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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砍柴见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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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还是有人烟的。
大抵初冬清早,砍柴的那位青年背了一空的箩筐上山。他踩着父辈铺的青石台阶到半山腰,岔开道,钻入林丛中。
接连几日的大雨使得泥土味溢满四周,腐烂的野鸟尸体上冒出了蘑菇。淡淡的粉色,露珠挂在上边,肉嘟嘟的,却只有一株。青年半蹲下来拨弄腐尸,恶臭味如同水滴碰到地面炸开来。这味道不好闻,像蠕虫爬上人的背脊,黏糊,冰凉、
尸体是幼鸟,叫风头,这一带很少见。它羽毛才长全,是那种雪松末端的绿,又炽热又沉默。可惜被泥泞弄脏焉了,背部有很明显的伤口,像是较小兽类咬死的,发现瘦丁丁没肉再吐出来。
倒是可惜了。青年拿手绢擦干净手,望着风头幼崽沉默半晌,又拿出铲子挖了坑埋下去。不为别的,单纯他想起来自己的遭遇。他取下腰间的一壶酒倒在土上,敬献的不是烈酒,而是熄灭着生命。
蘑菇叫什么名儿?他摘了几株放筐里,眉头也没皱想半天,觉得这和长白山才有的红褶伞极像,不知道啥味。
青年过去是死胎,母亲在生他前因连着几日的大雪死了,家里人觉得不吉利,匆匆下棺安葬。大雪掩盖棺木,春潮前赴后继,溽热不堪。碰巧,从中原来了位懂歪门邪术的老者。他眼瞅着此处阴气滔天,乌鸦低低地扯着干裂的嗓子嘶吼,心思一动,把棺挖出来。
他见到棺里躺着婴儿,缓缓呼吸,取名为陈生。
长大后陈生问过自己名字的寓意,老人那时眼睛已经瞎了,望着窗户外边的山,嘿嘿一笑:“想的真多。我姓陈,你跟我姓。你命大,往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没死,不是生是什么?”
太阳到天正中时,暖意仍薄如蝉翼。青年打了个颤,发觉自己饿了便把思绪转移到蘑菇上。他盘膝而坐,背依靠在未伐完的木上,手拿来蘑菇掸落木屑泥块,放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得出结论:难吃,用来入药怕是病患都不愿意尝。
树上飘着一只鬼,眼巴巴看他吃蘑菇,舌头没忍住掉下来垂到陈生脸面前晃动。陈生抬起头看他,他才惊慌失措收起舌头,说话含糊:“饶..呕..了我!”
见鬼了。陈生把蘑菇丢给他,等他狼吞虎咽完,道:“你是那只鸟。”
木桓正欲擦嘴,舌头差点喷出来,连忙尴尬的笑笑,“的确,您猜的太对。我尾随您一路,就是想求您救救我。”他收拾神色,从树上跳下来跪在陈生面前。“我生病了,每生一次,死一次,复活一次。鬼使他们也收不走我。”
“白埋了。”陈生指着他刚刻的木头墓碑:“哪些鸟尸体在哪?我收拾过来全扔这儿,看看数量。”
“那么多哪能找到啊?估计都烂了。”木桓跪的膝盖疼,却不好意思站起来,他试图踢腿活动下,不料直接瘫地上,打了个饱嗝儿。
“......”陈生侧目看他,眼里有些难以察觉的情绪,但他面色还是淡淡的:“估计被人下咒了。哦,不太可能,不至于有人针对一只鸟。”
也不至于有人针一个婴儿,还未出生的婴儿。老人告诉他,自己身上有咒,越活,七情六欲越少,最后成了活死人。陈生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招手示意木桓过来。
木桓松了气,站起来,飘在他旁边,沉沉浮浮。“您这是愿意救我了?您答应这一声,我就在活着的日子您给你做牛做马。死了也惦记您,您只要喊我名字,我就从坟里爬出来给您办事,吓谁都可以。”
陈生没有说话,因为他意识到下雪了。他望着远方,山脚下自己孤零零的木屋。外边挂了几串玉米,冷得金黄,风吹后轻轻晃动,门帘子也掀起一角,颤颤遮着屋内的暖气。
柴木,砍了整筐,算满载而归,甚至还多了一条鬼。途中小雪铺满去路,骤然下降的温度冻得溪水表面一层薄冰,咔嚓咔嚓节节碎。下山,走几里路买刚新鲜的嫩白豆腐,几块兽肉骨头。回来拉出藏了两百多日的瓷锅,生火、烧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再把豆腐切成几方。
木桓肚子应景的叫,他默然,有点不好意思,主动去搬酒:“恩人,您是不是喜欢喝酒?我以前,好久了哈哈——看见人就好这口,醉醺醺到说胡话,您也会这样?”
炉火跳得旺盛。陈生尝豆腐,烫到舌头,灌一杯酒,被酣甜味道迷得神志不清,仿佛摆在眼前的是长桌佳肴,他狼吞虎咽,好不欢畅。接着浑身发抖,打出个喷嚏,看见木桓瞪着眼睛偷瞄他。
他思考了会儿,从碗柜里拿出瓷碗,倒了半碗酒:“来喝,自己酿的。”
木桓不敢喝,伸出舌头轻轻舔,被冰凉的触感弄得一激灵,随即双手捧着直接下肚。张口说话时溢满酒气,“绝了!您就是酒神再世!还有吗?”
陈生翻手把酒壶口朝下,半天滴不出来。“酒壶见底了。”他把眼往底儿瞧,感慨,安安静静吃起豆腐。吃完了,跑门外够两块甜玉米泡水里煮热,用木块插进中间拿起来啃。
窗外是一场大雪留下的雪地,落雀飞在半空中,啄食玉米。雪衬的它黑的耀眼,它饿、冷,它叽叽喳喳。木桓看见同类,难免触情伤情:“落单了,不知道今年要怎么过。我过去就是,大伙往南飞时,有个小孩打弹弓,我翅膀受伤掉下来,活活冻死的。”
他看见青年微扬下巴,没懂什么意思,对方索性率先出去把鸟带回来了。鸟背部正好流着血,在雪里种着如血的野花,尾羽被人扯掉大半。木桓接过他送来的鸟,眉头舒展,声音止不住上扬:“恩人,您简直是活菩萨再世!话说咱家粮够养它吗?”
“鬼不用吃东西,你的份留给它绰绰有余。”陈生趴在床下翻出老人留给他的书,慢慢的读:“我不确定咒能不能解开。你发病就告诉我,我看看症状。”
灰暗的云,压抑的天,没什么好描述的,但这年意外的过得暖和。它咬住昨年太阳的光辉,缓缓地、缓缓地散发余温。陈生摸了摸木桌,哦,热的。他想起自己的养父,花了大半辈子奔波,死前才明了找的东西在这儿。
也许是鬼,也许是飞过他记忆的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