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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玫瑰献谁 ...
How far would you go to protect a secret?
(为了保守秘密,你能走多远?)
——The Reader(《朗读者》)
玫瑰献谁
在忍足前辈的葬礼上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心底积蓄已久的迷雾就好像转瞬之间被拨开,心下雪亮。
说起来也算一位故人,我学生时代所属冰帝学园的传奇。但对我来说他这个人的意义并不在于此。
他是我这个局外人的冷眼中,自始至终唯一能看到,不,被忍足前辈允许看到他真我的人。
我叫京极清子,忍足侑士是我实习期间的客座导师。
之所以称他为前辈而不是老师,是因为他是我在冰帝学园求学时代的学长。与自小就在冰帝就读的我不同,他是从初中部开始外考入学的。
顺便说一句,他也是我曾经暗自恋慕过的人。
我从上初中开始,看着身边的女性友人一个个由懵懂的小姑娘慢慢蜕变为善于钟情的少女时,就认定暗恋是全天下最蠢的事。原因很简单,失衡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特别是对于并不比分析天平迟钝多少的少女。
但初二那年我被朋友硬拉去看高三年级毕业体育社团最后一次表演赛的时候,我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自己鄙视的那类蠢女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忍足侑士。那一年我十三岁。
当年网球部的人都是个顶个的耀眼。但攫住我视线的唯他一人。
当然,单是有一张英俊的脸骗得到别人绝骗不到我。至今我都还清楚地记得,我第一眼看到他时,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词,是谜。
这个想法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而且渐渐完整起来——不同于一般男性的坦诚爽朗,是那种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鲜少表明自己态度的城府,是那种在富有活力和年轻不免心热的同时兼而有之的成熟稳健。这一切给了他一种淡漠却无法让人忽视的神秘气质。
谜团一样的人物。
比赛结束之后,散场之前,女生们纷纷围上前去。
女生之间私下里的传说不是没有听过,有个说法就是全冰帝男生的精英都荟萃于网球部。对于这一被我腹诽为花名在外的偶像团体,说女生们不垂涎已久绝对假的。但碍着迹部部长的威严和素来那里不揉一颗沙子的做派,一干花痴行为倒还真没有外界传得那么邪门。鲜少有人敢去犯他的忌——缠着任何正选。敢在练习的时候发出那种刺耳的尖叫?那她一定是活够了。
但过了今天,高三的前辈们就该退隐了。就算今天被迹部部长的眼神杀死也值了,毕竟是最后的机会。因此网球部高三年级的正选终究免不去这一顿死缠烂打。
向日学长!请给我签名!
太丢脸了——杵在一旁看她花痴的我恨不得此刻立刻找个地缝钻下去。这位红头发的学长与其说是好脾气,倒不如说是孩子心气未褪吧,我在心底无奈地大摇其头。还真是有求必应,一点也不怕自己手抽筋的样子。
忽然之间一个几乎细不可闻的鼻孔出气声划过耳边——应该是不可抑制却又极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吧。我循声望去,却始料未及地瞬间怔住。
热气一下子冲上脸颊。
却也突然觉得,在他的目光中,我们都只是刚刚露尖的花蕾,纵使青春正好,也毕竟依然含苞未开。而他却如同已静静吐蕊的白色玫瑰,以一种绽放的风采来傲视众生。
