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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tobe Side ...

  •   “有问题吗?”
      装潢考究的ATB集团会议室中令人紧张地沉寂着。
      CEO嘴边露出了一抹难得的微笑,和他以往高傲的、随时处于戒备状态的表情大相径庭,这让他一瞬间看上去相当迷人。
      “那么散会,明日开始执行。”他威严地扫视了一周,用眼神下了个无声的“快速离场,不得拖拉”的命令。
      “这次会议资料图表准备得很周全,省了本大爷不少无谓的口舌。干得不赖,浅井。”
      “是!”能力得到肯定,秘书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长长地松了口气,随手理了理脑后被冷汗溻透的发尾。(这就是迹部景吾对他这位秘书唯一不满意的地方——神经质过了头。)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文件收到资料夹里,然后把它放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搬着这堆东西站起,向老板欠了欠身,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迹部闭上了火辣辣生疼的双眼,微微侧过头,把全脑袋的质量搭在了蜷起来的左手食指指节上。这个棘手的策划到今天终于告一段落,着实弄得高参们一个个人仰马翻——当然不包括他大爷在内,他只是比平时多耗费了一点点的精力罢了——到最后差点惊动了老爷子,还是大爷他出的面,果断决策令行禁止才摆平。
      ……
      ……那家伙这会儿正干什么,是不是又正在手术室里切人肉呢。
      迹部睁开双眼,眼光落到台前的电子表上,7.43pm。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迹部想着,喝了一大口茶,试图把胃里那种又酸又凉的饥饿感冲淡一些。平时生活一向极其规律的自己才一次不规矩就不怎么爽了,那家伙这几年怎么熬过来的。难道还能是铁打的胃不成,楞是死活不在自己面前承认。以为大爷他是好瞒的吗?上次去医院看那厮是否还健在的时候,眼睁睁的看见他自带的午餐——要不是胃不好,鬼才相信这个打十来岁起就极其会吃的家伙会吃这种寡淡无味的东西!
      当时迹部便火从心头起。冷冷地盯了那人,直到他一脸苦大仇深地撂下勺子,说迹部大爷您是也饿了么您要也想吃您就说一声求您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想多活两年我还要看南非世界杯……迹部大怒,你个混蛋快点给本大爷闭嘴,要么从此乖乖给本大爷吃饭要么若干年后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就是你自己。忍足说,那敢情好啊,一辈子人为鱼肉我为刀俎,老了老了报应也该来了。
      迹部气结无语,本打算扑上去饱以老拳。那人扶了扶眼镜,修长的两手向前一推。
      喂喂,稳重点稳重点,都是已经结了婚快当爸的人了还这么凶残那哪成啊。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么?迹部的手指轻轻抚过精致的骨瓷杯边缘。居然开始不断地回忆过去。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现在还记得当时曾有片刻莫名的心悸,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接着是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觉浮上心头。
      那时他突然发觉,步入了社会由未经琢磨的原石慢慢蜕变为像非洲之心一样闪耀的存在的自己,怎么唯独在那人面前依然像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样未曾改变呢。

      本大爷怎么听你这句话怎么觉得你像是在泛酸啊,难道光棍当厌了?他听到自己调侃的语调,也许脸上还带着揶揄的笑。清明的双眼不动声色地扫过他小指上那枚无法让人忽略的尾戒,那是三年前戴上的。
      那人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垂下眼睑开始在手术报告上奋笔疾书。沉默片刻,语气深不可测地道:你是要介绍人给我这单身公害认识么。
      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厉害了。可是嘴上却依然不饶人地:怎么着,真想定下来了?有人选了么?要不要本大爷用火眼金睛替你把把关?
      那人撂下笔,两手交叠,认真地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还火眼金睛呢,就算我要找也不会找个白骨精回家啊。再说,难道你已经默认猴子山大王这个称号了?那人沉静的脸上浮上一丝神秘的笑容。
      冷冻数秒,忍足医生的值班室内忽然传出只有动作片里才出现的打斗音,逼真到无以复加。接着是一声怒吼:死人,多少年过去了你这张破嘴还是一样的欠抽!

      电话声打断了他连绵不断的思绪,他略略皱了皱眉,暗自思忖究竟会是谁打来的。
      柳生……?怀着满腹疑窦,他拿起了手机。
      “我是迹部景吾。”
      “我是柳生,”他的声音低缓沉重,“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但事态紧急。”
      “没关系。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那人的同事会突然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自己呢,他默默地想着。
      “忍足君他,已经离开了我们。十分钟前被发现的,初步判断是心因性猝死。”柳生的话语骤然被放成无限大,炸响在自己耳边。
      忍足……已经离开我们……
      一阵死寂。柳生清楚地听见电话彼端那沉重而略带颤抖的呼吸。
      “……你没在开玩笑吧,柳生。”那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迹部景吾的干枯声音。
      “没有,请你节哀顺变,他的身后事少不了你操心。之所以打电话给你,也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不认为马上告诉忍足教授是个明智的选择。”
      “明白了,”迹部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马上到你那边去。”

