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犬法则》Esther_

16、第 16 章 钟阳以为失

　　钟阳以为失恋的感觉是万箭穿心，没想到是钝刀子割肉。每天睡前割一刀，早起再来一下，一颗心割得腰花似的，就差下油锅煎了。

　　翻来覆去地疼了这么些天，钟阳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明白自己和松冈清是绝无可能的了。当然，闹到这个地步和松冈清没关系，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钟阳一条条地回看两人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越看越觉得自己蠢，觉得松冈清涵养好，平时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还发善心陪他瞎胡闹。

　　“他还不如打我一顿呢”钟阳给林家乐打电话，说着说着哽咽了：“我，我真不是东西……”

　　林家乐也慌了：“你别哭啊！都怪我给你出馊主意。要不，要不回头我们俩一起去找他，我跟他道歉。”

　　钟阳深深叹一口气：“小林，我不怪你，你也是为了我好。何况我要是真没有想法，也说不出那种混账话。”

　　其实错的何止是那句话。人一旦开了窍，真是一通百通。从他光着膀子编瞎话骗松冈清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以松冈清的聪明和自尊，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威胁强迫自己的人呢。

　　道理想明白了，难过还是照样地难过着。两人不再联系，钟阳反而开始一夜夜地梦见松冈清。梦的内容……他对林家乐都说不出口。

　　起初他还生气，大清早起来洗内裤，一边洗一边骂自己没出息。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钟阳想自己可能迈不过去这个坎了。松冈清将变成他人生中的红玫瑰与白月光，乃至死前跑马灯的一部分。

　　上学路上接到松冈清的电话时，钟阳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掐我一把”他捧着手机不敢接：“小林，我不是做梦呢吧。”

　　林家乐还没动，他自己先狠狠咬了下舌头，真疼。钟阳的心刚飘起来，又猛地沉下去。也许松冈清是来和他摊牌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牌可以摊。

　　手机铃不屈不挠地响着，钟阳心一横，还是接了。错过这一次，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松冈清说话。

　　电话接通了。

　　“……你再说一遍？”

　　“几点的会？mike是谁？john又是谁？”

　　“我都不认识这些人，怎么给你请病假？”

　　林家乐大气不敢出地跟在钟阳旁边，松冈清的电话不仅在钟阳，也在他意料之外。钟阳神情变了几变，林家乐心中警铃大作，不着痕迹地往钟阳身边蹭，想偷听几句。

　　“Fuck！“钟阳挂断电话：“小林，帮我请个假，我下午再来学校。”

　　林家乐急了：“你干什么去！”

　　“他生病了，我去看看！”

　　说话的功夫，钟阳已经跑出半条街。林家乐气得跺脚，人家不喜欢他，他还这么上赶着！

　　松冈清头痛欲裂，一口气支撑着交代完工作，也不管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手机一扔倒头大睡。他浑身发冷，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听到门铃响。松冈清把头埋在枕头下试图再次入睡，可按门铃的人不屈不挠，令他终于忍无可忍，拖着沉重的身体前去开门。

　　“……你是变态吗？”打开门一看是钟阳，松冈清崩溃扶额：“我真地要报警了！”

　　“我是接了你的电话来的！”钟阳左手举起手机，显示通话记录。

　　他又拎起右手提着的塑料袋：“没别的意思，就给你送点药和吃的。”

　　“我？给你打电话？”松冈清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冲回房间。钟阳站在门槛外踌躇片刻，厚着脸皮跟了进来。

　　卧室传出说话声，想必是松冈清终于意识到自己闹了乌龙，正在挽回局面。他身上穿着睡衣，平素整齐的短发蓬乱地支棱着，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颧骨却有两抹异乎寻常的潮红，是真生病了。钟阳一面给外卖装盘，一面偷瞄，看得起劲，突然与松冈清四目相对，被抓了个正着。

　　松冈清匆匆结束电话，大步走到桌前，把外卖和药囫囵装袋按回他怀中。

　　“谁让你进来的。”也不知病的还是气的，松冈清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东西拿走，回去上学！”

　　钟阳不说话，松冈清病中力气小，推他几下，竟然推不动。

　　他病得浑身难受，气到极处生出委屈。平时像牛马一样地工作，到头来生一场病，还被钟阳搅合不得安宁……凭什么？

　　肖凤台就算了，凭什么钟阳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毛孩子，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不痛快。