我想我是看上他了,就在那一瞬间。
我想走过去,却发现太难迈开这一步。
他就站在那里,却有种让人永远也别想走近的感觉,即使跟他之间的距离呼吸可闻。
“专业课成绩,很优秀啊。”他一边仔细地审阅着我的资料,一边对着那堆纸露出了赞赏的微笑。
没有想到十多年后竟然在这里重逢。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凝视着他的脸,英俊,清瘦,气定神闲。
“冰帝学园?”他翻着资料的手忽然停了下来,略带惊讶地看向我。
“是啊……很久不见了,忍足前辈。”
他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脸,似乎正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着什么。
“还记得那个写有Hyotei的网球么?”我略略扬了扬嘴角。
恍然大悟。他站起来握了握我的手,愉悦地提出了共进午餐的邀请。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想到学医了?”他似乎对此颇感兴趣。
“看着那么多人任我宰割,这种感觉,就叫……主宰?”我狡黠地一笑,注意到对面那另一位眼镜兄颇消化不能的神情,又急忙改口,“走这行,只是想以一己之力,救更多的人。别无他意。”
那另一位眼镜兄看看我,眼里有一丝淡淡的赞赏:“年轻人有这心思,倒真不赖呢。”
他却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直至热气慢慢消失。眼神像是在空气中凝固了。
终于他缓缓地开了口,脸部表情温和目光却深不可测。
“等再过几年你会明白——总会有那么一些什么,往往是事与愿违的。人也好,事也好。”
“你又在胡乱打消新人积极性了,”那另一位眼镜兄说完后转向我。温柔地笑笑,“别听他胡说,你忍足前辈一准儿这一两天小言又看多了。”
一头黑线。
工作时间久了,我发现他有一些很特别的习惯。
比如,对于被治愈患者的谢礼,他总是收下后不出一天便嘱咐医助汇等价的款过去。既不伤双方的面子,也避免了医疗丑闻的嫌疑。
唯独一样东西例外——
“花我是从来不收的。”他微微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一束鲜艳的红玫瑰,对患者殷切的目光视而不见态度坚决,“实在是对不住,但我有,花粉——呃——症。阿——嚏!”
他尴尬地背过头去用手遮住半边脸,旁面的医助目光包含同情地在第一时间递上纸巾。看上去对此突发事件处理经验丰富,手段老道。
“真是抱歉,忍足医生的花粉症相当严重,让您见笑了。”医助目光担忧地瞥了一眼鼻眼通红转身就走的忍足前辈,急急地对患者鞠了一躬。
患者一脸歉疚地不住还礼,目光担忧地望向早已不见人影的走廊另一头。
午餐时间。
忍足前辈来到咖啡机前,对柳生前辈略略点了点头致意。
“得,又来了?”柳生前辈意味深长地一笑,“就算不喜欢玫瑰,反应也不要这么激烈。人家满腔盛情却来了这么一出,多难堪啊。”
“比吕士我似乎说过了,我花粉过敏,特别是对各种玫瑰。”
“哦……”柳生前辈别有用意地拖长了声音,“对,反玫瑰综合症。”
听到这里明白了。
我笑着摇摇头,这出双簧演得,还真有模有样。
醒来后才发现昨天晚上居然把闹钟调早了一个小时,但是再想睡也睡不着了。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做好出门前的准备工作然后飘出了家门。
真是守时,路过停车场的我看到那辆熟悉的车技术熟稔地停稳,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一般来说,值早班时都恨不得能掐点到才好这样可以尽量多睡会儿,而这位却提前了半个小时到。
良好的家世背景支撑加上出众的实力,想不年纪轻轻就出人头地怕也难吧?
