头无助地望向陆青蕉。
      陆青蕉目不斜视,只用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说我赞成。”
      詹老头拍案而起:“我拒绝。”
      四下哗然。
      八卦门素来与崆涧宗不合,胡炎天此时的眼神仿佛在凌迟一个与魔教沆瀣一气的逆党。
      “是不可能的。”姜子郎补充道。
      四下皆静。
      胡炎天这才收回目光,又慈眉善目起来。
      陆青蕉道:“既然崆涧宗宗主和八卦门门主都已赞成讨伐魔道,不知在座的诸位掌门对此事有何看法?”
      “阿弥陀佛。”一头戴布冠的老尼手执一拐颤巍巍地起身,那三尺黄花拐上的花纹像极她肤上褶皮,“上次黑山派一事,魔教从中作梗,至吾爱徒重伤!可怜我那根骨绝佳的徒儿如今经脉全断,今生只能落得个残疾而终。魔教大逆不道,自然是人人诛之。”
      言及此处,更是举袖拭泪,动容不已。
      在座诸人见一向强硬的灭绝老尼都如此作态,便知大势已定,本欲婉言疑意的几人话到嘴边皆是咽回肚中。
      卧云掌门杨炼低声关切了老尼几句,附议道:“此番魔教定然想不到据点所在皆被白道所破,可称得是天机,三大派既然已经达成共识,卧云宗自当义不容辞。”
      姜子郎不听就知道魔教此番必遭劫难,既然结果明了,那自然无趣,便以解手为由悄悄溜出。
      再次经过那处雅间,脚步不由放轻。还是与来时所见略同,雅间内静若无客。
      但是姜子郎知道其中一定是藏着人的,因为他忽然听到了“哗啦啦”的似小石头碰撞的声响。
      随后是某种丝质布料在木头上摩挲的“沙沙”声。
      最终又是一声极轻的“哒”,仿佛有东西点在了某个木面的物件上。
      姜子郎太熟谙了,那是棋子落盘的声音。
      那人在下棋。
      而且那人,他再熟悉不过。
      因为每每思考下一步棋如何走时,只有那人会习惯性地将手腕在桌沿摩挲个来回。
      习惯兮。
      外面的人只觉一阵心悸。
      他想要一把将门拉开,又怕见到的并非心中所想。
      踌躇兮。
      里面的人只觉一阵心慌。
      他感到门外立着个故人,而且那人好似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
      凌乱兮。
      倏地,室中传出“啪”的一声脆响,似是窗户被人从里掀起。
      “唰——”
      门也几乎在同时被拉开。
      雅间里空无一人,木桌上有一盘未下完的残局,花窗大开,冷风从外面嗖嗖地灌进来。
      姜子郎疾步走至窗前往外探去,楼下人潮熙熙攘攘。
      他伸手摸了摸棋盘边的席子,上面还留有余温。
      席子旁的地上摆着个青鬼假面,想必是方才逃走之人慌乱下遗落的。姜子郎拾起来,仔细端详了半晌,随后把面具收入怀中。
      姜子郎看向那盘棋局。
      局中的白子将黑子几乎整个圈住,黑子明显已是四面楚歌,兵临绝境。他看着那残局良久,忽然从棋篓子里取出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的一点上,随即转身离去。
      棋盘上,本来奄奄一息的黑子瞬间起死回生,竟以摧枯拉朽之势反压白子,转败为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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