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子》书真

14、看戏 从前的奢侈

　　二喜子兴高采烈地讲着所见所闻，一边说，一边要为冯喜带路。冯喜也兴奋了起来，他知道那位姑娘不是阿娇，但是他还是想看看那张脸。
　　弟弟拉着哥哥绕过戏台，穿过七零八落的伴奏乐器，走近了一个简易帐篷。二喜子拨开布帐的一角，冲着帐篷里一个正在化妆的戏子喊道：
　　“阿娇姐姐！”
　　“小弟弟，叫我苏伦嘎姐姐！”
　　“好，我记住了，苏伦嘎姐姐！”
　　“好弟弟，赶明儿个姐姐给你买糖吃！”
　　二喜子一边和里边的人说话，一边扭过头自豪地看了看哥哥，他在等待着哥哥的赞许。可是冯喜的眼睛无论如何都转回不到弟弟的身上，他无视着这个“小能人”的无上光荣。此刻，冯喜的两只眼睛紧盯着的是一张张抹了一层油彩的脸。确实，冯喜从这些涂满各种颜色的脸中识别不出他刚刚见过的那张脸。
　　冯喜想跟着说话声寻找那张脸，可是，里面所有的人几乎都在说话，发出的声音各异，高高低低、粗粗细细，他分不清楚哪种声音是从哪张嘴里传出来的。况且这些人们有的侧身站着，有的背对着他们。
　　“苏伦嘎姐姐！你出来！”
　　二喜子又出新招，他的声音很大，差不多惊动了帐篷里所有准备演出的人，他们一起扭脸朝这边看，一个正在梳头的姑娘朝二喜子他们走来，她撩起苫布，钻出帐篷，蹲下身子，端详着二喜子：
　　“怎么了？又饿了吧？苏伦嘎姐姐给你找点好吃的！”
　　说着，姑娘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小布包，露出一块乳白色的奶酪，拿起奶酪塞进了二喜子的嘴里。
　　“小馋猫，记着，饿了就找苏伦嘎姐姐！姐姐顾不上跟你说话了，等一会儿姐姐就要登台唱戏了，你去台下看戏，行吗？”
　　二喜子嘴里塞进了食物，没法说话，只能使劲地点着头。
　　“姑娘——是哪里人氏？”冯喜好不容易想出一句话，结结巴巴地问道。
　　“……”
　　听到问话，姑娘抬起头来，才发现了冯喜。她人美，扮相更美。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盯了冯喜的脸，那两片鲜红的嘴唇碰了碰，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忽而低下了头，站起身来，转身便要离开。
　　“苏伦嘎姐姐，他是我哥，他也想看看你！你别走啊……”
　　二喜子吐出奶酪，赶紧挽留。
　　“姐姐忙……”
　　姑娘甩开二喜子的手，钻进了帐篷。冯喜还想从那个口子处往里探视，可惜，无论如何也找不见那个姑娘的身影了。
　　“哥哥，苏伦嘎姐姐为什么不跟你说话呢？她不喜欢你吗？”
　　二喜子一向认为自己的哥哥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主儿，谁都夸哥哥相貌好，人品好，可是今天苏伦嘎姐姐喜欢自己，却不理哥哥的问话。红扑扑的小脸儿上堆满困惑。到底是咋回事？
　　“是，她不喜欢我……咱们看戏去吧！反正她一会儿要上台的，咱们在台底下看她也一样……”
　　冯喜有点无奈，但是心底还是愉快的，他拉着弟弟坐到了戏台下面。
　　“冯喜——二喜子——”
　　冯喜从震天的锣鼓声和观众们的吵闹声中分辨出了母亲李玉莲的吆喝声。他往后一扭头看见了父亲、母亲、妹妹，不知道是因为中午的太阳炙烤，还是因为找不到他们兄弟俩心里着急，他们三人的额头上、脸上、头发上，都是汗液，这些汗滴儿在太阳强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蓦地，冯喜心生懊悔，为了追女戏子，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冯喜低下头、红着脸，慢慢地挪到父亲的身边。
　　父亲冯光祖眼里的愤怒随着开场的竹板儿声消失殆尽，脸上悄悄绽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竹板儿声落，四胡、笛子奏起了欢快的乐曲，戏台下面的闹腾渐渐地静下去了，但人们的好心情在半空中飘来飘去。戏台上，一男一女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出来了，观众的欢呼声四起。
　　冯喜听不大明白唱词，但他感觉得到，台上唱的人和台下看的人都很高兴。旁边一个观众告诉他，现在唱的戏叫《五哥放羊》。冯喜才看出来，台上那个头包着白羊肚手巾的五哥哥，手里拿着的缀满红头绳的棍儿，敢情是一个放羊鞭子？冯喜不免心中好笑。放羊郎与意中人私定终身？这戏在唱老百姓自己？茫茫大草原多少放羊郎，冯喜想起了丁启，想起了丁启心中的偶像苏伦嘎，苏伦嘎——那位酷似阿娇的姑娘？是一个人吗？
　　丁启要娶苏伦嘎？冯喜烦躁起来，没心思再往下看戏了。他偷眼看了一下的父亲，冯光祖瞪着眼珠子，半张着嘴，眉梢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看得出他的六魂七魄都在戏台上，这里只留下一具对其他事物毫无知觉的形体而已。
　　戏台上，五哥哥和三妹妹经过互诉衷肠，有情人终成眷属，二人终于迈着轻盈的小碎步退回了幕布后面。
　　受父亲影响，冯喜心中的烦躁被压下去一些，他管理着自己的脑袋，尽量不再胡思乱想，想把所有的心思放到戏台上。
　　一曲哀怨凄婉的笛子声后，第二个剧目开始，一位仙子一般的白衣女子飘向舞台中央，全场哗然。二喜子扭头朝冯喜喊道：“哥哥，苏伦嘎姐姐上来了！”便跳起脚鼓掌。冯喜瞪了弟弟一眼，希望他别再闹腾，以免影响他人看戏。然而无济于事，二喜子的兴奋快速膨胀，他跳着、叫着、拍着巴掌，一刻接一刻地持续着。
　　“这就是苏伦嘎，哎哟哟，这扮相可真俊啊！”
　　旁边两个老汉盯着台上的戏子垂涎三尺，说话的声音却如秋天的蟋蟀，瑟缩着，有气无力的。
　　冯喜竭尽视力观察着台上的“女神”，她仙姿缥缈，时而身如修竹、白裙及地，时而风流娇俏、裙袖轻飘，单薄背影带着红尘之外的傲然独立，柔弱不胜衣之姿，让人心生怜惜，可是高洁之态，又让人不敢接近。
　　随着剧情发展，台底下的看客满面震惊倾慕，神态痴迷，冯光祖更是如醉如痴，完全忘了自己。
　　冯喜知道，苏伦嘎唱的是元剧《窦娥冤》的选段，琴声渐低，笛声响起，悠长舒缓，那个洁白的身影款款后退，幕布分开，又复合，佳人难寻，只留袅袅乐声，一地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