然而下车时他手里拿的东西却实在让我大跌眼镜,如果我也有一副的话。
一朵没有任何包装,还带着刺的玫瑰。花瓣上、叶片上都还沾着露珠。
进脑外科3诊室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正从柜子里取出一支很小巧精致的石英玻璃花瓶。
“来得真早啊,小京极。”他感觉到了我的靠近,头也不转地说。
同时手里也没闲着——他两步走到饮水机那边给花瓶装上水,转身一抬手把花瓶撂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拉出椅子,打开左手边的抽屉找出一瓶医用酒精。
“嗯,闹钟设早了一个小时。”
“下次不要这样了。”他坐下身去,抬眼看了看我,神情严肃,“身为医生如果不能保持清醒饱满的精神状态,就很有可能危及病人。特别是你以后打算拿刀,这一点更要注意。”
“是。”我谨慎地回答。
他见我心悦诚服,便不再多说什么。抄起笔筒里插着的那把剪子在花茎下端重新剪了个斜口,用打火机把那里烧得发焦后把玫瑰插进了装满水的花瓶里,又倒进去一些酒精,随后满意地松了口气。
“前辈的花粉症今天好些了?”我看着一向有些冷淡疏离的他在喜爱玫瑰这一点上口是心非,而现在又对这朵孤花呵护备至的样子,心中不禁暗暗好笑。
“早上开车来时路过一家花店,在门口透过透明的冰箱门看到它。”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揶揄,语调平静柔和,“估计是品种不同吧,这一种卖得只剩这一支了。孤零零地就自己呆在一个桶里,还隔了夜没人要,不是很可怜吗。”
我愕然。他是用看人的眼光在看花吗?
这样美丽却没有生命,只能被人强加上各种寓意的东西啊。
“所以花粉症只是个婉拒的……借口……吗?”我小心地试探。
“小京极很聪明啊。”他依然不肯正面作答。
“前辈不喜欢别人送花,还是不喜欢随便送花?”
“两个原因都有。”他淡淡地说,“我喜欢玫瑰,所以才不喜欢别人随便送我。玫瑰不是可以因为单纯的感谢之情就不加考虑直接拿来就送的花。”
“果然还像当年校刊上说的一样浪漫啊。”和你冷静精明的外表很不相称呢,我这样想着。
微笑着翻开记事本,在日程上划下一个勾,突然觉得没来由地心情大好。
十月四日。
天气:秋高气爽。
我很感谢上天能让我再次遇到他。
在拎着让我重新想起高中年代书包那分量的重物同时,发觉单薄的风衣袖被深秋的冷风无情地扎透。
今年东京的秋季似乎格外地阴晴难料。
那帮没良心的同学们看到我狼狈地拽着几乎被风掀反过来的折叠伞,披头散发瑟瑟发抖地走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欢呼着奔向我手中沉甸甸的大保温袋而不是关心一下我本人。面对这帮见食忘友的人,我除了撞墙别无他想。
尽管这样,差点被这种暴风雨弄成落汤鸡也只能怪自己倒霉。
谁叫这种湿冷的天儿,弄得大家都想吃医院对过那家餐厅的牛肉熬煮呢。谁叫我猜拳猜输了,只能愿赌服输冒天气之大不韪给一同实习的白眼狼们买午餐呢。
我无语地望着被抢得只剩自己那一份的保温袋,再看看马上四散就座完毕开始洋洋大嚼的他们,只有独自为人世间浓郁的黑暗而悲叹。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回头正看见忍足前辈站在我背后。依旧的扑克脸,依旧一针见血的吐糟。
“他的潜台词就是:你认命吧。”柳生前辈补充道,文雅的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哎——忍足君,我看我们也只能服老了。”
我扑哧一笑:“有没有人建议你们俩搭伴儿开个漫才专场?这么帅的两张脸加上如此炉火纯青的技艺,不红实在没天理啊。”
“孺子可教,这么快就学会吐糟了。我俩要起社一定叫上你。正题,忍足君,好像你找这孩子有事儿。”
说罢柳生前辈就冲我们摆了摆手,单手托着托盘走到了一张三缺一的桌子旁边,那边全是他们科室的同事。
“方便借一步说话么,小京极?”忍足前辈的表情认真,“有点事儿想和你商量。”
“这位前辈……我认识吗?”我谨慎地问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女伴,作为朋友。”他试探地看着我的眼睛。
“啊,不是那个意思……忍足前辈不是有个很美丽的姐姐么?”
