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子》书真

12、逃荒路上的美好

　　天气凉了，冯喜的心情却好起来了。这一阵子，他每当顺着湛蓝的天宇极目眺望远方，总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在这里，看不见人的行迹，一切保持着原生态的静默之中，尽显大自然的庄严和神圣。
　　冯喜沉浸在对草原的爱慕里，横无际涯的绿草开阔着他的心胸，猎猎的劲风催生着他的骨气，站在天地之间，他突然觉得自己何等豪迈！怪不得古圣贤对着壮景总要凭吊一番，诗情一下。原来那些诗书文章还是来自天地万物。
　　这一日上午，冯喜一边寻找着隐藏在草丛里飞禽的蛋，一边欣赏着壮阔。他突然间发现，在和蓝天的交界处有几座青山，那山脊起起落落，跳跃不停，宛如古书画中的长龙。“有山？”他问自己，自从出了察哈尔，除了草地，还是草地，再没看见过哪怕是一座小山。
　　远远望去，那些山仿佛就是草地尽头的屏障，隔开了蓝天草地和外界的联系。
　　冯喜带着家人朝着群山走去，虽然看似遥远，就像在天地的尽头，可是，他知道，每走一步，距离那山就近一步，有道是“脚比路长”。时至中午，那山高大起来，尽显其轮廓。而且，隐隐约约地传来了牧羊人的策鞭声，吆喝声，还有失了群羊的叫唤声。
　　冯喜兴奋起来了，他拉着二喜子寻起羊群，上坡，下梁，几百只羊出现在他们哥俩面前，流动的白羊点缀着静默的绿草，还有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牧羊人，构成一幅水墨画。冯喜顿悟，静止不动的物再美，也不过一物而已，只有活着的物存身其中，才能显示灵动，显示生命的韵律。
　　哥俩手牵着手朝着牧羊人奔去。
　　这位牧羊人身材高大，背却弯了，面目黧黑而又多皱，看样子已经年过半百了。看见来人，牧羊人咧开嘴笑了，而后“噗通”一声，坐在脚下的杂草上，指指身边，示意哥俩也坐下。牧羊人撩起蓑衣，露出一件发了黄的白汗衫，汗衫上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衣兜子，衣兜上面系着根儿腰带，腰带上还挂着个旱烟袋。那只榆树皮般的老手在衣兜里摸来摸去，一会儿拽出两块儿打火石放在草地上，又用三根小树杆一样粗细的手指解下旱烟袋。
　　“哪里来的？”
　　牧羊人用吆喝羊的高音对冯喜和二喜子说。他的声音把哥俩骇得一激灵，二喜子躲到哥哥背后，偷眼瞧着牧羊人。
　　“哈哈哈……”
　　牧羊人一阵爽朗的笑声，跟前的几只羊就撒丫子跑到远处去了,“咕哇——咕哇——”只有天上的几只大雁一边南飞一边应和着他，冯喜知道，这些大雁要去南方过冬，细听，雁声里好像充满了留恋之情。
　　“大爷，我们是西宁县人。西宁闹饥荒，全家人就流落到了此地。这里挺美，叫什么地名？”
　　看见笑容，冯喜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他想和牧羊人说会儿话，了解了解这个美丽的地方。
　　牧羊人解开了旱烟袋，伸进两个手指捏出了一个黑色的烟锅子，眯起了眼睛，好像回味着什么，两手停止了所有的动作，语调变得柔和起来：
　　“这里当然美！可谓野阔地绿！你们看得见吗？这方圆几百里都是奇花异草丛生、飞禽走兽集聚。老人们传说，蒙古王成吉思汗率兵南下征服各个部落，从野狐岭得胜归朝，途经于此，扬鞭策马中却被梅岭旖旎风光所吸引，于是下马小憩，在一汪泉眼下饮马，蒙古王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由于连日征战，胡子头发上粘满了灰尘，越发显得零乱，蒙古王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自惭形秽起来，于是命令士兵就地支起帐篷，让军中剃头师傅为他修面理发。在一块儿大青石上，蒙古王的眼睛时睁时闭，他暂时抛开雄心壮志，沉浸在美景中。倏忽之间，天空中异彩纷呈，原来是五龙飞舞，降至周围，五龙也留恋这美景而乐不思回“龙宫”，遂化作了几座龙状的山峰，绵亘不断。就是这卧龙图山。”
　　牧羊人用手指了指前面的山峰，嘴巴便停止了说话，他目视前方，手却把烟锅子伸进了旱烟袋里一动一动地装旱烟叶儿，烟锅子出来了，那一小撮金黄色的烟叶儿被压缩后，立刻使劲地伸直腰身，一根，两根，三根，飘飘洒洒，落在青草的脑袋上。牧羊人并不在意，打着了火，点燃了烟锅子里的烟叶儿，猛吸一口，吞云吐雾了起来。
　　“伯伯，还有呢？”二喜子歪着头问道。
　　牧羊人把烟锅子从嘴里抽出来，咋了咋舌，伸出左手摸了摸二喜子的光脑袋说：
　　“你还想听啥？好！伯伯接着给你讲，后人因为这个地方物华天宝，聚居成村，也因为成吉思汗曾经在这里理发修面，于是，给这个村庄取名为‘剃头庄’。你们顺着这个方向走上二里地就到了剃头庄……”
　　牧羊人又抽起了旱烟，顾不上讲话了。
　　二喜子转脸对着哥哥说：“哥哥，咱们现在就去剃头庄吧！”
　　“哈哈哈……”
　　牧羊人吐出烟锅子，又一阵仰天长笑，笑过了瘾，赶紧吸两口旱烟，嘴巴发着很响的声音往里吸着口水，“咕咕咕”那口口水下肚，牧羊人又可以说话了：
　　“也好，你哥俩去吧，今天剃头庄要唱戏，可热闹了！”
　　哥俩告别了牧羊人。二喜子要哥哥赶紧带他去剃头庄看戏，冯喜告诉弟弟，必须跟父母说一声，否则父母又要着急了，必须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小孩儿耷拉着小脸儿极不情愿地点点头。
　　冯喜拉着弟弟朝着那三个小黑点跑去，没费多少功夫，兄弟俩就到了父母的身旁。
　　刚站定，二喜子突然又大叫起来：
　　“哥哥，有人唱戏呢！不信你听听，真好听啊……”
　　一边说话，一边撒开脚丫子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