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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泪——天下正飘摇 ...

  •   馥郁残春。

      被禁锢的春意,随东风渐渐复苏,又在这夏将至之时,静静沉眠。俨然似那离乡鸿雁,不论尘间繁盛、疾苦,只随时节往返.......

      又绿庭前。

      此时本应惜悼今春,然于今日,实无暇为之叹惋......

      安禄山,叛唐!

      此语一出,众叹哗然。

      陛下震怒。

      自范阳兵起,安禄山叛军一路南下,两军兵戎相见,战事频传长安,然却寥无捷报......

      河北州县失守......

      安军占洛阳......

      至今日,潼关,陷......

      潼关乃长安之障。潼关破,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长安,非“常”安。

      此间,哥哥在朝中自称有疾,于府中休养。

      如今已月余。

      闻此讯,哥哥并无惊讶。

      如旧的静倚门廊,仔细的擦拭着枫桥夜泊。

      哥哥,身体无恙。

      此事,我了然心知。同样,哥哥亦未打算向我隐瞒。

      不漫谈,年少轻狂。

      朝中多是口蜜腹剑之辈,尔虞我诈之徒。忠臣遭迫害,于朝已然寥寥。

      哥哥本性凌傲,断不会屈膝谄媚。加之此番,怕是更厌倦了朝堂。

      “哼,‘忧国之危’,那安禄山倒是好托词!”哥哥凝视刀锋,冷笑。

      “哥哥要怎样做呢?”

      战事伊始,哥哥便遣走了,府中所有家仆。
      如今,偌大的府中,只余我和哥哥两人。

      此情凄婉。

      “怎样?以逸待劳罢了。”

      “如此......”我一言未了,只听门外忽传语声。

      “陛下召八重将军,即刻进宫见驾。”

      是宫中来人。

      只见哥哥,似未闻般,仍旧倚着门廊,擦拭着那双艳红的苗刀。

      此刻,那早以看惯的红色,竟觉分外刺眼......

      见哥哥良久不应,来人微露不满。

      “如今形势危机,雪大人如此,恕在下妄言,是否想借此机,投敌叛国?”

      听此凌人之语,哥哥竟仍未答言。

      “......这位大人,哥哥抱恙,已然多时。请稍坐片刻,待哥哥稍作休息,然后随您入宫,如何?”在那宫人,再次启语前,我引那人入座,奉盏清茶。

      这亦是我今时,唯一可做,且能做之事。

      “还是这位小姐识大体。”那宫人略略斜视,单手接过茶盏。

      “是大人抬爱了。”厌恶这虚伪的奉承,然却无从躲闪。

      忽见哥哥利落地提起枫桥,隔空劈开了茶盏。

      “啪”。
      茶盏应声而碎。初沸的清茶,洒了那宫人遍身。

      “唉呀,雪大人这是做什么?”那宫人已然被烫伤。

      “万望海涵。在下只不过一时失手罢了。”哥哥收刀入鞘,冷冷开口,“但,若是阁下再次‘妄言’,在下便定不会失手。”

      隐晦的威胁,寒霜似的傲然,彻底的击溃了那人的气焰。

      再见那宫人,顿时失了尖酸之气,默不言语,饶是颓丧。

      “带路吧。”

      暖风习习浅醉人。

      此时,哥哥红衣暗摆,衣袂翩然,颇有超尘之风。

      于我,正擦身......

      然哥哥,竟未曾想过,留给我一言。

      “哥哥......”

      “我会尽量早回的。”

      哥哥,未停留,亦未回首......

      静默注视着那决绝的身影,直至那耀目的色彩,消失在视野深处,在我眼前徒留一片猩红......

      哥哥入宫,已五日。
      至今未回。

      今晨听闻,陛下及朝臣将于午时乘辇出京,入蜀地。

      长安难保全。

      如此,哥哥又该如何?

      晨风淡寒,我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忽听玉玦轻碰剑鞘,余音点点,恍惚间,竟疑似火凤啼鸣......

