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巴黎为借口》夏虫言冰

4、月球的另一面 （5）

　　（5）
　　一转眼，巴黎已经进入了秋天，我到这座城市竟已有几个月了。我和Nil在那晚之后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倒不是因为那天晚上的荒谬故事。
　　只是我每晚都是临晨时分才回去，他虽然总会在家，但已经睡了，而当第二天上午我出门时，他早就已经上课去了。
　　就这样阴错阳差的错过着，两个人明明朝夕同在一个屋檐下，竟也可以一连几个月见不到面。
　　那时我想，原来要错过一个人，是这么容易。

　　其实，不是没有机会见面。
　　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就读，而他的学院与我的是邻居。
　　只是，我没有想到会是在劳伦斯老师的课上看到他。
　　而更令我惊讶的，是他的表现。

　　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在上演着一场模拟法庭辩论。正在被审判的被告，是几个“二战战犯”。
　　我从侧门轻轻的走进，绕到了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
　　一个有着金色头发的漂亮男生正在慷慨陈词，高高昂起的下巴似乎在宣告着他作为一个高卢的人骄傲，一个曾备受苦难的民族的自尊。不可质疑，他有着很好的口才；比口才更好的，是他很有煽动力的表情和肢体动作；而比表情更有煽动力的，是深植在每个欧洲人心里关于对战争记忆的痛。
　　就像是对着东三省的老人们提起当年的日本鬼子一样，激起的，是无尽的仇恨与痛苦。
　　当金发男生坐下的时候，没有去掩饰自己脸上的得意，台下观战的学生中响起了响亮的掌声，大家都认定他一定会赢得这场诉讼。
　　掌声随着这个黑发男生的缓缓站起而自动平息。
　　Nil —— “二战战犯”的辩护律师。
　　“不言而喻，国家的行为就是人的行为。”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没有之前金发男生因悲愤而显得过于自尊的激昂，相反倒是用他那双幽深的黑色眼睛令现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力量，伴随着其口中吐出的词汇，诚恳，有力，带着一丝淡淡的悲哀，让所有人感到了安抚的温暖。“我当事人的祖国，在法国，在欧洲，曾犯下了不容置疑的罪行。诚然，这个国家伤害了我们所有人，甚至她自己。”
　　“然而。国家的行为本来就是国家通过其机构的国家行为，而并不是某一个米勒先生或史密斯先生的个人行为。”
　　台下法学院的学生中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德国的罪行证据确凿，但没有人能想到这个法学院低年级生竟能想到把国家罪行与个人行为分割开来。这样，对于战争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个渺小的人是否可以躲避掉责任？Nil会如何推进？大家在静待。
　　“今天我们在这里，提起对我的当事人的起诉，我认为这本身就是错误的。如果起诉书以某些个别人对战争与和平的决定而意欲在法律上对他们做出判决，那么起诉书产生的结果将造成国家的‘个人化’，甚至在思想上造成国家的破灭。”台下的骚动更大了。
　　Nil停了停，继续说道：“这样的一份起诉书，是与主权的本质不相容的，是与大多数欧洲人的感情不相容的。。。。。。国际军事法庭条例和现行的国际法之间存在着一条无法沟通的鸿沟。因为国际法并不直接适用于个人，个人只受其所在国法律的制约，即使所在国法律与国际法中的规定不相符合，而国际军事法庭却把审判从国际法的位置移到了国家法的位置上。而无论如何，就我的几个当事人在犯罪当时所服从的领地刑法而言，国际军事法庭的条例关于因破坏国际和平而规定予以惩处的条文都是新的。而所有的法律——国际的和国内的——一个基本原则是：‘行为之前法无规定者不罚’。因而，追溯既往的刑罚是和所有文明国家的法律不相容的。据此，国际军事法庭违背和篡改了法学的这个最基本的原则。换言之，法庭对于我的几个当事人的起诉是毫无根据的！”
　　台下完全爆炸了，他做到了！
　　我看看“法庭”上的“法官们”一脸震惊却又无可辩驳的表情。而从始至终一直面带微笑坐在一边的劳伦斯脸上的笑意早就是无以复加。
　　他赢了。
　　他笑了，却是完全不同于我第一次见他时看到的那种略有些憨直有些孩子气的笑。他的眼睛愈加幽深，瞬时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狡黠。
　　静而藏光，书上说拥有这样眼神的人注定会成大事。
　　他的确善于诡辩之道。按照他的理论，欧洲在二战中有数以万计的受害者，我们到最后却很可能连一个可以承担罪责的人都找不到。

　　后来有一次在我把当时的“另眼相看”告诉他时，他听了哈哈大笑。那时我才意识到，第一次的见面只是不小心让我看到了月球的另一面；而如今天站在在法庭上的这个睿智强势到足以颠倒黑白的年轻男人，才是大家眼中的Ni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