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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官复原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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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身体验过这葬送过无数生命的杖刑之后,我才对这刑罚的发明者感到由衷的佩服。不但让受刑者在受刑的时候痛不欲生,而且把这种痛苦变本加厉地延伸到了受刑之后——现在我的屁股和大腿肿得比我的胸部都高,受伤的地方让我感觉到血流的速度,只要我想到一点点能令我激动的事情,这伤处就会立刻让我体会什么叫做“心潮澎湃”……还有不能碰,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刚才不过想挪动那么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就瘫痪了整整半个时辰再也不敢有动的念头。更可恨的是终于因为不动而不那么痛了,却开始发痒,就在边缘的地方,像是整整一窝的蚂蚁在那里跳森巴舞一样,那种感觉就有如一个你很讨厌的客人不请自来了,吃你的用你的把你家弄得一团糟把你气得七窍生烟然而你不但不能赶他走还要尽量留住他那么难受。
素媛正坐在旁边拌着药膏,一边数落我:“这就是逞强的下场!陛下要打你,你便连求饶也不会了么?陛下若真是要你,你便从了他又有何难?也不至于现在这样子。”我偏过头去看着她,她虽然嘴上生气,面色却并不难看,心里应该是挺为我骄傲的吧?要不然,也不会挥退了两个被调来服侍我的宫女,新自为我上药了。我是知道的,素媛平日虽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她那份傲骨在宫里可是极少有的。
“素媛姐,若换成你,”我说,“你会应吗?”
“我?”素媛一怔,然后笑笑:“入了宫就是皇上的女人,有什么应不应的?权当遵旨罢了。”
“遵旨是遵旨,”我说,“我说的是心里愿意吗?”
素媛淡淡一笑:“心里不愿意又怎么样?我一直当你是聪明人,怎么这下子反而糊涂了?不过,除非是皇上真的看中我了,正式提出来,要是不明不白地被收了进去,我也是决计不从的。”她说得非常平淡,我却能明白,她所说的决计不从,必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地决烈。
“咦?”我突然灵光一现,“素媛姐你这么说,莫非是心里有人了?”
她听了我的问话又是一怔,然后脸颊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难道让我说中了?
“是谁那么有福气,偷走了我素媛姐的心?快说来我听听!哎吆——”我一时兴奋想趴过她跟前,却忘了自己还是带伤之身,痛得大呼小叫。
素媛见状又心疼又好笑:“你瞧你!真不知道陛下怎么会想让你做尚仪,没心没肺的!”
“是是是!”我忍痛笑道,“陛下要是瞅见我现在这样子,准把肠子都悔青了!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不然我就白疼这一回了。”我在力所能及之下拉住她的手不停摇晃着。
“好好好!别孩子气了,弄洒了药!”她又好气又好笑,“快趴好,我说给你听就是。”
我趴在床上,侧着头看她,听她一边抹药,一边给我讲那个“他”。
“我和锋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我爹娘去世前把我托付给他家,我们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后来,锋哥哥离家去书院读书,我当然不能跟着去,结果那一年就出了大事情。”她面色凝重起来,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悲痛,“我们村子里的财主要为他的痴傻儿子娶媳妇,不知怎么的便看中了我,不顾袁伯伯苦求,硬是要把我娶过门。袁伯伯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托人想办法,把我的名字混进了入宫甄选的一批秀女之中。然后,我就进宫了。入宫之后,我千方百计托人打听消息,辗转得知,在我入宫的第二年,那财主就寻隙害了袁伯伯和伯母,锋哥哥不知所踪。”
“我当时年龄和你差不多,当然没被选上,梁博士,”她突然对我一笑,“就是教导你们的那一个,她觉得我聪明肯干,就把我分到尚仪局。”
“那后来呢?”我没心思听她说自己,一心扑在她下落不明的心上人身上,却见她带泪的眼睛含着笑意:“你见到他没有?”
“见着了。”她微笑,酡红的脸颊分外妩媚,“原来他投了军,又立了功,人就在长安。”
哎?哎?哎?
我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连了起来……姓袁,投了军,人又在长安……
“素媛姐,”我试探着问,“你的‘锋哥哥’,是不是金吾卫的副统领?”