      那人在别人的青涩年代便已长身玉立,少年老成,浑身散发着成熟的迷人气息。自己也明白,以自己那刚烈的性格,就算再心思缜密多多少少总有无法触及的地方。于是便有他在自己的身旁,不动声色地填补着着自己留下的空白,像守夜人一样默默守着大家。老实讲自己心底不是没有感激和赞许,但却总是相对无言——当他们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时,自己总会莫名地觉得言语实在是多余的。而那人往往会报以一个狡黠而不坦诚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人之所以受众人尊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超出自身年龄的理智吧。在那段发现和塑造自我的岁月里,谁都难免会感到迷惘。然而那人却与自己一样,有解救他人于迷惘中的能力,不同之处只在于自己是给予对方当头棒喝而那人总是不冷不热地点到即止后任对方自己思索。这样一个睿智的少年人却喜欢昭和时代的歌谣,喜欢到电影院里静静地看银幕上臆造出来的一对对痴男怨女和一幕幕悲欢离合,而后或者会心地扬起嘴角,或者陷入长久的沉默。后来那人偶尔也会叫自己一起去,自己其实是怕他活得太自我忽略了和身边的人交流才陪他一起去的,嗯,没错,就是这样。那人听了后哑然失笑,难道我这么一个三句话能噎死一个人天天跟搭档表演免费漫才专场的主会是自闭者?自己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究竟骨子里是不是没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了。他低下头,长长的额发遮住眼睛,意味不明地干笑几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我认输了。
      那天看了什么,自己已记不清。迷迷糊糊地睡着,头往旁侧一歪。没有关系,反正自己对这种东西从来没有耐心,便心安理得舒舒服服地陷入更深的睡眠中去。
      恍惚中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缱绻,隐然带着一分从未表露的寂寞。
      喂,先提出陪人出来看电影自己却先睡着是很失礼的哟。
      不过……谢谢你,小景。
      有关那人的回忆一幕幕叠加过记忆,画面像隔了一层雾一样宁静悠远令人向往却有遥不可及的不真实感。或许是相处的时间太长了吧?多年过去,却连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还历历在目。
      然而那人就在十分钟前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死了,就这样什么都没了。再也无法说话,再也看不到那张面孔。刚刚步入而立之年就凋亡得突如其来悄无声息。
      为什么现在我所能想起的关于你的一切,只有这些了呢。
      红色的敞篷跑车在道路上飞驰着,早春的风滑过他的脸颊,还残存着一丝冬季的凉意。

      “他当时刚做完一台紧急手术,在那之前只休息过很短的时间。病人是车祸导致的大面积脑损伤,拖延不得,离接班者到岗的时间还有20分钟。”柳生的声音艰缓沉重,“手术很成功。后来我从嘱咐实习生从茶水间端杯牛奶慰劳一下他,那孩子回来的时候说真难得呢,忍足医生趴在桌子上跟个小孩子似的睡得很沉,叫了两三次都不醒。”
      迹部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柳生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忍足君睡眠状况一直不好,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结果等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
      “发现他就这么睡过去了?哼……死得还真够不明所以的啊。”迹部刺人的目光柔和了一些,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古怪而尴尬的笑容。很快他恢复了常态,心平气和地看着柳生,“你说得对,暂时先别告诉他父母,设法先叫人通知他姐姐吧。他家里的事情大可以放心交给那一位。至于你……带本大爷去看他,马上。”

      迹部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初三那年暑假中的事。
      某一天那人突然给自己打电话:我想回大阪那边避暑,你也来么?特别向祖父申请了本家的山庄哦。
      哼……这也称得上是避暑?在这个京都议定书毫无约束力的年代,还是跑到北极去才能享受彻底的凉意吧。如果邀请本大爷去那里,本大爷倒很乐意奉陪,前提是你、有、那、个、能、力、的、话。
      哦……这样啊。那人在电话彼端微微低下头。听筒里传来那人低沉而意味深长的笑声,眨眼之间,眨眼之间迹部只觉得自己至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静自然凉,那里不一定是最凉的地方,但一定是非常能让人心静的地方。
      有那帮人在还能有一刻消停?快得了吧。迹部挑眉。再好的山庄,只要有冰帝网球部的存在,只怕都会变成鸡飞狗跳总部。
      实在是知部员莫若部长啊。但是……迹部啊,迹部……这回是爽朗、不加任何掩饰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除了你之外还约了别人?
      转天华丽的迹部大爷很不华丽地站在街头,板着脸等着某个人。
      戴眼镜的少年远远望见他,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愉悦和温柔,敛了敛白痴一样的表情(迹部大爷语),三步并作两步向这里跑过来,发丝在风中飞扬。
      放着本大爷安排的车接车送不要,非得坐什么新干线去!你脑袋是不是给门夹了啊!
      江湖道义,客随主便。你看车票我都买好了,大爷您现在是拿人家的手软。
      这叫客随主便?这分明是智能犯有预谋的诱拐。可惜,本大爷就是这人世间第一难伺候的肉票,咱们走着瞧。迹部望着窗外飞速后移的影子,不愿多话地想。
      下车的时候,后出来的他看见那人怔在原地,一脸凝重。刚想讽刺几句,但看到那人那副神情后,他选择了保持沉默。
      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去,刚才还洗刷得光洁可鉴的“子弹头”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那些是一路上撞上的山林间鸟类的血,以前竟从未注意。忍足森然道。人命关天,鸟命便如草芥?人为了追求高速和便捷,就这样要了多少条无辜的命。

      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那人并不反感家人为他规划好的道路。他会走下去,而且会有一天足够在所有同道面前高视阔步。
      因为十五岁就已有了一颗合格的医者之心。那人,会爱惜每个生命的。他一直这么想,却从未说出口过一次。