      午时

      伍列浩荡。

      若非城中颓景,太过索瑟。恐会被人疑似銮驾出游吧......

      只可惜,盛景不再......

      在护驾的队伍里,不乏有些熟悉的面孔——是金吾卫的人吧......

      銮驾出城,百姓亦仓皇出京。

      城乱......

      不闻耳畔的哀啼悲泣,无视眼前的墙垣废靡。我,只是静立寻找着......

      直至星辰渐寥......

      看尽了,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是,独不见那抹红色的傲然......

      夜,静谧的夜。

      惨白的月光,悄然洒满了街市,为所有的残败蒙上一层薄纱,使我有种临入梦境的错觉——仿佛,待到明日天明,一切就会如旧......

      可,这夜太过静谧了。

      空洞的感觉,如毒蛊一般,侵蚀着可笑的痴梦。

      我,在幻境和现实中徘徊往复,被那虚影沉沉迷醉,遁入迷津,萦身薄雾不知返......

      “你是......”死之夜的喧嚣,如利刃般,刺破了虚幻的结界,徒留胆寒的真实......

      “......是端华大人......”我已然迷惘。

      “是头目的妹妹啊。”红发的将军,在笑?

      那淡然的笑,犹如警钟般,让我猛然清醒——哥哥,原来你早已为自己铺设了前路......

      “端华大人,可否带我去见哥哥?”

      “这样啊......”红发的将军,眉头微皱......

      无论如何,不可以,让哥哥一人......

      深夜

      金吾卫仗院

      “大家好啊,我回......”红发的武官,以极不雅的动作推开了门。房内意外的冷清,让他瞬间噤声......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端华似不相信般,四处张望。

      “我派他们护送陛下出京了。端华‘大人’有何见教?”哥哥慵懒的抬眼,而后不再去理会。

      “雪大人不是要属下,护送王大人出京吗?雪大人字字珠玑,属下可是牢记于心呢。”

      “你知道就好。王大人呢?”

      “已安然离京。”

      “......既已离开,又回来做什么!”似自语低喃,又如微愠嗔言,哥哥墨发轻扬,眸光微漾,全无平日冷傲之气。

      “.......头目,你怎么了?”察觉到对方的蓦然游走的落寞,端华饶是惊愕。

      “皇甫端华,速带九世子离京,随陛下入蜀。”

      “琅琊他,没离开么......”端华神色渐显凝重,颇是复杂。

      “世子说,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若离开,你要怎样做?”短暂的沉默后,端华淡然抬眼。

      “难不成我的行踪,需要一一向端华‘大人’汇报?”哥哥静静地注视着枫桥的刀锋,讥诮答言。

      在冷月下,刀锋流露着隐忍的寒光。

      就如同,承圣泉之水的净化洗濯——纵是浸透了血液的朽涩,兵刃的凌光,依旧光艳无瑕。

      “属下自是不敢过问雪大人的行踪。”

      “保护皇族是金吾卫的职责。端华‘大人’莫非是不记得了?”

      “皇恩浩荡。我自是谨记。但作为金吾卫的一员。我同有义务保卫京城!恕难从命!”

      同是血气方刚时。

      一时间,崩发出的炽热情感,竟了无交集。只化做滚滚寒雾,如泣泪般,胶着于空气中,经久不散......

      端华的发,哥哥的衣,同是触目的红。此番,竟平添浴血之味。

      炙艳的红色,迸发出淡淡的残影,迷乱了我的双眸......

      “皇甫端华,你是当真不懂么!世子迟未动身,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哥哥猛地将刀鞘抵在端华的颈间,怒喝。

      “哥哥......”闻此语,竭力压抑的情感,汩汩宣泄。

      “冰,你怎么在......”哥哥先时微微错愕,既而怒视端华,“端华‘大人’,我还真是小觑您了。”

      “是我要这位大人带我来的。哥哥不要迁怒于他。”

      “胡闹!你若还当我是哥哥,就马上离开长安!”