她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斐儿!”门没锁,来人一推便进,直接扑到了我的床边。这阵仗,除了媚娘之外还有谁呢?素媛看了我们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并帮我们掩上门。
“斐儿!”媚娘抓着我的手,泪流满面,“怎么会……”她颤抖着掀开我遮在伤处的衣服,我阻止不及,当那片皮开肉绽的情景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哪!”她轻轻地摸上去,我疼得“咝”一声,又忙把手抽回,泪又复下:“他怎么这么狠心!你还是个孩子……”
“媚娘,”我安慰她,“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别哭,啊。”
“斐儿……”她趴在床沿,“我真是太没用了,明明比你大,却保护不了你。都怪我,要是当初没让你和我一起进宫,你怎么会……”
想起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我的心也一阵酸。可是我能怪谁呢?能怪面前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子吗?慢说那时的她根本想不到现在的情景,就是我本人,何尝不是很天真地认为就算是来到这里,只要循规蹈矩不露锋芒一样可以安然终老?现在想起来,我和她都太天真了。谁不是天真过来的呢?只不过在这里,“天真”是个能要人命的东西罢了。
“媚娘别哭,”我说:“这不怪你,当时你不是问我了吗?你没逼我,是我自己决定要跟你入宫的,所以今天的事一点都不怪你。”眼睛一阵湿润,“在这皇宫里面,谁的命是自己的?你别钻牛角尖了,知道吗?”
她哭着捂住我的嘴:“别说了,你这么说我更难过了。”吸吸鼻子,“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护你。如果我的位子再高一点就好了。”
我偏过头告诫她:“不许这么想!如果你因为我做出什么傻事来,我还不如多挨几板子!”
被我这么一说,她扁了扁嘴,不出声。
见她这样,我倒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缓和道:“媚娘你要知道,我跟着你到宫里来,是要看你平安、快乐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要我一个人孤伶伶的怎么办?”
“你还说我!”她一急,眼泪又出来:“老是说怕我出事,可现在出事的是谁?这次是二十板子,下次呢?你就不想想若是你出了事我怎么办?我也只有你一个亲人呐!”
“好了好了,”我语塞,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咱们不说这个了,好吗?你看我现在大难不死,还等着享后福呢。不替我高兴高兴?”
“就你贫!”她梨花带雨地嗔了一声,总算不哭了,却仍然开心不起来,我问:“怎么了?受欺负了?”
“没有。我只是想不通,”她的语气有些怆然,“都这么久了,徐惠都封了充容,我却还是个才人。她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会写几句诗文么,我也会呀!陛下明明是喜欢我的,他还为我改了名字,别人都没有!可为什么他就是不加封我呢?”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从前世到这世,我都不曾恋爱过,也不曾与任何男人有亲密接触,当然不懂得男女之间的周旋之道。而且媚娘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是皇帝呀。我能给她什么好建议?
或者……我想到一个问题。
“媚娘,”我问,“你爱上陛下了么?”
她回过头:“爱?我不清楚。陛下英武睿智,我很喜欢他。”我汗,这种话,算是大逆不道吧?
“喜欢是喜欢。我的意思是,你觉得陛下是你心中的良人吗?”
“良人?”她懂得这个词的意思,“不是。他心里只有天下,政事才是第一。你知道么?每次侍夜,不单是我们,便是九嫔与妃子也无缘与陛下一睡至天明。他心里没有女人,便是有,也落在江山之后。”
我又问:“那么,如果你遇到了你一生的良人,会为他而改变么?”
“什么改变?”
“比如说,他喜欢女子温柔婉约,你……”
“那他就不是我的良人!”媚娘干脆地打断我,“我的良人,必是喜欢我的一切胜过自己,怎么会要我改变?便是真的,我也不会。”
是么?那下面的话,我就只有烂在心里了。
她,是媚娘啊。
许多年以后,每当回想起当初这个决定,我都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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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其间媚娘来看过我几次,还托人带了两罐药膏给我,后来的一罐有奇效,让我的伤口好得快了很多,而且盒子也精致得很,不像是大唐的产物,所以药膏虽然用完,盒子却被我用来装一些随身的小物。
“好了吗?”素媛扶我起来,放开手。我走了几步,感觉伤处还是有些不自然,但比一开始已经好多了。
“嗯。行了。”我转了几圈,对她说:“看来老天还不准备让我死啊。”
“呸呸呸!”素媛啐道:“童言无忌,你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笑着拉住她的手:“知道了。姐姐对我最好了,这两个月来照顾我还要当值,忙坏了吧?说吧,想要妹妹怎么谢你啊?”
素媛拉我在桌旁坐下,不忘给我加个垫子,让我心里感动了一下:“谢谢倒是不必了。皇上那边调了个公公来帮忙,也不是很忙,只要你别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就谢天谢地了。”突然面色一窒。
“怎么了?”我看出她有话要说。
“皇上说……”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皇上吗?”我心一沉,:“他罚我去掖庭了?”
“他……”
“难道是太仓?”我故作吃惊地大叫,“那还不要了我的小命?”
