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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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这个东西在偃月前世的生命中鲜少出没，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十七岁以后她就从来没女装示人了，征战沙场、驻守边关更是无需打扮，她每每也都是叫侍女为她梳理，自己就更没必要去看铜镜。
偃月记得，总有人说她是受上天宠爱，被赐了一张完美容颜，但她自己却丝毫不知珍惜，白白糟蹋了所有女人都要艳羡的绝世美貌。
但其实，前世的偃月根本不在乎。
当年段笑曾问过她：“你为什么不打扮打扮自己呢？女人不都是喜欢梳妆的吗？”
偃月当时回答：“容貌不过是皮囊而已，百年之后都是粉血骷髅，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此时此刻，偃月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么傻。
这会儿她正坐在桌旁，刚刚宫女将铜镜交给她之后，她就将人打发走了，眼下偃月的房里只剩她一人对着铜镜去坐，她就这么看着镜中自己，就像在打量久别重逢的老友。
前世她死前是近四十的模样，但因为常年在边关吹风饮血，她要比同龄女人苍老许多。而眼前这镜中人的模样，偃月真的熟悉又陌生，片刻过后，这样的陌生感即刻化为失而复得的珍视，她便迅速去满房翻找胭脂盒子，她想换换女装。
不过想来十七岁的自己，也是不爱惜这容颜的，偃月找了很久才找到几盒新的胭脂水粉，看起来动都没动过。但当她握着那盒子的时候就隐约想起来了，这胭脂还是她最亲的朋友送的。那姐妹是当朝权势卓绝的异姓王爷，蔺王爷之女蔺嫣燃，也就是那人当年将她看得透彻。
“你这个丫头啊，就是情感缺失，不懂悲喜。”蔺嫣燃如是形容她。
说起来，这蔺嫣燃与段笑还有些关系。
段笑的父亲乃是京城商铺龙头，由此可见他的家族威望、钱财有多么雄厚。但段笑可怜就可怜在，他本是家中长子，却为妾室所生，从小被父母当成工具一样扔来扔去，他当年甚至还被推出去娶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妻子，好在最后那个女人作孽自尽而终。那蔺嫣燃，恰恰就是段笑之弟的夫人，偃月也是因此才结识段笑的。
于是，之后就有了他们征战沙场、驻守边关的那漫漫二十年，只是偃月到现在都想不起来，段笑到底是怎么欠她一命的。
偃月攥紧胭脂盒，她深深吸气，接着便开始想念蔺嫣燃了，想她前世活了近四十年，唯有两个姐妹情深义重。
第一个便是这蔺嫣燃，第二个则是害她惨死的那个蛇蝎毒妇。
可惜，她和蔺嫣燃也已经十余年未曾见面了。
想着，偃月便打开那盒子，她开始对镜梳妆，她更已决定，今晚就要去那段家见见自己的好姐妹，蔺嫣燃。顺便……如果能看到前世与她死在一起的段笑就更好了，然后她就要了断这一世的羁绊，不再害他。
说起来，偃月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前世虽然没怎么用过这些东西，但她又总是看侍女给皇后去用，她自然而然照葫芦画瓢，也能画得有模有样。
不久之后，偃月就将自己梳理妥当，她对着镜子去梳头，她只觉得镜子里这个人她完全不认识，但她感觉不到这个女人的美貌，因为她不仅对男人没兴趣，对女人她更不懂欣赏。
“偃月啊偃月，你有机会重来一次，是上天给你纠正的机会。”梳子自那乌发滑落，偃月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这一世，你要救人，不能再叫段笑欠你、不能再叫那个恶妇害你、不能叫哥哥被人杀死，更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不懂珍惜。”
待偃月换上她公主的女儿装后，她方才一把拉开大门。
阳光直入，洋洋洒洒落在偃月身上，偃月这才记起，自己的生辰在这春季。
时岁刚刚好，人也重新启程。
想着，偃月闭眼去嗅空气中春日的气息，转而再睁眼，她便故作一丝轻柔，那双眸中染了少女的灵动，但隐藏在这娇嫩之下的，则是一颗沧桑而看尽世态炎凉的心。
偃月终于抬脚走了出去，她要去见她的父皇，她不记得自己上次见到那老人是何时候，她甚至都有些忘了自己父亲的样子。
虽然贵为皇族，但圣上对她偃月九公主的宠爱，是举世皆知的。
否则，又怎会对她百依百顺，竟还真的允她去当个将军呢？
偃月一边走去，一边注意身边路过的每一个人，这是她前世的习惯，谨慎而恐惧，要害她的人太多，她谁都防着。
但是偃月不懂的是，那些路过的宫女和小太监，为何都要用奇怪的眼神去看她？其实他们是不适应她的女儿妆容。
偃月偏偏头，她虽是不解，但也不想去琢磨，于是她就加快脚步，快速往那皇宫正殿去了。
正殿此时十分热闹，偃月刚踏进正殿就看到很多人，她每个人都仔仔细细去打量，因为那些人在前世或是许久不见，或是已故多年。
正与圣上交谈的是大将军纪赞，另一侧细听的就是当朝最鼎盛的蔺王爷，他们身后还站着少将军纪涵，以及其他一些偃月不记得名号的人物。
在偃月的那个时代，纪赞、纪涵父子二人早已战死沙场多年，大将军纪赞恰恰还是偃月的武功师傅，而少将军纪涵和偃月也一直都是朋友关系，由此可知，此时偃月的心情有多么复杂。
“偃月，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偃月走来即刻跪了下去，她在行跪拜之礼，事实上她前世很少这么做，她一直仗着朝野宠爱，从未对圣上和皇后行如此大礼，除非……
圣上此时好像受到了惊吓，包括整个大殿的一干大小臣子。说来，这圣上也是有趣，他见这偃月如此模样，赶紧挥手叫旁人退下，那些人连大气都不敢喘，都是一个一个退了下去，最后只剩两位将军和蔺王爷三人在殿下伫立。
