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鼎飘花》没漆盒子

19、十九 狩猎西苑

　　我骑着马，百无聊赖地跟在大队人马的后面。狩个猎而已嘛，干嘛弄得像要出巡那么大阵仗？好像怕那些动物不知道有人要来打它们似的。还有我，明明今天可以在床上睡个回笼觉，却篇篇得“奉旨陪猎”，也不见我的月钱增加多少（似乎我的月钱是宫人里最高的了），而且我有旧伤在身，还让我跟着骑马……
　　我看着前面。在最前头的就是李世民和一干皇子等。我那个汗哪！李泰那么胖的身材居然也骑着一匹马——它今天回去会不会变骆驼？李治也在，他刚才回过头东找西找了一通，最后看见了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脸，礼尚往来，我也呲牙裂嘴地笑回去。
　　然后就是一些文武大臣，这个时候的唐朝比较尚武，所以每个人多少都会骑马，我则是在武家的时候跟媚娘学的。说到媚娘，她是才人，随侍狩猎也是她的职责之一，所以她也在，刚才还看见她呢，现在到哪儿去了？
　　正张望着，只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我抬眼望去，看见他们把一只小鹿尾巴绑上红色丝带，放进林子里去了。
　　我摇头苦笑，平日狩猎用的小白羊换成了鹿，难度增加了不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示意众皇子“逐鹿”，想必太子会很不好受吧？刚才尚食局的尚食令（这个尚食令和宫中女官做的那个不一样）跑来跑去地一顿忙，看来今天中午会在这里吃。嗯，暂时不关我的事，忽略掉那道时不时盯着我的目光，我要一边凉快去。
　　远远地看见媚娘正策马跑在前面，她今天头发挽了个堕马髻垂在脑后，一身绯色的胡服骑装，更衬得她冰肌雪肤，国色天成。突然想起韦贵妃，同是美女，媚娘少了她的成熟雍容，她却不如媚娘青春娇艳，年轻就是本钱哪，我应该多珍惜自己这多出来的二十多年岁月。嗯，为数不多了。
　　只听信号声起，皇子们就带着各自的侍从冲进了林中，李治虽然年纪不大，倒也骑得有模有样的。媚娘呢？我四下张望着。
　　媚娘看见我，一个灿烂的笑脸，她回头看了看李世民，得到他的首肯之后，一夹马肚子驰向我这边。我正要迎过去，忽然一阵颠簸，然后惊讶地发现我的坐骑不知为什么自己跑了起来，而且——不受我的控制！
　　一个失神，我差点被掀下马去，好还马术尚未荒废，我抓紧缰绳，伏在马上，任它跑。我虽然会骑马，却从未驯过马，遇见这种突然发狂的状态，除了这样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拉紧缰绳！腿夹紧！”媚娘策马跟了上来，在我后面大叫。
　　“什么？”风声中我听不太清楚。
　　“过来！”她的马应该比我的好，很快就赶上了。
　　“怎么过去？”我问，然后领子一紧，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落到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这不是媚娘。我呆呆地看着从我身后环过的两只手，其中一只还包扎着绷带。
　　“吴王殿下，还是让斐儿与我共骑吧！”媚娘的声音在一侧响起。
　　我的那匹坐骑已经跑远了。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然后把我抱下了马。
　　惊魂未定的我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任由媚娘把我拉到一边。
　　“斐儿，你还好吗？”她担心地看着我。
　　我摇头，喉咙里发干，说不出话来。万一刚才我跌下马会怎么样？会被拖出几里地或者被踩死？还是直接撞到脑子变成一个活死人？我被吓到了，真的被吓到了。
　　媚娘扶着我坐在一边的大树下，取出方巾为我擦汗，见我面色苍白，她把我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她没骑过马吗？”李恪牵着他的马在我们旁边停下。
　　“殿下，”媚娘抬起头看着他：“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机会骑着马到处跑的。斐儿只跟我学了不到一个月，真正骑出来溜达还不到五次。请殿下以后不对女孩子开这种玩笑。”是他？为什么？我有什么地方让他硬要杀死我才行吗？
　　李恪讶异于媚娘的大胆，不置可否地一挑眉。我茫然地抬头看她，只见她的眼中神采奕奕，那正在闪烁着的，是坚强、自信，还有对面前这个男人的不忿。我又转过头去看李恪，他依旧俊美无匹，即使是跟在我后面策马狂奔了那么远，也仍然无损他的风采一丝一毫，只是，他眼中的神色……是愧疚吗？
　　我心里苦笑，这些霸道的人啊，为自己想的时间总是比为别人想的多一些，事后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媚娘看了看我们两，放开我说：“你看起来好多了，我去看看你的马跑去了哪里。殿下，”她对李恪说：“斐儿就麻烦你‘好好’照顾了。”“好好”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然后俐落地翻身上马，朝我坐骑飞跑的方向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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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李恪对视着，谁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索性继续装着惊魂未定，低下头死不开口。
　　面前突然多了一双马靴。
　　“还好吗？”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我把头埋得更深一些。要我怎么回答？好？不好？说好是骗人的，我的心跳仍未平复下来；说不好，我毫发未伤，怎么可能会“不好”？
　　“不愿和本王讲话？”
　　我不说话，算是默认。
　　然后一阵沉默。
　　“对不起。”
　　这三个字如铁锤一般击打在我的胸口，我诧异地抬起头——他竟然对我道歉，说对不起？
　　看到我的脸，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总算抬起头了。”骗人的家伙！我蓦地怒火重生，这个人连道个歉都不是真心的！腾地一下站起身就要走，他却拦住了我：“刚才本王道歉是真的。”我停下来，看着他等下文。
　　“本王只是……突然有些烦躁，就对你的马弹出一颗石子，不想它就跑了起来。不过本王的力道并不大，它跑一会儿就会停下，不是真的发狂，你实在不必吓成这样……”
　　不等他说完我掉头就走。这是道歉的态度吗？这个人不气死我是不会罢休的，我错了，我不应该对他抱有什么希望。刚走不起出步，一样东西吊在我的面前。
　　水滴形的小坠子，深红色，还有一道白色的纹——我睁大了眼睛，我的耳坠！伸手刚要拿，却不见了。转过身，始作俑者正浅笑着看我。
　　“还给我！”突然很不希望自己的东西留在他的手里。
　　“现在它是我的。”
　　“这是我唯一的一对！还给我！”我重申。
　　“你叫淳于斐，对吧。”他故意不看我，不与理会我对他伸出的手，自顾自地端详着手里的东西：“没写你的名字啊。”
　　“你……”我心脏已经气到无力，为什么帅哥耍起赖也格外难缠？
　　“另一只不许丢。”他扔下这句话，翻身上马，朝大队的方向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我当然不会丢，这是杨氏送给我的，有纪念意义的。
　　“斐儿！”那边媚娘赶着一匹马也来了。
　　“还敢骑吗？”她问我。
　　“当然了！”

