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南鸣寺 ...
-
更深夜静,建邺城西是一处二进的小宅子里正上演生死离别……
一个年及弱冠的,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半坐在床沿上,怀里搂着一位脸色苍白,黑发委地的女子。
女子无力的伸出手抚上男子的脸,一脸歉疚的说:“公子,东西被他们拿走了!”
男子摇了摇头,忍着眼里的泪,说:“傻丫头,我怎么说的,他们要给他们便是,你护好自己便好!”
女子用力的扯出一个笑,说:“公子,对不起!我要走了!往后你好好的,清明寒食的,别忘了祭我一祭……”
男子用手拭去了女子嘴角涓涓流出的血,嘴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斥责说:“胡说?你不是要做我夫人吗?我娶你,你好起来,我定娶你!”
女子依旧笑着,拿开男子的手,颤颤的说:“公子哄人!你都要娶亲了!当我不知道么!”
男子眼里的泪,终究是没能忍住!
女子颤抖着手扯着衣袖替他抹去了脸上的泪,说:“我再给公子唱一曲《春柳》吧!”
说着抬起虚晃的胳膊,翘起兰花指,自顾自地唱道:“春上柳梢头……”
兢兢颤颤,曲不成调!
一句未完已垂下了胳膊,没了气息……
男子将下巴埋在她的颈窝里,双眼通红,脸色阴沉的可怕……
…………
江月见在黑暗里转醒过来,四肢百骸犹如坠了一块巨石,脑子昏昏沉沉。
用力的吸了一口气,一股浓烈的檀香味随即而来,呛的她不住的咳嗽起来。
她拽了拽盖在身上的被子,有点割手,是葛布的!
这是在哪里?
是未出阁时的江府闺阁?
江月见摇摇头,被自己这个想法蠢到:江家虽说是商贾之家,但却有别于普通的商家,是专供内医院御用药材的皇商,家资丰饶,说一句“富甲天下”,也勉强担的起!
就是江家下人,也不会用这种粗糙葛布做出的铺盖!
难道是在夫君沈南星的家?
江月见也否定了这个想法!
沈家是当今皇后的母家,世袭镇国公爵位,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更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室内摆设,可是门窗紧封,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青黛?白芷?”江月见试着叫两声贴身使女。
……
“南星?”
……
连一句回声都没有。
她心里实在害怕,用力的拽了拽被子将自己裹紧。
不知从哪儿吹进一阵风,她打了一个冷颤,刚被拽上身的被子,迅速的划向了一边。
有人!
江月见吓得弹坐了起来。
“是谁?”
她大声斥问,声音在黑暗里透着一丝慌张。
旁边的人被吓得也腾然而起!
定了定神试探着问:“月见?怎么是你?这是哪里?”
“杜衡哥哥?”
江月见惊呼一声,从床上跌倒在了地下。
杜衡听见声音,紧张的在黑暗里摸索着下床,想要将她扶起来。
江月见一把打掉了他伸过来的手!坐在地上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杜衡是江家的养子,与自己青梅竹马!是个月朗风清的翩翩君子。
他自小就极疼爱,宠溺自己!幼时时常玩笑着说:月见,往后我娶你如何!
如何?能如何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如今已经嫁给了沈南星,刚成亲已有月余。
两人又怎么会在这里!
知道是杜衡,江月见不禁发起了小脾气,哭着朝他推搡了一把,说:“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你干了什么?”
杜衡颇为惊讶的说:“不是你传了书信叫我来南鸣寺的?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南鸣寺?这里是南鸣寺!怪不得有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江月见时常来这里上香祈福,对这里十分熟悉!南鸣寺后山是赏月的最佳地点,前几日要过团圆节她还心心念念要来这里赏月!
可她已为人妇,自然不能再任性而为,只能按住不提!
为此还朝着沈南星抱怨了两句!
可她没有约杜衡!
她自幼熟读《烈女传》,家教十分严谨,断然做不出深夜约男子相会这种事!
“没有,我没有!从来没有给你传过什么书信!从来没有!”江月见哭着朝他拍打!
杜衡觉得匪夷所思,但顾不得思考这其中的关窍!
他扶着江月见的肩膀安抚她,说:“月见,你冷静一下!咱们这样若叫人见了岂不误会!咱们先出去,再想法子把事情圆过去。”
对,想法子把事情圆过去,反正,他们什么也没做过!
这样想着,江月见心情稍稍平复,她点了点头,说:“好,好!”
