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不当户不对》月上天

5、找事

　　艾莹是低着头说的，她不敢看他，不敢看他的反应。会是什么表情呢，震惊，审视，或许也会有伤心，失望。

　　他那么斯文儒雅，不会勃然大怒的，只会安慰她，安慰一个处在离婚期的悲剧女人，然后，再不联系。

　　没错的，一定是这样的结局，只能是这样的结局。

　　其实她没想这么快说的，她甚至希望他永远不知道！可是又能怎么样呢，自欺欺人而已。如果快乐的时光，需要靠隐瞒骗取，那还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眼里的泪滴，控制不住地滑落，艾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对面的桌椅微动，一席身影站了起来。

　　惊讶抬头，见他不紧不慢摘下眼镜，接着两手撑桌，俯身而来。宽大的阴影压下，期间，那双深邃眼眸一直盯着她。

　　直到俊逸的脸庞在眼前放大，艾莹没有一点儿预料——眼角被唇瓣触碰。

　　轻轻的，温暖的，一个吻。

　　她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这个男人姣好的容貌，没有眼镜的遮挡，竟是清秀得不可思议。

　　眉深目明，淡粉的唇上沾了她的眼泪，而那双眸子里，盈满爱意，灿若星辰。

　　艾莹呆呆看着面前的人，傻了。

　　*

　　怎么会亲她呢？

　　为什么会亲她呢？

　　她是一个正在离婚，一无所有，和他相比低到泥土里的女人啊，为什么在知道她的处境后，会亲她呢？

　　艾莹怔怔地仰视着他，这个人连撑在桌上压过来的样子都不令人害怕，而是清隽深情。这么帅的人，住着这么好的房子，在那么好的公司上班，他……

　　“你看上我哪里呢？”艾莹喃喃道，“我一无所有。”

　　这次的吻印在了脸颊。

　　伴随着稍微湿濡的触感，醇郁的声音近得令人心跳如雷，“你唯一的缺点是妄自菲薄。”

　　艾莹受不了了，满脸潮红推开身前之人，起身太快还踉跄了一下，被立刻扶住手臂。

　　辛明睿抓着她不放，跟着从桌旁绕了过来，“不要走。离婚只是一件事情，又不是人生的终点，等你办完这件事情，我们试着相处，不行吗？”

　　“可是……”

　　“难道离过婚就不能再谈恋爱了吗？”

　　“不是……”

　　“你明明对我有好感的，你不敢直视我，又忍不住偷看我。”

　　“……”耳根如火烧。

　　“而且你都吃了我做的饭了，我从没有给别人做过饭。”

　　“……”怎么开始耍赖了？艾莹无奈，又有点儿郁闷，嘟哝了一句，“也没吃几口。”

　　辛明睿眼里有笑意，把人按回座位上，“那继续吃吧，吃饱饭睡好觉才有精力处理事情，对不对啊，何况这么好吃。”

　　“……”

　　混乱尴尬的气氛就这么被打消了，复杂的、纠结的心情也再难集中，艾莹坐在椅子上，看对面的人也坐下，拿起果汁杯向她举杯。

　　艾莹只好与他碰杯，喝了一口鲜榨的苹果汁，嘴里是甜甜的味道，她一边情不自禁感叹好喝，一边深深深深叹气，唉，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如此轻易的就能让人开心起来。

　　没错，她很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

　　年假休完了的艾莹周一早上准时复工，按电梯的时候不由自主紧张着，结果电梯门一开，里面没人。

　　于是，她带着莫名其妙的失望情绪独自上班去了。

　　作为一个曾经在高考前一直是校排名前三、不出意外上一本A类没有问题的优秀学生，艾莹还是很有能力的，工作后交给她的事情向来比别人完成的要好。

　　只不过再有能力，入职场时也要有敲门砖，而她当初高考时突然生病发烧，又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补习，选择上了三本，所以她进公司的敲门砖就很不硬气，岗位很低。

　　她也想过努力表现一步步往上走，然而一来起点低，二来，企业不比学校，她的加班加点不但换不来升职加薪，反而成为别人给她增加工作的理由——“能者多劳嘛，艾莹你干得这么好，那就多干点儿。”