      今天,竟是这个最惜命的人最先走了。

      那人的表情非常平静安详,看上去似乎只是结束了漫长而劳累的一天后终于上床休息了这么简单。迹部突然发觉,三年内那人清减了太多。明明是十八岁时看上去很结实健美的人,现在两腮看着像刀削过一样的瘦。
      紧接着,有那么一瞬间,迹部突然产生了一脚把那人从床上踹醒的冲动。
      那么多生死攸关的大手术都挺过来了,现在居然败在了自己的心魔手下,你丢人不丢人。本大爷以前老骂你死人你就真死啊,赶紧起来你,你这哪是自己不要命,你是要你爸妈要你姐的命!
      ……你怎么能,就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地丢下这么些心里存着你的人自顾自上天堂逍遥去啊。

      因死者亲友皆在东京都内,葬礼就地举行。
      “礼堂就用玫瑰布置吧。”那人的姐姐淡然道,和她弟弟仿佛一模所制的美丽凤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阴影。
      “这样好么?”他眉头微蹙,心下却骤然一震。
      “侑士最喜欢的花,也是玫瑰哟。看样子他没告诉过你。”美丽的女子微笑,深瞳中慢慢晕开浓郁的哀凄,“不过他只喜欢白色的玫瑰。他说那仿佛一个品性殊高洁却不容于世俗的人,只有懂的人才知道它是如何值得去爱。真是浪漫到无可救药。”
      她轻轻摇了摇头,冷艳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少见的温柔,又继续娓娓道来。
      “但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眷顾过他这位‘恋人’了。问过他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说。”女子用锐利的眼神扫视着迹部的脸庞,有一丝逼迫的意味,“迹部君知道什么么?关于他的,除了家人之外,有可能清楚的也只有你了。”
      “本大爷……?不。”
      曾经天真地以为能打破那人的心房让他融入人群之中,却在后来才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任谁都能在这口井中淘到自己所要的,但如果真想一探究竟,却也只能在那口深井中不断做自由落体运动直到老死而永远不能知道这井有多深底究竟在哪里。
      因为那人对谁都不会说,连自己也不行。简直是抱着至死保留的决心,对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有的没的。

      隔了一个月,他再次造访那人的公寓。用那人存在自己那里的那把备用钥匙。
      时间选在了晚上。屋子里的装潢再熟悉不过,一水儿的蓝深深浅浅,看多了会催生抑郁症的那种。
      一间整洁清爽的单身公寓。冰箱里存着估计是他上周末采购回来的食材——还没串味。好像主人只是到上帝那儿出个差。看来上帝那儿待遇太好了,所有到他那儿出差的人无一例外地乐不思蜀。本大爷是不是也该考虑提高员工的福利让他们别那么急着去上帝那儿出差了?看来处得太久彼此染味,本大爷的嘴什么时候也这么损了。他自嘲地挑起嘴角,心下却雪亮——自己再不会有年少时毒舌抬杠的那种心气儿了。

      文艺青年的蜗居里总会有很多书、碟。那人的窝……整个一纸制品音像制品集散地。
      屋子里干净过了头,不用说,医生的通病——洁癖。
      书桌上一台电脑,一本摊开了的医学杂志。旁边一本笔记,上面的字迹俊秀如其人。
      枕边一本书,拿起一看,纯黑的封面上是Kate Winslet凝神静思的侧脸。——The Reader
      他扯起嘴角,一个灿烂的笑容跃然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上去很不相称甚至有些分裂,泾渭分明的思维啊。
      意识到自己刚才脑海中的话宠溺迁就的意味太过,有些别扭地侧过头。笑容渐渐凝固,瞳孔的焦距对准床头柜上那个看上去不甚起眼的药瓶。
      ——忍足君睡眠状况一直不好。
      一把抄起药瓶,药签上的字一下子蹦到了眼前。扫视过后,明澈的双眼渐渐失焦。
      那么难以入睡的话,打电话给本大爷废话啊。初中时候你还陪本大爷聊到半夜弄得都长了针眼呢。
      慢慢地放下药瓶,拿起一边那个很朴素的相框。这个相框在他眼里十分不同寻常——这是唯一与这间整洁过头的屋子截然相反的存在——借着灯光可以看出,那玻璃板上布满了指印儿。
      里面镶嵌的是他们高三毕业那年网球部的合影留念。
      七个人的脸庞上泛着青春的光,所有人都呼之欲出生动不已。就仿佛,还能透过照片闻到那年春天早樱的芬芳。
      他们两个人站在中间,自己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这整个世界,左手揽着那人的肩,右手恶质地勒着宍户的脖子,笑得大开大合,直弄得宍户龇牙咧嘴。
      那人的扑克脸上露出的是中学生涯中最真挚的一个微笑,不甚抢眼,却有某种令人只要注目便再难以把目光移开的魔力。定格的瞬间,那人右手揽住自己的腰,左手挽着搭档岳人。
      一副帅呆了的样子。

      洗了澡,从床上扯过那人在一去不复返的那天早上整整齐齐叠好的睡衣穿上,站在穿衣镜前照了照,镜中的自己依然英俊逼人,却让人越发地不满意。
      本大爷现在整个一个披着忍足侑士皮,不,披着狼皮的迹部景吾。
      不对,那家伙已然归西了——
      那就该说是披着画皮?一个低沉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关西腔萦绕在耳边,低低柔柔,一如既往地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肩头一震,心下掠过一丝惊喜(随即立刻被他大爷的潜意识强烈打压),猛然回头。
      那里只有一堵冰冷的墙。

      裹紧充斥了他气息的被子,却依然感觉冷。
      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寂寞过。
      你就是这样任孤独吞噬着自己的内心吗?