杜衡见她平静了下来,把她扶起来,说:“地上凉,你先坐到榻上,我去看看门能不能打开!”
一面说,一面拉了被子裹住她。
又转身摸索着走到门边,试着用力的拉了拉:门被人动了手脚!
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可一时也顾不上思索到底是谁要害他,或者害江月见!
因为,他听见了外头纷杂的脚步声……
沈家五六位小厮,个个手提琉璃六角宫灯,拥簇着沈南星和南鸣寺方丈大师,正冲着江月见他们被困的房间走来。
“多谢方丈肯让出禅房供我夫人休息!”一袭白袍的沈南星边大步流星的往前走,边朝着身旁的方丈拱手道谢。
方丈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说:“无妨,无妨,出家人原就要与世人方便!”
说着话,几人已到了门前。
禅房内的江月见听见沈南星的声音,身体已不可控的抖了起来,压低了哭泣的声音,狠狠的咬在了杜衡的肩膀上。
杜衡痛的锁紧了眉,紧紧握着拳头,口里还极为平静的俯在江月见耳边说着:“月见不怕,我与沈兄解释,他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五六盏琉璃宫灯照的禅房内明光瓦亮。
“夫人,你好些了……”
沈南星一语未完,待看清屋内的情形就住了口,眼里阴郁,寒冷的像结了冰。
江月见这才趁着光瞧清了禅房内的景象:自己和杜衡俱是只穿了中衣!
外衣,腰带,簪子,鞋子被凌乱的扔在了床角,床尾。
江月见一把推开了站在自己身侧的杜衡,踉跄着跑到沈南星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惊颤的说:“南星,你听我说,不是你看见的那样,不是……”
沈南星抬手甩开了她,语气寒冷骂道:“贱人,佛门净地,行此□□污秽之事,贱人!”
方丈念了两声“善哉,善哉”退出了禅房。
江月见上前一步又抓住了沈南星的手,哭的声气不接,断断续续的说:“南星,你信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沈南星抽出手,反手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怒喝道:“贱人,你还敢强辩!”
江月见被打了一个趔趄,杜衡眼疾手快从背后托住了她,不动声色将她挡在了身后,说:“沈兄,事有蹊跷……”
沈南星不等说完,抬腿一脚踹在了他的腹部,杜衡应声倒在了地上。
沈家祖上以武业起家,如今的镇国公沈阔还领着西北十几万大军镇守边关!
子孙后辈虽然不再走武举只路,但是也个个弓马娴熟!
尤其沈南星,自幼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而杜衡只是一个翩翩弱公子!
这一脚不留情面,已伤了他大半。
可沈南星尤不解恨,拽着杜衡的衣领,想要把他拽起来,却偏巧看见了江月见方才留在他肩膀上的齿印。
看看屋内一片狼藉,又瞧瞧杜衡肩上的齿印,沈南星忽而仰天大笑起来。
错手把杜衡怀中的一封书信掏了出来。
“哥哥,八月十六晚,南鸣寺一约!月见!”
沈南星沉着脸,读出了信的内容!
江月见扑上前去夺过了信,短短十四个字,她看了三遍!
是自己的笔迹错不了!
她抱着头,头痛欲裂,似要炸开:自己没写过的信,是如何出现在了杜衡的身上。
“贱人……”
沈南星扬手又要打上去!
杜衡深吸了口气,忍着痛站起来,将江月见护在怀里,说:“沈兄即听不进去解释,事关重大,需请了两家长辈再议,总要容我们辩冤!现下,她是我妹妹,我面前不许你再动她!”
沈南星气急反笑:“好好好,奸夫□□,公然秽乱,是当我死了!”
奸夫□□!公然秽乱!
这几个字落在江月见耳中,似有一把刀在她心上乱搅:江家家风极严,江家女儿个个恭谨端庄,如今江家门楣,江家女儿的清白要毁在自己手里了!父母一世清名也要由自己毁于一旦!
江月见推开杜衡,神情决绝,语气坚定的说:“南星,你不信我,我死给你看!”
“呵,你不必寻死觅活,我也不担逼死发妻的名声,你只哪里来回哪里去就好!我沈家门里没有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
沈南星冷哼一声,语气波澜不惊!
“南星,你即这样绝情……!”
江月见灿然一笑!
“月见咱们清清白白,你勿要想错了……”
杜衡见江月见神色决然,连忙劝慰她!
但是一语未毕,江月见已一头撞在八仙桌角上。
血顺着额头涓涓流出,江月见耳边最后一个声音,是杜衡撕心裂肺的在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