“家姐?”忍足前辈终于露出了有点孩子气的表情,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怕如果请她出山,新娘看到她的脸会无地自容的。”
“那……那为什么是我呢……”
我竭力想抑制自己突然乱了节奏的心跳。
“啊,你不知道吧,那一位是出名的毒舌。得理不饶人,没理还搅三分呢。”他用掂量的眼光看了看我,“你——带你去他除了来句老牛吃嫩草之外,是挑不出什么刺儿的。”
再次一头黑线。他不能省省吗?!
“迹部前辈找忍足前辈去做伴郎……眼光真是特别啊。”我很快回复冷静,开始反唇相讥。
他苦笑了一下,“长辈出面钦点怎么好推辞?毕竟和迹部那么多年的交情了。”
我希望这是我的错觉,因为我看到他的表情在这喧嚣的餐厅中显得格外寂寞。
忍足前辈总是给人一种表情淡漠的印象,因此有个扑克脸的绰号。
但记忆之中还是有几次他那种毫无保留的笑的,也许正因吝惜,他笑起来的样子才格外有感染力。总觉得他只有那样的时刻,才能露出本来年轻心热的一面。
如今礼堂中间被白玫瑰簇拥微笑着的他已定格为一张无色黑白的照片。
我的目光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不久前这双眼睛唯一一次破开了厚重的冰面,像决堤的洪水般任感情喷涌而出的那一刻。
那正是我作为他的女伴出席迹部前辈婚礼的前夜。
查完最后一间病房后,我熟稔地按小时候芭蕾舞训练时候的方法在走廊上轻盈地走上返回办公室的路。
然而,就在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脑外3诊室门口泄出红色微光的时候,我好奇地停住了脚步。
这不是普通的荧光灯光。
一种不知名的力量促使着我凑近去看个究竟。
是他。我屏住了呼吸。
他单膝跪在地板上。压在地板上的右膝前方放着已经倒了个干净的不锈钢垃圾桶,没有套新的垃圾袋。手边是他十天前拿到办公室来的那朵玫瑰,还插在那个小花瓶里。
它早已慢慢萎顿,直到现在完全枯干。
他从瓶子里拿起了那朵干花,目光深沉,另一只手端起了上面粘着一支蜡烛的培养皿。
明黄色的火焰随着他呼出的鼻息轻微地摇晃起来,逐渐向皱皱巴巴的黑紫色干花瓣靠近。刚开始只是边上微不足道地燃着了一点,看起来就像金线镶边,一股浑浊的香气飘进鼻孔。随着水分的蒸发殆尽和温度的不断上升,终于,一株耀眼的火苗从花瓣上蹿了起来。
他松开了手,被火包裹着的花朵落入了垃圾桶中,为他的白大褂染上了成片暧昧的微红,一双眼睛由于火光的倒映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我惊讶地看到这个惯于把自己藏在深井之底的男人此刻闪烁的目光中太多不曾表露的感情汩汩而出,汇成了一条溪流在这个仿佛出离世外的微妙空间中静静流淌。同时,有什么弥足珍贵却不能诉诸他人的东西也随着那火光一起,化为了灰烬。
那一刻我终于确定看懂了他对身边人的倾慕视而不见的理由,终于能够证实一直蛰伏于自己潜意识中的猜想。
他的心里,有个人。
他和这个人,不在一起。
这个人,他忘不掉。
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流露过一丝一毫那个人真切存在的信息,关于那个如同红玫瑰般存在的人,那个让他把自己的感情变作火焰发光发热后于无声处终归灰烬的人。
他已经高傲到不愿看自己在失去后孤独的模样。因此才以这样激烈的方式,在自己的面前把这份渴求亲自毁灭掉。
彼时我也方才醒悟——我一直都喜欢他没变过。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给不了他。
前胸突然如遭受重击后那样呼吸困难,视线在一瞬间模糊了起来。
这已是那场盛大的婚礼过了四个月之后的事情了——一个天台上的偶遇。
“这种天气是不会有人和你愿意在冷风中演泰坦尼克的,小姐。”
我侧过头,看到他长长的额发轻抚着自己的脸颊,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我迅速镇定了情绪,摆出了一副开朗的模样。
“前辈是想当我的男主角吗?”