      “……抱歉,这么突然。父亲母亲就拜托你了。”
      “说什么客气话,我们是夫妇啊。”端丽高贵的妻子手里拿着打包单,一边仔细地逐项核对箱子里丈夫的行李,一边温柔地微笑,“你也该出去散散心了。我不希望景吾君变成下一个忍足君。”
      心底陡然一沉。
      “啊……抱歉。”她歉然地抬起头来,对上丈夫此刻分外寂静的双眸。
      心下凄然。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是个无论硬刀子、软刀子都会在她那里轻易折断的那种人。对自己也很好,没得挑。可是她越是对他体贴,越是机智而懂得分寸,他心里就越发愧疚。只是绝不会明说罢了。
      都是聪明人,何必都挑得那么明。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很快乐——起码是看上去。
      受伤的人有两个,已经够多了。

      十二年后,他再次踏上这个隔海相望的国家的首都——名字与东京都极其相似的城市。
      十二年前,他不是一个人。

      古城日本多得是,都是东方文化圈能有什么质的差别?给一个能说服本大爷的理由吧,否则本大爷很难不理解为你在利用职权做任性的事,忍足侑士。
      因为那里有火红色的城墙和性格像火一样热情的人。
      他拿起企划书,看到首页的巨幅照片,一片红墙金瓦,一种从未触及过的热烈。

      现在想起来,只是一眼吧,就喜欢上了那里。

      这座四合院还是和十二年前一样。院子里那险些被慈郎误认为是樱花的植物——海棠正在怒放。粉白色的花瓣在这座城市干热的春风中飞旋飘舞,落了一地。
      恍惚中有中时空错位的幻觉。

      有人在拉扯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看见一个美丽的小女孩。灿烂的午后阳光照在她细嫩的肌肤上勾起一片金黄,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那孩子用中文说了些什么,疑问的口气。见他不回答,又晃了晃他的衣角。他试图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喉咙干得发紧,渴。里屋传出一个青年女子漫不经心的声音,虽然漫不经心但能听出那绝对是一副如假包换的好嗓子。那个声音问过几次,慢慢变得不耐烦了。索性挑了门帘让他一堵了芳容。
      他们看到对方的一瞬间,都怔住了。那女子随即露出了一个跟十二年前一样灿烂到欠扁的笑容。
      “哟,多年没见您还能找着这儿真忒难得喽。怎么着,一切可安好啊?专门跟黄瓜过不去的迹部君。”女子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随即漫不经心的对着那小女孩一摊手,“哦,这个是我闺女。快叫欧吉桑!”她故意把最后一句话用两种语言各说了一遍。于是那小女孩就使劲点点头,对他敬了个礼,脆生生地来了句“欧吉桑!”。
      “托你的福,四肢健全。”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转眼间把那孩子清汤挂面的马尾辫揉成了一头骇人的黑人长发绺。那女孩“嗷”地一嗓子,求助地看向母亲。他看着这孩子可爱的反应,咧开嘴笑了起来,“多少年不见你就这么待客?还不让本大爷进屋,上茶。”
      “喂喂,不要看我们家那口子不在就在这儿摧残我们家丫头。”女子一脸疼惜地抱起孩子,转过脸来对他怒目而视,“少用你摧残你们那位眼镜兄的法子整治别人。对了,眼镜呢?他现在做点儿什么呀?”
      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渴的感觉更厉害了。他突然觉得这里的阳光真是刺眼,为了让眼睛好受点只好低下头看着斑驳的青砖地面。
      “死了。”他淡淡地说,“就在前几天。刚料理完他后事。”

      揭开盖碗茶,香气满堂屋。女主人抱着孩子坐到一边,面带笑容,细细端详了他半天。
      “嗯,没见老。还是跟十二年前一样帅么。只不过……哈……哈哈……”女子憋了半天,终于再一次笑得没牙没眼。
      他黑线:“本大爷到底做了什么事了让你见到本大爷就乐得没人样啊!”
      “哈……哈哈……对不起,但是只要一想到迹部君你那天晚上拿着菜刀跟黄瓜过不去的样子我就……哈哈哈……被人说了两句你还恼羞成怒把人家眼……”她忽然不再说下去,顿了顿,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早听你同学私下里议论你是个身价不凡的主儿,看今天这副派头倒是真的。”
      “那是你没见过家母做饭,”他嘴角抽搐地说,“她连弄酱油都要拿量筒量。”
      “啊——?!”
      “她有一半德国血统。”他没好气地答到。

      宍户君、向日君,馅的材料就拜托你们喽。
      是。
      忍足君,面团和剂子。
      对不起,面团和什么?那人微笑着挑起一条眉毛。
      啊……抱歉。面团和做皮的每一分小面团,怎么这么别扭啊这个……
      哈……以后需要您啰嗦别扭的地方也许还很多,就请多关照了。
      是……少女懒洋洋地说,扭过头去正看着他双手抱胸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她眼睛一斜,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本大爷为什么还在这里?这蠢问题要问你自己。他冷笑一声,一双美目中溢满傲慢和不屑,同时心中开始诅咒那人——这民宿找得好啊,顺带脚找了个指手画脚的女皇!本大爷还就见不得女人上蹿下跳指手画脚的样子,简直让人想把她扔出去。
      少女讥讽地笑出声来:你就是再大的爷既然来这儿过这个春节就得给我乖乖听话干活儿!
      说罢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把菜刀,被硬塞进去的。少女伸出修长的手指往旁边一指。
      你什么也别干,就把这几根黄瓜都切好条,一会儿做冷盘用。
      说实在的,他当时不是没想过真把这女人的嘴先封死再把她扔出去。当然以大爷他的身份和修养是不能和这北京城里的小女子计较的,况且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收拾黄瓜封死那女人的破嘴。垂下眼准备下刀这片刻,眼角的余光瞄到那人笑得意味深长地推了一下眼镜。毫不相让地狠瞪回去,那架势简直要在那人身上戳个窟窿。
      本大爷就让你们看看,这全科A+是怎么拿的。别忘了,这个全科里可没刨去家政科!