“扑嗤”!素媛终于让我逗笑了,刚才的紧张消迩于无形:“别闹了,都不是。”才道:“皇上说,要是伤好了就别偷懒。”
哎?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见我一脸的痴呆,又笑了。
“皇上还让你当尚仪,没罚你。”
啊?我大吃一惊,嘴里道:“他还没罚呀?我都趴了两个多月了!”心里却想,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为什么还把我留在他身边?难道他还想……
我终于又回到甘露殿。经过门口那一块的时候我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就是在那儿受了二十廷杖,终身难忘。
李世民正在御案后面批奏章。素媛向皇上施了礼走出来,对我使了眼色:精神点!我吞了一口口水,抬脚走进去。
“奴婢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他头也不抬。我讪讪地站到我该站的地方,一抬头却碰到两道凌厉的目光。
“唐公公。”我轻轻地道。唐公公倨傲地点点头,端着茶走到李世民身边,轻手轻脚地放下。
他退下来,在我身边站定,用只有我们两听得见的声音对我说:“今日皇上大量,下次可不能迟到。”我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突然觉得奇怪,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明明一副很讨厌我的样子,现在怎么对我这么温和?但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是个小问题,因为现在侍奉御前的又多了个唐公公,而且还是与我一起当值,这说明什么呢?是不是说明李世民对我的态度已经有所改变?
我不禁有点羡慕那些个穿越到别的时空的女孩们,再怎么说也算是个未知的世界,不像我到了唐朝,这一路真是步步惊心——而且,我偷眼瞄了瞄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人——貌似还没怎么走到呢。
“唐忠,朕有些饿了,你去尚食局传些膳食。”李世民终于把奏章批完了,伸了个懒腰。
“奴婢遵旨。”唐公公退了下去,临了也像素媛一样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讪笑,哪来那么些事儿啊。
甘露殿里只剩下我和皇帝两个。
一时间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我正想用“凌波微步”挪到某个柱子后面喘口气,就听到一声长叹。我僵在原地,头也不敢抬,只能尽力用瞄的看他的脸色。
他并没有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让我松了一口气。
“音儿离朕去了,却留下朕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他喃喃地道。他不是在和我说话吧?我想,总之静观其变吧。
“朕半生戎马,从未给音儿几日安生,便是她临盆在即,朕亦未曾陪在身边。但是,无论朕何时见到她,她都是一副笑脸,如此平和宁静,让人如沐春风,”他的眼神恍惚,好像看到了当时的情景,“有时朕会想,朕在她的心里是什么样的所在?为何她从不对我有半分哀嗔,半分气恼,甚至当上皇后,面对朕的妃嫔们,仍然是那样的笑容?”我怔怔地看着他,现在他好象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千古明君,而只是一个思念亡妻的丈夫。
“若是朕再年轻十年,”他突然看着我,目光凌厉得让我打了个寒颤:“你便是嗑了头,也逃不去。”
“但朕已经老了,对不愿从朕的女子已经没有兴趣,亦无力去驯服。否则,”他的目光变得温柔了些,“你倒是可以与音儿分庭抗礼一时。”
“那……”我张口欲言,又看看他的脸色,讪讪地不敢说。
“朕恕你无罪。”他不耐烦地道。
“那陛下为何还要留下奴婢?”我问,“奴婢还以为会被罚至太仓之类的……”
“哈哈哈哈……”他大笑,“你的罪过若只是罚至太仓也就太轻了。而且,朕难道是那么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吗?”他眼睛一瞪。
“不,皇上胸襟宽广,人所不及!”我忙拍马屁。
他又道:“你之言行,与众不同。朕即位这些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奴婢,见了朕不害怕,还一口的狡言,若不是这些小聪明,你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奴婢谢陛下开恩。”我跪下。
“平身吧。有个这样的女子在身边倒也有趣,”他道,“朕后来又想封你个公主,你意下如何?”
“启秉陛下,奴婢只是个小小婢女,无功无德,怎么受得起‘公主’的封号?”我说。
“朕想你也会这么说。”李世民不生气,又问我:“那你想要什么?”
“陛下,奴婢还是那个意思,无功不受禄,就算是皇上硬给了,奴婢也会折福折寿,一生不安的。”我说,见他脸色有变,忙又道:“但是,如果皇上愿意的话,就请赐奴婢一道空白手谕吧。”
“空白手谕?”他眯起了眼睛,沉思。
良久,他才看了我一眼,道:“你这丫头,想得倒挺远。”
又道:“你方才说的也没错,无功不受禄。那么这道手谕,朕就留待你有功的时候再赐吧。”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