我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道。
“荣幸之至,如果你不觉得我是大叔的话。”
他机智地自嘲。
“刚才那位女士是你的旧识吧。对不起——我可以问吗?”
我犹豫了一下,我相信他是值得信赖的。
“……嗯。”
“刚才那可不像你啊,小京极。”他的表情并不严肃却隐然透出一股威严感,“作为你的老师,我很奇怪一位一贯非常冷静的优秀学生为什么会在拿托盘的时候手抖到差点把器械弄得满地都是,犯了一个连在护士身上都不会被允许发生的低级错误。”
“是吗?”我冷淡地一笑,“我十四岁那年,因为那位女士对父亲疯狂的迷恋不幸开始在一个单亲家庭生活。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吗?”
说出来时的语气简直冷硬得像手术刀,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愿意听听一位前辈的故事吗?我非常熟悉他。”
沉默半晌后,他悠悠地说。
我生硬地回答道:“洗耳恭听。”
“他十五岁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对于对方来说,他们都足够相称。但在他十八岁那年,对方的父亲找到他,以自己孩子的名誉和前程为由,建议他们分开。”
他冷静地说着。
“既然足够相称,那为什么……”
“只要他们中间任何一个是女人,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颇无奈地轻轻摇头,“也许孩子都两三岁了也说不定。”
“那么,后来呢?”
“后来?哪来的后来?”他似乎在嘲笑我提问的愚蠢,“对方和别人结婚了。好了,这不是重点。之后那位父亲突然查出来有个脑血管瘤,到了要开颅的地步。”
“莫非……”
我惊讶地看着他。
“对,”他点点头,“就是我们科室的人。恰好,这个手术由他主刀。”
我无法置信地摇了摇头。原来那个为了自己的儿子达到世俗意义上的完美近乎冷酷无情地对着十八岁时的他让他作出抉择的那个人现在就躺在他面前,只能说是命运不怀好意的玩笑。
他停下来,直视着我的眼睛:“是不是觉得这个人应该恨这位父亲?”
“……”
这位父亲就躺在台上。平时精明强干,叱咤风云。但此刻却人事不省,危在旦夕,生死可以说一任他意。
“是啊,是应该恨他的……吧?但没成功。” 他的语速渐渐慢下来,思绪已经飘远,“很奇怪地,看着那位父亲,心如止水得出乎自己的预料;拿起刀的那一瞬间,心底一片澄明。”
那么……是觉得此刻的他只有一个身份——病人?还是早就对这一切都麻木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时他至少没有做出违背良心的选择,我希望你记住这点。”
他温和地对我一笑,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后来他想通了么?”
我露出一个由衷的微笑,脑海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不由得对那位前辈的心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位父亲爱自己的儿子只有比他深不会比他浅。”他视线一转,平静地说,“就算没有那位父亲的介入,他最终还是会离开的。”
很佩服啊,那位前辈。跟在忍足前辈身后下楼回办公室的时候,我静静地想。
那位站在我眼前用说别人事情的口吻叙述自己主演的悲剧的前辈。
实习结束的庆功宴上我们凑钱为每一位导师买了礼物。
送给严重花粉过敏的忍足前辈的礼物恰是一束白玫瑰,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他满怀谢意地接过了山田君递过的花。
——也许你猜到了,出这个坏主意的人正是我。
“祝贺你,要离巢展翅高飞了。”
他过来敬酒。
我向他尊敬地颔首,诚挚地说:“感谢前辈的指导。”
他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说:“其实你和几年前的柳生很像,你们身上都有某种天生适合行医的素质。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的。”
“是什么?”我不禁有些好奇。
“过几天收到实习评估,你的主座导师自然会告诉你的。但是,”他故意板起了脸,“今天还是我带的实习生,今天晚上务必值好最后一次班,京极同学。”
“是,忍足副教授。”
我们都笑了。
“听起来真不错,那就不要忘了我这个老师啊。”
我在成为正式医师三年后调回了当年实习的T大学附属医院,脑外科。
“已经进去了?”