      哼哼,完美无缺。
      他停下刀,赚拳用手背上凸起的骨节信手刮去鼻梁上的一层薄汗。嘴角上挑为一个自信而耀眼的微笑。每当他达成某事之后,这个不带一丝侵略意味的笑容总会出现在他脸上。
      某种意义上讲相当令人迷陷呢,那些女人也许就是被这个样子的你迷住了吧。那个嘴巴刻薄爱吐糟的人曾这么说过吧,大概。自己当时兀自嘴硬地说你真是越来越欠打了,吃错什么了居然敢在本大爷面前这么放肆。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不对,如果那些女人没有被你这一面迷住,那我可以断言她们喜欢的就绝不是你本人。只是你的光环而已。
      光环……吗……
      那些究竟是灵魂的一部分,还是只是一个华丽的空壳,又抑或是个挣脱不得的金丝囚笼?恐怕谁都无法作答,连他自己都不能。
      旁人所迷恋的,又究竟能是哪一个。没有了那一切的我,除了糟糕不坦率不懂妥协的性格,还剩下什么?不会有人知道他曾从心底这样嘲笑自己。
      他不无得意地甩一眼估计还在奋战的众人,却诧异地发现他们正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和案板上切好的那堆黄瓜。
      切得真是很不错。那人微笑颔首。
      那是当然。自己这么想着,得意地对着那人微微扬起下巴。
      不过……你确定你刚才真的不是在比着尺子切吗?你确定这是切菜不是在雕刻或者绣花吗?迹部啊其实你大可以……呃!……话声戛然而止。刀子猛然戳到跟前,正对着那人引以为傲的一张俊脸。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本大爷立刻把你剁了扔进这里给大家增加营养,说到做到。
      要饭的不能还嫌饭凉啊,忍足君。少女头也不抬地推门进来,把一筐带着水珠的小油菜放到灶台上。
      你说这又什么意思?他把头转向少女,不悦地问。
      宍户嘴角撇得厉害,诡异地一抽一抽。
      岳人想笑,但看到他的脸之后又想哭。哭笑不得,面部表情就远没有笑好看远比哭难看。
      那人……?无语,暂未凝噎。

      少女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到桌子上。大家欢呼,争先恐后地抄起筷子准备吃它个底儿朝天。那人微笑着看着大家抢食的欢快样,像老头子一样笑得意义不明。不慌不忙地往碗底倒上一点儿醋,然后很惬意地把醋瓶子往桌子上一撂,“当”一声轻响。吵闹的一帮人顿时安静下来莫名地看着他。
      你们知道么?那人双肘撑在桌子上,两手搭在一起支住自己下颌。
      知道什么?慈郎揉揉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人。宍户面无表情地夹起一个饺子就要往碗里送,被岳人一筷子打掉,刚想发火,岳人就向那人那边努努嘴示意让他听着。
      他面无表情地从那人爪子底下拽出醋瓶子,准备往自己碗里倒。那人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投向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到底是什么呀?慈郎难得来了精神。他抬起眼皮瞟了那人一眼,随即伸出筷子去夹饺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爱说说你的,与本大爷无关。那人嘴角向上一扬,笑得异常狡黠。岳人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恶寒——笑成这样,准没好事!眼睛偷偷往他那边一斜,居然发现他那边倒是异常地风平浪静。
      哎呀,忍足!快说!那人仍是笑着静静地看着他只不开口。眼看要是有面墙在慈郎跟前,这家伙就一准扑上去挠了。忽然间“呯”一声,大家心里咯噔一下,只见他们部长修长的手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凤眸全睁剑眉倒竖,眼神锋利得像箭一样直勾勾对上那人的。故意勾搭慈郎听你想说的那些有的没的到最后弄得好像你自己被缠得没办法非说不可似的,这混蛋实在太缺德了!
      要说就快说,别吞吞吐吐跟个娘儿们似的。骗小孩很好玩是不是?还有你慈郎,中学六年你要是练习这么有精神过,少吃多少次败仗了?
      小……孩……?宍户和岳人脑后同时落下一滴冷汗。某位当事人倒是毫不介意,继续拽着另一当事人的毛衣看那架势那人不说我就烦死他。
      今天这饺子啊……他缓缓开了口。
      慈郎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宍户尴尬地吸了吸鼻子。岳人想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无奈条件不允许。
      他手上重新拿起的筷子在空中滞了滞。
      差点就变成人肉馅的了。那人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哎——?!慈郎惊呼。岳人被这口果汁呛着,宍户同情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扯来一张纸巾塞到他手里。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抬起头来,不怒反笑,带着嘲讽的表情毫不相让地看着那人。
      说得好。凤眸轻咪,这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差点成了大家的腹中之食呢?
      沉默不知是何时被打破的。从一个人开始,整桌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开始狂笑。
      也包括他们。
      放开笑吧,这次就不要再有任何拘束了。反正聚在一起的日子,只剩下短短的这几个月而已。