接着便听圣上问道：“老九，朕不是答应了吗？你要去打仗，那就跟着你师傅去，闹够了快回来就好。你这又是在做什么？难道……又有事想对父皇说？”
偃月依旧在跪着，她的额头正紧贴自己手背，姿势标准而尊重，所有人看了都好生奇怪。
其实圣上刚开始允她去边关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圣上以为偃月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闹够了就会回京城。但没想到，偃月一去便逼得敌人节节败退，而且这一去，竟是整整二十年。
纪赞和蔺王爷对视一眼，只听纪赞道：“九公主，又有什么新的主意了？”
蔺王爷拍拍自己的肚子，刚刚严肃的面庞也带了些慈爱：“哎，今天可是九公主的生辰，这肯定是在感谢圣上生育之恩呢。”
“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事就对父皇说，别像小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圣上说完就自嘲起来：“瞧朕，都忘了自家这老九本就是个小姑娘啊。”
偃月这才起身，她站起之时，即刻惊到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那纪赞之子纪涵，他看着偃月的脸都看呆了。
“父皇，儿臣是改变主意了。”只听偃月郑重道：“儿臣不想去边关了。”
听到这句话，那三个老的皆是舒了口气，最舒心的莫过于圣上，他尤为开心：“朕的宝贝公主，这是怎么转了性子的？不仅知道打扮自己了，还不想去边关了。蔺王爷、纪大将军，朕可是要好生庆贺啊。”
偃月抬头去看自己的父皇，她其实不喜叫这人一声父皇，她更想叫一声“父亲”，她觉得，那样才是正常人的叫法。
但实在，身不由己。
“父皇，我要当捕快。”谁知，偃月忽而说道。
“……”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所有人沉默很久之后才听圣上问道：“不去边关了？”
“不去了。”偃月仔细打量圣上，她已经多久没见到黑头发的父亲了，这她也是记不清了：“儿臣近日思前想后，觉得父皇、母后年事已高，儿臣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就安心当个捕快吧，既能守护京城百姓，又能时刻陪伴父皇、母后，以尽孝道。”
圣上忽而点头应道：“不去边关就好，其它过后再说。老九，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就不要说那以后的事了。”
偃月轻轻点头，她余光瞥见纪涵的目光，那目光炽热，叫她有些恍惚，她不记得纪涵曾这么看过她。
不过偃月也没在大殿逗留太久，她很快就重新退了出来，准备去找太子了，对了，还有那今生同样死而复生的暮歌。
其实在前世，偃月、暮歌、太子还有刚才的纪涵关系都很不错，奈何他们到最后死去二人，而偃月又多年置身边关，最后他们就散了。本来刚刚偃月想叫上纪涵随便聊几句的，但她又见圣上好像与他们在聊正事，那她也不便打扰，只得过后再说。
偃月此时想了起来，圣上原本打算为偃月生辰设宴，可她这人一向不喜热闹，当初她就好说歹说叫圣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想想，自己当年可真是一位难对付的小公主。
不过这样也好，偃月也可以安心出宫去了。
宫外人声鼎沸，这夜完全不夜，宫里宫外果然就是两个世界，偃月走在街上这么想着。
京城市井家家户户，每日都会挂上很多灯笼，偃月之前在宫外见过一次，一次而已，她便喜欢上了。
可惜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早就忘记当日情景。
偃月的肩膀正被暮歌揽着，暮歌抬头仰望人间灯火，而偃月则侧头望他。
这暮歌的样子很好看，眼里住了一片深海，似乎随时能叫人溺水而深陷。
只听暮歌头也不低地说道：“妹妹，哥哥带你出来看灯，你却在看哥哥，怎么，哥哥比灯还好看？”
太子听了“噗”的一笑：“老八，你就别自恋了，你也知道，咱们妹妹根本不懂什么是好看，她只知道男人和女人。”
偃月又转头去看太子，如今的太子年轻而富有朝气，完全不像前世最后一次相见时的威严、老成。
“好吧，我忘了。”暮歌又道：“否则，她怎么会连自己的长相都能白白浪费，成天去扮大男人呢？”
“哎，我们妹妹今儿不女装了吗？你还说什么呀？”太子赶紧跟上话题。
接着就听这两兄弟喋喋不休、你来我往，这么频频斗嘴去了。
偃月站在人群，面前的两兄弟在斗嘴，而她又四处去看，这每一个巷子她都很熟，却又觉得如此陌生。
周围来往的男男女女都会对她多瞅上几眼，大概是都没想到，这世上还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但偃月自己却觉得，自己不过只是个普通女人而已。
就这样，偃月在太子二人没空理会自己的间隙，她凭着仅存的记忆走入一个熟识的巷子，她眼前忽而浮现点点回忆，但她真不记得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她只知道，这里她来过，好像也是前世的今天。
“臭小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今儿落在我手里，看我不把你扔东河去喂鱼！”
然而不待偃月完全忆起前尘往事，她便看到院子深处隐约站着的人。
那人背对着她，好像正被一群人挟持、欺负。
偃月深深吸气，她忽而确定，这一幕，她前世一样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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