　　李恪应该是进了林子后才折过来的，所以我们几个之间发生的小小风波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回到大队时，遇上李世民询问的目光，我摇头示意没什么，他便赞许地看着策马回到他身边的媚娘。唉，娇而不柔，英姿飒爽，面对这样的女子有几个人能不心动呢？我不禁为媚娘惋惜，如果她生在与李世民同一个时代，应该也是个平阳公主一般的巾帼英雄吧？本来应该驰骋在无边的阳光下，却流落在深宫中——虽然最后她当上了皇帝，但那也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最美好的一段青春，已经不在了。
　　林子边空旷的地方，早已事先搭好了豪华的营帐。嗯，感觉像古装剧里开武林大会的场面，上首正中当然是皇帝及宫中一干女眷的位置，左边是皇子的位置，右边则是随行官员。顺道一说，太子李承乾称病没有来，他患脚疾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过是真的病到来坐坐都不行吗？大家心中各自有数，只是不言罢了。太子与皇上之间早有心病，近些年来更是有愈演愈烈之势，皇上已经先后几次与长孙无忌、诸遂良等朝中重臣秘商太子之事，更多次提出要易位于其他皇子，虽然都被谏止，但是太子之位已经是岌岌可危，今日狩猎更是公然示意众皇子一同“逐鹿”，其心意已经昭然若揭，一时间众人各怀心思，有的面色凝重，察言观色；有的表面上谈笑风生，实则心思百转。我看得无聊，决定去找尚食局的人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没有。
　　来到尚食局的地方，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大阵仗”。以前看《大长今》，皇宫中一有什么活动就会很乱，宫女们来来去去忙碌个不停，那时已经觉得很夸张，更夸张的是那么多人弄来弄去结果只弄了那么一小桌（爆青筋）。可是现在看到这个几乎把整个尚食局都搬过来的临时膳房，我才明白与长今时的韩国相比，大唐有多厉害……几百个人乱中有序地忙碌着，锅盘碗盏井井有条，不仅尚食局的人，还有珍馐署、良酝署、掌醢署一干人等都在做着自己份内的事。一车一车的水，一桶一桶的各式美酒，刚送到的新鲜野味马上有人拿去屠宰，新运来的青菜立刻泡进镇着冰的清水，油盐酱醋各式调料随用随补，更不用说的是那边大灶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各位尚食令。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而且累赘，因为不仅什么都帮不了，而且他们忙得找不着北时看见我还得行礼尊一声“武尚仪”，这更让我觉得自己很碍事。
　　想想还是走吧，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一边穿着淡青夹丝胡服探头探脑的少年。
　　“晋王殿下！”我惊呼，见一旁没人看见，赶忙拉了他就跑，万一让里面的人看见了那就是一呼百应，所有的流程都得停下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复正常。
　　“你在这里呀，我就知道。”他眉开眼笑。
　　我好奇地问：“你是来找我的？”
　　“是啊，”他对我左看右看，“没事吗？没受伤吗？”
　　“托殿下的福，”我欠了个身，“奴婢没什么事。”
　　他的脸马上就垮了下来。
　　“不要这样对我好吗？”他说。
　　我皱起眉头：“晋王殿下……”
　　“别叫我晋王殿下好吗？”他又说，眼里竟然带着乞求的神色，让我有些不忍：“我们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吗？”
　　我摇头：“我们是不一样的。殿下还是快回去吧，皇上还等着呢。”
　　他怔怔地看着我，一脸委曲地离开了。
　　我叹口气，帝王的孩子最可怜。心想着下次如果和他单独见面能不能圆他的请求呢？如果没有被人看见，应该没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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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的狩猎也是圆满结束，那只鹿呢，并不出人意料地是由年少的晋王猎得。
　　为什么说不出人意料呢？李世民的用意显而易见，他只是要动摇太子在人们心中的地位，真正有野心的皇子是不会不知道的。既然只是一种做作，那他们为什么要去争这个没用的头筹呢？李恪一进林子就折去找我，李泰虽然找到了鹿（据说他是和李治一起出来的）却没有射中——我估计他的坐骑能支撑到那时候已经不错了——结果在大家眼里还是个孩子不能委以重任的李治就糊里糊涂地把那只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小鹿弄到了手。我想，如果他们知道几年后他们这个九弟真的像今天预示的一样得到了皇位，他们还会这么做吗？
　　话说那天晚上我回到屋子屁股还没坐热，就收到了两位礼物——一份是一对漂亮的玉石耳坠，另一份是一块包在油纸里的热乎乎的烤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