      “你那时候威胁说要把他做成饺子馅,还记得么?”女子的声音悠长得如同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他垂眼睑凝视着青花瓷茶碗,视线渐渐朦胧失焦。怎会不记得,从那以后几乎再也没有见过那人那么发自内心的笑。以前只是面对外人时候一脸冷然,在自己人面前还是经常会笑一笑的,虽然那笑容在他看来既老练又不够坦诚。
      可是,从那以后很多年,那人就算面对自己时候都是一脸淡然无争的样子。问他他也只一脸无谓地说是生老病死见太多,心里不像年轻时候那么阳光所以自然笑不出来,不信你看比吕士。自己当时瞄了一眼柳生文雅安静的清秀面孔,然后对着那人轻蔑地哼了一声,说人家初中开始就那样你那是后来变的,蒙谁啊。那人耸耸肩说,那随你好了,比吕士的工作量确实不比我小但血肉模糊的惨状比我看得少的多了。
      他瞄了一眼柳生胸前别的金属铭牌:心内科。再瞄了一眼那人胸前的:脑外科。然后心里下定结论:人,在拿刀中变了态。
      “饺子馅……?记得。”声音低沉柔和。
      怎么能不记得。那种笑容,是会让人连心底都不知不觉变得软和的。

      马上就要毕业了,会不会担心凤?那人这样问道。
      长太郎……?宍户低下头去耍弄自己的拇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哪有可能不担心。那家伙啊……宍户掩饰地抬起头盯着屋顶,使劲抿起双唇,然后突然自嘲地笑出声。和他搭档这么多年,都快忘记单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我们两个人现在熟悉得就像左右手一样,但我们终究应是不同的两个人啊。
      宍户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坐直了身子。总有一天,他得离开我,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独自为自己的团队赢得荣誉,或者守护和支撑着他的下一任搭档。我不知道他怎么想,但他是我宍户亮认可的唯一搭档。
      终于决定把自己的雏鸟扔下悬崖了么?那人微笑着看向宍户的眼睛。
      是啊……什么,谁是雏鸟!长太郎是雏鹰啊雏鹰!
      我又没说不是……哎呀,还是这么护犊子。
      忍足……!
      好了不拿你打趣了,你好歹还有个雏可以护着带着宠着,你自己不说我也知道你烦并快乐着呢。别瞪我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我连个可以护着带着宠着的人都没有。
      我看不见得吧,你没有带着的这倒是,护着的宠着的可都有。
      是么?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难道你没有宠着岳人?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想弥补一下自己没有亲弟弟的缺憾!
      宍户亮,说什么呢你!
      好啦好啦。那人憋笑。小亮只是在拿我开涮而已,岳人没必要跟他斗气。宍户嘴巴一撇,明显一副“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至于护着的,我不说,你自己明白就成。宍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人,然后瞟了一眼一直保持沉默听着大家说话的他。还有,不要叫我小亮!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双手十指交叠遮住了嘴巴。目光突然变得深邃。
      初三那年,你对着那个小破孩放的那几句狠话自己不记得了?宍户怀疑地打量着那人。
      你说那个……咳……
      ……
      迹部你不知道,侑士那副样子真的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说是变身了都不为过。

      你跟越前说了什么?后来他曾经这么问过那人。那人淡淡地道:没有什么,只是看不惯损了他几句而已。现在想想也许没必要那么极端的。你不必再问,我也不会说,没给冰帝丢脸就是了。不能让他白白伤害了你,我知道你的自尊心不允许。
      我更不允许。他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

      下一个轮到侑士被问了哦。抽签……啊……宍户!你们两个怎么抽到互相了的呀,不行不行,重新抽!
      就这样吧,岳人。我们都没有作弊不是么。
      那么……将来想和什么样的人相伴一生呢?
      噗。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人当场愣住。哎?怎么是这种问题……
      因为你根本不像个高中生才总是被误认年龄现在又被问这种问题好吧!好了,乖乖回答,本大爷可听着呢。不要再试图欺上瞒下。
      难道迹部你就像了。你上次……
      少废话,有话快说!
      你让我少废话我还怎么有话快说?
      喂!!!
      好好好,我说我说。那人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一瞬间一片寂静,只剩下门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慈郎努力睁开眼睛。
      要说一辈子的话……那人偷偷看了一眼他,他不爽地回瞪,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
      如果小景是个女生就好了,我一定娶他。
      众人怔住。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颇反常地没有立刻放毒还击,而是来了一句嗓子发紧的“对不起,你说什么”。
      和小景你呀,迹部景吾。
      下一秒钟众人都没来得及拦住,他已经出离愤怒了,眨眼间向那人扑了过去。上下其手长达两分钟左右,只听得那人惨叫一声,等那人的脑袋再见天日之时,已经成为了雀巢。
      本大爷还没收拾你擅用职权你倒好,太岁头上动土了!