　　她很生气，能者多劳的前提不应该是多劳多得吗？白劳啊，公平吗？

　　可是她的生气有什么用呢，升职的仍然是关系户和送礼精，而她逐渐疲惫，越干越心累。

　　“艾莹，你来啦，诶你老公在休息室等你呢。”

　　刚坐到办公桌前，看着积攒的一堆工作，还没开始处理呢，就收到这样的消息，艾莹跟同事说她知道了，然后皱着眉去了休息室。

　　他来干什么？居然还找来她的公司。

　　推开休息室的门，李韵泽正低着头坐在沙发上，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很冷。

　　“有什么事吗？”艾莹没走得太近，就站在门边问道。

　　对方开口就是质问:“你几天没回家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艾莹，你到底想干嘛！”

　　一时错愕，她还真被问蒙了。

　　她想干什么，她想好好过日子，可是不行啊，过不下去啊。

　　心里没有一点儿波澜，她的委屈和愤怒早就被磨没了，“我想离婚。”只想离婚。

　　李韵泽死死盯着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咬着牙，额头出现青筋，“我真服了，你就没点儿别的话？离婚离婚，就他妈会说离婚！你不就是想逼我道歉吗，你怎么这么狠啊，为一点儿小事闹这么大，以为只有我没脸？你不嫌丢人吗！”

　　这些话，艾莹完全没有想到，离婚是想逼他道歉？这是怎么想的？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因为你做的事我无法原谅，我不想跟你做任何的交流，我还要上班，请你离开。”

　　“我做什么了，我那天是喝多了才没控制住，那个女的主动的，别他妈说的我犯了多大错一样！”

　　艾莹不想听关于那天的任何话题，她头很疼，心里烦躁得厉害，“别说了，你走吧，我真的要工作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已经告了你爸妈了，他们一会儿就过来，今天就当着他们的面把事儿说清楚，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女儿成天闹得鸡犬不宁的到底在干什么！”

　　艾莹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你有病吧。”声音轻飘飘的，她觉得她已经气得要说不出话了，她瞒了父母那么久他不知道吗，两个老人身体都不好他不知道吗，“李韵泽，你有病吧。”

　　对方继续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脑袋空白一片，她哆嗦着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没有接，给爸爸打过去时，她已经头痛欲裂了，“……喂，爸，你和妈在哪呢。”

　　那边很嘈杂，艾莹听到了公交车的报站声，心一下沉到谷底。

　　确实来了，李韵泽确实告了。

　　挂了电话，又给姐姐打过去，“姐，我在单位，李韵泽找来了，他告了爸妈，一会儿爸妈就来我这儿了，怎么办，你在哪儿啊姐，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一个人解决不了。”

　　可能她的情绪太过于恐慌，以至于她姐不仅没有表现愤怒，还冷静地安抚了她，让她别慌张，说马上就过来。

　　大概是心情所致，连带着呼吸都艰难起来，艾莹按着心口，跟李韵泽说:“你在外面等我吧，我去请一下假，一会儿到外面说。”

　　“麻烦死了，就在这儿说。”

　　“这里是单位，不是谈私事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保持冷静的对话，她已经很烦很烦了。

　　关着门的休息室很闷，艾莹呼吸难受，转身开门想出去请假，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李韵泽居然不依不饶追出来，当着办公厅里那么多人的面，开始骂她。

　　“艾莹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你生不出儿子的时候我说过离婚吗？我看你早就有别的心思了吧，好不容易才找着借口离婚，这下反而你有理了是吧！别装的自己很干净似的，你他妈当初……”

　　“闭嘴！你是不是想让我死！”艾莹眼睛通红瞪着他，怒不可遏。周围的同事全停了手边的事张望着，有几个过来劝架的，跟她说冷静点儿有话好好说。

　　“别吵架啊，夫妻之间有矛盾正常，好好说开了就好了。”

　　“艾莹你性子太倔，可不敢这样。”

　　“是为要孩子的事儿吵啊？艾莹，你听我说……”