　　“好吧，随你便。”他扭头走进卧室，一头倒下，整个人裹进被子里。随便他去闹吧，松冈清迷迷糊糊地想，钟阳总不见得能把他从被窝里扒出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生病了，我怕你家里没药。”钟阳把药和买来的粥放在床头：“吃了再睡吧，我看你吃了就走。再也不来了。”

　　被子卷动了动。

　　钟阳盯着松冈清露在外面的一点点黑色发顶，温声道：“就算你不饿，好歹把药吃了。你不吃药，我是不会走的。”

　　“万一你出事了，我是最后见过你的人。警察会来找我麻烦的。”

　　松冈清猛然掀开被子怒视他，满脸通红，目光炯炯。钟阳竟然把他说过的话回敬到他自己身上。

　　“你要说话算数。”他一把抓过药片吞进口中，就着水咽了，像是看都懒得再看钟阳一眼，翻身就睡。

　　松冈清的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徒留钟阳对着被子卷瞠目结舌——男人生病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竟然觉得可爱。

　　钟阳心里一动，随即漫上伤心。他并不是来求和的，偏偏令他看到这样的松冈清，令他再一次提醒自己，他们这辈子将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把药吃了，他就没有立场再留下。钟阳一步三回头地挪出卧室，站在客厅里想了一会儿，还是把外卖粥先封好放进冰箱。他在冰箱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两颗鸡蛋和一份超市沙拉菜。

　　炒了鸡蛋，将沙拉菜切丝腌好，又洗干净过，清理了灶台。钟阳擦干满手的水，终于找不到继续滞留的理由。人走到玄关，握着门把手，还是掉头走到卧室。

　　最后一眼，钟阳想。这辈子最后一回。

　　松冈清睡着了，可是睡得不太安稳。眉头拧着，双眼虽紧闭，眼球仍骨碌碌不停转，嘴唇翕动，像是在说话。钟阳凑近了，只听到一些模糊的日语单词。

　　“……对不起”松冈清喃喃道。

　　钟阳看过不少日本动画，能听出几个简单的词，他心里一动，看到松冈清出了一脑门汗，怕他着凉，拿毛巾替他轻轻地擦拭。

　　男人却仿佛被魇住了似的，难耐地挣扎起来，钟阳讪讪缩回手，然而松冈清眉头一动，眼角流出两道细细的泪。眼泪顺着他病中绯红的脸颊一路流到枕头上，洇下一个小小的，硬币似的圆。

　　钟阳愣住了。

　　“妈妈……”

　　松冈清的声音暗哑，仿佛含着许多苦痛。

　　钟阳触电似的直起身，扭头就走。

　　不能再听下去了，不能再知道松冈清更多秘密。钟阳站在电梯里，望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苦笑。

　　心砰砰地跳着，几乎要跃出胸口。

　　再听下去，自己就无法脱身了。

　　松冈清一觉睡到傍晚，做了好些梦，醒来全不记得，只是浑身筋骨酸痛，满身大汗，仿佛经历一场恶战。烧退了才觉得饿，松冈清记得冰箱里还有盒沙拉，想随便凑合一下。打开冰箱一看，沙拉不见了，却多了几个碗。

　　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

　　“粥和炒鸡蛋用微波炉分别热两分钟，沙拉我稍微处理了一下，可以直接吃，但是最好配粥一起吃，凉着对身体不好。药放在床头柜，饭后吃。”

　　“对不起。”

　　松冈清才想起早上钟阳来过。

　　他站在冰箱前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把菜和粥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吃了。

　　难得浮生半日闲，松冈清吃完晚饭，自己把碗洗了，半躺在床上看书。他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小说，看了几页，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钟阳的脸。

　　他不再觉得他讨厌了，却依然受不了他的眼神。很黑，很亮，一眼望到底，小兽似的坦荡。热情过头却令他害怕，明明自己并没付出过什么，却获得了分量过于真诚的忠诚信赖。

　　偏偏钟阳像是掐着点似的发来短信。

　　“退烧了吗？”

　　松冈清在斟酌着如何回，钟阳仿佛怕他误会，急忙又解释。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一个人生病在家，怕你出事。”

　　松冈清觉得滑稽。钟阳当他是自己同龄的朋友了。他比他大十岁，有正常社交关系，住24小时物业保安的高级公寓。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很好，谢谢你的药和食物。”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你的手艺很不错。”

　　手机沉寂下来，直到松冈清准备洗漱休息，钟阳又传来了信息。

　　“真的谢谢我的话……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松冈清低低地笑了。

　　他受不了他，却开始无法拒绝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