      为什么非得是他呀?这脾气坏成这样你还要?
      我真就喜欢他这样的。嘴巴比谁都毒,心眼却跟钻石似的虽然硬邦邦棱角又多却那么透亮那么尊贵。他要是个女生,就算把他烦死我也得娶他。
      话音未落肩膀上就挨了一拳,生疼。你在太岁头上动土还不悔改非得太岁揍你是不是?
      嘴依旧比死鸭子还硬,可鼻子却不由自主地酸了。

      真是一帮笨蛋,那女人不是都说了今天晚上得“守岁”么,外面炮声震天响,居然还能一个个都睡得这么死。他看着炕上一票人睡得不亦乐乎的满足相,有点想发火却又发不出,一种彻底的脱力无奈感油然而生。
      没关系呀。那人像是又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看着那一张张孩子气的脸,眼睛里柔软得像一片湖。她告诉过我小孩子一般都是守不住会体力不支睡着的,再说咱俩不还都醒着呢么。
      小孩子?你自个儿才多大就好意思说别人?还嫌在电车里被人叫叔叔没叫够是不是?他斜睨那人。
      哎呀不知道刚才是谁来着,说我拿小孩耍着玩儿……
      行了你给本大爷闭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张嘴真的很欠打?
      有啊,你。
      忍足侑士……他像看到猎物准备发起进攻时候的狮子一样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那人笑着推推眼镜只是不语。
      不怕狮子?那倒不是,只是这狮子再大,如果捋顺了毛,也只不过是一只大猫而已。需要人疼,需要人宠。在这方面,他忍足侑士实在是高手中的高手。
      也应该说狮子是只好狮子,看着威严强悍得其实很却恪尽职守地君临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只是狮子终究是狮子,纵使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也别不开脸扔不下那副凶恶的皮囊。那人看到了狮子的本心,所以才敢以插科打诨的面目不动声色地把狮子领到他的臣民中间让他与民同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人沉默片刻,又悠悠地开了口。不如咱俩出去溜溜?这里在二环附近离市中心不远。
      成啊。迹部愣了愣,然后扬起了嘴角。转身就准备出门,却感到手腕上突然一沉被那人紧紧拽住。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却对上那人竟是微微有些嗔怪之意的眼神。
      哎,你呀,你以为这是在东京你大半夜往外跑也能禁住冻啊。等会儿急不死人的。
      那人转手从挂钩上取下他们俩的外套。然后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奔着大家放行李的一角去了。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等了片刻,看到那人手里拿着围巾向自己走来。
      两条。
      亏你地理还次次年级第一……抬下巴。那人嘴里一边这样絮絮叨叨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围巾绕到自己脖子上仔仔细细地围了个严严实实。好啦,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围巾是我妈去伦敦参加学术研讨会的时候带回来的礼物,我们姐弟三个一人两条。我带来换着玩的,换围巾有时候跟换领带一样有意思。
      围好了。那人抬起头来,对自己微微一笑,而后又似乎感到气氛有些尴尬,垂下眼睑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绷了绷鼻孔。
      低下头有意让鼻尖触到围巾,柔软而蓬松,带着一股只存在于刚刚洗净衣物上的清淡芬芳。
      北京的鬼天气,真是冬天冻死夏天热死。
      外面的冷风打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就是空气中弥漫的臭鸡蛋气味着实大煞了一把风景。以前从不戴围巾没发觉过,有了围巾可以让人这么暖和。

      The reader…Der Vorleser?
      英译本。那人德语水平一般,英语很不错,应该是因此选择它的吧。
      沉静地靠在沙发上,他的眼神像是凝结了一切情绪却依然让人看不透,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黑色的封皮。

      “Behind the mystery lies a truth, that will make you question everything you believe.(秘密的背后坦陈着真相,将令你质疑对一切的信仰。)”
      扉页上这样写着。

      “——When I was young, I had an affair.(在我年轻时,曾有过一段情。)
      ——She was a friend of yours.(她是你的朋友。)
      ——…A kind of friend.(……某种朋友。)”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渐渐进入了书中的世界。

      时针慢慢地走过了两个钟头,将近结尾。
      突然间一句话跃然纸上,寥寥数言,却如同惊雷一般劈入脑海力撼人心。
      霎那间心脏如同被一把利剑刺穿。

      “It doesn’t matter what I think…It doesn’t matter what I feel…The dead are still dead.(不管我怎么想也好,不管我怎么觉得也好……人死不能复生。)”