柳生前辈看着大门上亮起来的“手术中”,不禁叹了口气。
“是。”
“这家伙,能顶得住么。白天那么拼命晚上还……”柳生突然不再说下去,转移了话题,“今天脑外是你负责查房吗,京极君?”
“是。”
“那么,等忍足君出来时候,麻烦你为他倒杯牛奶。其实他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好的,交给我吧。”
晚上还……怎么样呢?
叩——叩——我轻轻地敲了敲门。
“我是京极。”
里面没有回应。睡着了吗?嘴上压低声音说了句“我进去了”之后,我轻轻扭开了门把手。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不禁莞尔。
也许是太劳累了吧,现在的他趴在一本摊开的文件夹(估计是手术报告)上,脸深埋在自己的臂弯里,手边放着一支未合上的笔。那副几乎从未摘下过的眼镜的金丝边在忘记关上的台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的嘴角不禁上扬,踮着脚尖走上前去,把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了他醒来后伸手可及的地方。之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就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一去,竟成永别。
我不知道他患上睡眠障碍已三年,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傻乎乎地告诉柳生前辈真难得忍足前辈睡得这么熟,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当柳生前辈赶到的时候,一切都为之已晚。
他就这样陷入了永恒的安眠,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看上去像是睡得很沉。
只是他的时间在睡去的那一刻停止了,而我们的时光却还要继续流转下去。我们余下的时光里,不再有他。
情理之中地,作为死者的知己好友,三年前那场婚礼的新郎成了这场葬礼的主事人。
意料之外地,他冷静得出奇,成了这场葬礼上唯一滴泪未掉的人。
“时间到了。”执事低声提醒道。
迹部前辈抬起低垂的眼睑,目光如炬地凝视了棺木里那人的脸片刻好把他最后的容颜深深刻进了自己脑海中,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起灵吧。”
他决绝地说。
“请家人跟进去吧。”执事道,“好友们就请到此为止。”
低着头的我清楚地看到迹部前辈缓缓地收回了已经前踏出一寸有余的脚,手已攥死,之后又无力地松开。
他想进去,但他没有理由进去。他自始至终只是他的朋友,仅此而已。
不久后里面就传出一股焦糊味。我可以听到一直克制着的那位美丽的姐姐此刻在里面已泣不成声,看到外面那些已而立之年的当年的同学少年们在无声地流泪。
而这个习惯于君临天下的男人只是像灵魂被抽干掉那样伫立在那里,他目光炯炯,眼中布满了红血丝,面庞绷得紧紧的。
从未那样被孤独紧紧拥抱着伫立在那里。
眼前生者的目光突然和我脑海中死者三年前那个晚上的重合了。
那一天他在自己面前用烈火吞噬了自己的爱情,这一天他看着自己的爱人在自己面前被烈火吞噬。
两番光景,一样心情。
下班回家的路上发现路边有一家新开的花店,便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
可爱的店员小姐殷勤地迎上来:“欢迎光临,您需要点什么?”
“请给我来一束红玫瑰。”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小姐微笑着问:“是要送给谁呢?”
我沉吟片刻后答道:“从很年轻时就一直喜欢的人。”
看着店员小姐认真地整理着花束的我不知不觉发起呆来,这时候耳朵里钻进一问一答。
“欢迎光临,您需要什么?”
“一束白玫瑰。”这是个相当华丽的声音。
我惊愕地抬起头,眼前的人看到我也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是要送给谁呢?”
END
这个纠结的故事终于要被我纠结出一个令人纠结不已的结局了。
故事以葬礼开始,以葬礼结束。
如果到时候谁流泪了,可千万别找我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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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玫瑰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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