　　她不想听！艾莹气得发抖，她想离开，她要离开，她无法再待下去了。

　　然而，她爸妈来了。

　　为她操心半辈子，在她结婚后还过不上舒心日子的爸妈来了。

　　担心的，惊讶的，不敢相信的眼神，深深刺痛了艾莹的心脏。

　　“莹莹？怎么了这是？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告我们呢？”她妈老了，说话间眉头担忧地蹙起，有很多细细的皱纹。

　　她爸在意脸面，看了眼周围那么多的人，严厉道，“在人家办公场所吵什么吵，走，都回家去，回家说。”

　　回家说？艾莹也想，可是有个神经病就想让你们的女儿丢人败兴。她咽下憋到快要爆炸的怒气，平静地说:“李韵泽，我们出去说行吗？”

　　“行啊，我也嫌丢脸，要不是你没完没了逼我，你以为老子愿意过来，真你妈的烦……操！”

　　还在骂脏话，还在她爸妈面前骂！艾莹一瞬间被点燃，忍无可忍，顺手拿起她办公桌上的水杯泼了过去，“嘴放干净点儿！”

　　不顾了，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面子，什么工作，凭什么她要忍着，凭什么她被伤害了却要忍耐？

　　“是你出轨，是你把女人带回家！李韵泽，我不想和你说什么了，你滚，你只需要等着判决离婚！”

　　说了，这么丢人的事，她说了，她可能已经疯了吧。爸妈表情难受说不出话，同事震惊过后窃窃私语，李韵泽恼羞成怒想要冲过来动手被周围的人拦住。

　　她在一片混乱中全身发冷。

　　不想公开然而结局却是人尽皆知，要面子然而总是丢尽脸面，这就是她的命，从来都没有好结果。

　　她脑袋疼得厉害，好希望有人能救救她啊，一个人面对真的好累……

　　“都干什么呢！！”远处传来部门经理的呵斥声，几乎是雷霆震怒。

　　乱成一团的境况稍微安静下来，众人听到声音朝那边看去，全吓住了，只见竟不只是部门经理一人，后面还有很多人。

　　几大部门经理在前面引路，数名保安位列两边护送，走在中间的，一部分他们认识，是本公司领导层的代表，另几个人他们不认识，只能看到那几人被簇拥着，在他们领导的赔笑脸中，一言不发地打量着这里。

　　有人小声道:“完了，是不是‘心爱资本’的高层来了？”

　　“通知是九点到，怎么来这么早。”

　　“我就说我刚刚去找经理结果都不在，原来是接人去了。”

　　“咱们部门完蛋了，一进门就看见这场景，就算人家‘心爱’投资方不说什么，咱也得被领导罚死。”

　　“完蛋的是艾莹啦，这是她的事儿，跟咱们没关系。”

　　“别说了，领导都过来了。”

　　艾莹不知道今天公司要接待投资方，她休完年假刚回来上班，什么工作消息都还没整理好，因此在看到几乎称得上是浩大的人群后，她惊讶到甚至苦笑了一下，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的工作完了。

　　这里的混乱彻底安静下来，尤其在她周围的，都有意无意往旁边挪把她空了出来，拉架的也松手站远以示不关己事，李韵泽依然黑着脸，不过看见这么多人倒也不再闹。

　　艾莹立在原地，额前碎发下，是寂然无神的眼睛。

　　别哭，工作没了就没了吧，被开除是应该的，别难过，丢人就丢人吧，不是你的错，艾莹，不要哭……

　　手被握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的妈妈小声对她说道：“不怕啊宝，你姐来了。”

　　什么？

　　艾莹看向妈妈，见她和爸都张望着远处，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被簇拥着的投资方几人，其中一个高个子短发美女，正冲着她微笑，赫然是她姐姐。

　　天呐，她姐只说过来，没说是这种方式过来，艾莹既开心又担心，她找了这么大的麻烦，即使姐姐是投资方的代表，也不容易替她处理事情吧。

　　自责间，她感觉到另一道视线，专注，灼热，让她无法不注意到。

　　艾莹看过去，那人也是投资方的一员，一身浅灰色笔挺西装，头发整利一丝不苟，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在旁边一众矮他不少的中年男人里卓然似青松。

　　得到她的回视，那个人冲她微笑了一下，更显斯文俊雅，幽深双眸里，是只有她懂的亲昵——

　　他也来了！！！

　　艾莹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要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