      好长。
      脚下的这条大道,很长很宽。两个人不发一言地一路向西。烟花争妍,华灯阑珊。
      这条大道就是著名的长安街。再往前面走到这条街的正中就是天安门了,北京的中心。那人微笑着向他解说道。
      长安,唐时的王都。嗯……那么取的应是国都象征之意。
      嗯,但现在据说取的是“长治久安”之意。
      这座城市还真有意思,方方正正的跟棋盘一样。
      全世界最早的城市规划么?他赞叹地轻笑。据说在这条街上一直走能走到腿断。
      喂……
      嗯?
      还记得咱们俩是怎么认识的么?
      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现在想起,是到了离别的时候自会像条件反射一样回忆起曾经的相遇吧,因为其实不想放手。
      其实也没什么。你一进校就挑了学长们的场子,我当时觉得你这家伙够嚣张,想和你过过招,就上前去招了这个欠。
      然后呢?
      然后……?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前前后后经过了很多事,我们就成了现在这样,嘴架不停其实心里都特把对方当回事儿的诡异关系。
      谁特把你当回事儿啊,你自我感觉还真够良好的。他皱起眉,心想怎么私底下这家伙要多肉麻就能有多肉麻,简直让人想敲其脑壳查其究竟内容何物。人傲得要死有点本事就一年到头摆张老K脸装高深莫测,熟了以后一天到晚不损别人两句不爽,还一点上进心都没非得别人敲打两下才肯往前挪一挪,要不是本大爷看哪个人还能降你这样的主儿——不用感谢本大爷让你免于被众人抛弃的命运了。
      啊啦,又闹别扭了?这里又没有别人你就大方承认你其实很在意我也没关系哟。他抿嘴浅笑,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是孽缘吧,认识你算本大爷倒霉。他狠瞪了那人一眼,心里暗自骂道我为你这混蛋想过多少操过多少心,恨铁不成钢你还一天到晚没事儿人似的,而且并没认识到自己这种想法实际上很幽怨。
      是是,我就是您生命中的荆棘。
      ……你那学校怎么样了?
      什么学校?
      别装傻!
      哦,你说那边……已经录取了。我毕业典礼后休整一个月就飞伦敦,在当地熟悉一下环境和语言,就等九月份开学。
      本硕连读?准备拿博士之后跟你爸一样一边干临床一边教书是吧。
      或许吧,我最初打算专心干临床来着,我妈建议我同时拿教鞭。说是多带学生有利于保持年轻心态,特别是我打算拿刀以后天天都得见生老病死,心态多重要啊。
      令堂……失礼些说,这话由她来说真的很让人怀疑其动机。他大爷再怎么毒舌,言及长辈时候还是礼数周全的。
      对,她自己不就是上解剖课被恶心到从此就下定主意执教决不下临床了么,我跟你说过是吧。再说想那么远没用,我自己还是个学生呢。
      想那么远没用,那本大爷为什么是在你递出申请书之后才知道你下定决心留学了呢。这样想着,口袋中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家人不久前刚来过短信,几小时前他也知道了他已被录取,不久后也将远渡重洋,和那人一样。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不知不觉间火红的城墙映入眼帘,不远方出现了在夜幕中熠熠生辉的天安门城楼。
      真浪漫呢,整个城市都是一片红。
      ……是喜庆才对吧,你这个笨蛋!
      那人突然放慢了步子,举起手臂看了看表。然后回过头,粲然一笑。
      我们零点的时候在城楼下迎接新的一年吧!说罢,那人把手轻轻扣上了他的手腕,在口袋里攥了很久,非常温暖,手心有点湿。冲!

      就在这一刻,忘了一切吧。我只是我,你只是你。

      刚才晚饭的时候就一直想和你说了。现在没别人在了也好。
      在城楼下,两人停下脚步调匀呼吸后,那人这样平静地对他说。他看向那人的眼睛,沉静而庄重,一如每一次他看见那人严肃思考时的样子。但是却额外地晕染了一些别的什么色彩。
      我。那人定定地看向他,目光深沉。刚才回答宍户问题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
      他缄默回望,内心已是惊涛骇浪。终于选择说出来了么,你?
      三年前头一次冒出这种念头,三年后我决定说出来。我们很快就要天各一方了我明白,想在那之前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面对你的时候,总是只能看着你而什么都说不出口。现在我不想听到你喜不喜欢我的这一类回答,我只想听你愿不愿意。
      你就这么自信?
      是的,请你回答。
      他侧过脸去,半晌,抬起头来下定了决心似的看着那人。
      我愿意,但是不能。

      不能?那人苦涩地笑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明白了,但起码我知道了,你愿意。
      下一秒钟,他感到自己被紧紧地抱住。听见那人平稳的心跳,却没能看见那人眼底深藏的悲哀。
      谢谢,谢谢你告诉我。
      他反手抱紧了那人。对不起,不想让你因为我被伤害。这句话在心底响起,回音不绝。

      远处响起的,是新一年的钟声吗?他们抬起头看向弥漫着一层薄烟的深蓝夜空,礼花似乎争先恐后的要在这一秒钟把最美丽的瞬间展现给世人。
      一场致心的华丽葬礼,于此刻落下了帷幕。

      他感到手被人抓住。先是试探性的,后是紧握。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低语,一句句柔软的话语再次从潜意识里浮上来,再也挥之不去。可是,好困,醒不来。今天到处乱晃实在是太累了。
      睡了吗?
      ……
      不管你听得见听不见,我还是说吧。也许错过了今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
      对你,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自拔了。
      ……
      曾经问过自己。我这样,算什么呢。看着你会从心里感到温暖,可是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变得这么自卑了呢。只要在你身边守着你,就会觉得很快乐,以前很少会有这样的情绪。你对我,也应该是特别的吧。
      ……
      终究是旁观者清,等我下定决心的时候,我也明白了我们这样不行。……不是今天,是不久前。

      没有不行。在经历过失去的痛苦后,什么障碍都再不值一提了。追到地狱去,也得把你追回来。
      给本大爷回来!
      不行了哟。悠长而带着笑意的声音。脑海中那张还带着少年气息的面孔似乎一下子经过了十二年岁月的磨砺,变成了三十岁时那张成熟迷人的脸庞。上帝太爱我了不愿放我回去,我又不忍心把小景拐到天堂来让更多的人受打击。所以只能出现在你梦里了。
      他敛起笑容,郑重而真挚地看着自己。
      走下去,连我的份一起。还有一直藏在心底的一句话……
      爱你。

      从梦中惊醒,鼻翼翕张。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夜里那人所说的,第二天醒来之后就再也不肯告诉自己第二次的。
      他环顾四周,眼波流转,破门而出。

      长安街上早已不比白日的车水马龙。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拔腿狂奔。到了,快到了,远方的红色在一点点的逼近眼前。
      终于到了城楼下。抬起头,夜空深蓝,四周寂静无声。

      两片薄唇紧抿,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Atobe 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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