      暗起的风,拂过寸寸楼阁,片片宫厂,亦拂过端华的纠结之思,哥哥的暴怒之色。

      哥哥五官精致,不似寻常武官的粗犷,反倒暗含几分儒雅公子的贵气。观那红衣默舞轻摇,发丝悠然浅飘,宛如浑若天成的无瑕璞玉,融入那醉人的墨色夜阑,徒待更深寒韵,静静零落......

      何时离人舞笙歌?

      “离开长安?可以,但是你要和我一起走。上将军,如何?”

      “可以。”万没想到,哥哥竟会爽快答应。

      不觉间,浅雾盈阁......

      “哥哥,你......”饶是惊喜,方要拉哥哥离城,却怎奈忽感一阵无力。

      “......冰,你还是睡一下好了。”哥哥扶住我下坠的身体,露出欣慰之态。

      “哥哥,你竟然用迷香......”

      不可以,哥哥。

      难道,你要在这里,和我,诀别?!

      哥哥,难道你想独承守城之责!!

      清泪暗落。

      曾几何时,早不见腐朽尘烟。只余霞气暗拢,水波澹澹。

      “有泪,莫轻弹。冰,你忘了。”从未想过,柔声的哥哥,含笑的哥哥——那曾期许的哥哥,竟真的会出现于眼前。

      然,万事已离索......

      “八重家,没有‘躲避’这字眼。”哥哥的笑,微滞。

      “我要和哥哥一起留下......”纵是口舌之间强辩,意识已然开始模糊......

      “皇甫将军,你还在迟疑吗?”哥哥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而凝视端华,“......皇甫端华,你竟如此寡情,倒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哥哥的眸中,正闪着那团暗红的影,如火......

      “琅琊......”那红发将军的气势,骤然散去,陷入深思......

      “......多谢了,八重雪。”红发的将军,略笑应答。语气不似平日的嬉闹,也无半分尊敬。“令妹......我带她离开吧......”

      “多谢。......等一下......”

      “有何见教?”

      “.......”哥哥却不答言,只是冷眸凝视,颇有决绝之姿。

      那眸光里,闪着淡淡的蓝色。

      “令妹我会照顾头目。头目,保重......”

      意识消失前,哥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保重......”

      隐约间,又听见玉玦撞击剑鞘的声音——于此景,分外清泠......

      待我醒来,已迫近黎明。

      “你醒了?”眼前是熟悉的红色......

      “哥哥......”

      “头目他......”

      朦胧之景,于此际已然褪去。

      噬骨之寒,悄然弥漫。

      此地非长安......

      夜,深沉。
      就如同哥哥的眸色般,夹杂着淡淡的流波,在无尽的落寞中彳亍,笑叹萧瑟......

      “这是头目要我交给你的东西。”

      是则家书。

      从不曾感受,这浅薄的纸张,竟会如此的沉重。

      吾妹亲启。

      映着半支残烛的昏黄微光,看红色的蜡泪缓缓流下,沾湿了信笺......
      摇曳的烛火下,墨迹似未干般,闪烁着粼粼的柔光,涂满了凝重之色。

      “头目,要你回故乡看看......”红发的将军淡淡开口,静默之下,漫含风霜。

      故乡吗?

      乞叹流连。

      伤逝满怀间,浸染的旖旎,已逐风浅走。却喜留斯物,借抒已怀,万望离人殇。
      恰是人非时,然舳舻蔽水尚行,满月似玉如旧。

      戏言哂笑,明朝可倚今辰牖?

      才叹,彼时年幼,今时,执意方休。

      向端华莞尔一笑,信手将信笺放于那扭摆的烛火中,旁观信笺被那微弱的昏黄静静蚕食。

      “你!”

      红发的将军,显然未料此举,只得看着信笺张狂的燃烧......

      跳动的火,暖暧的金色,饶是耀眼,仿佛那拂晓之阳——窥探至深,容不得半分隐藏......

      “哥哥会亲口告诉我的。何必多此一举呢?”我笑靥如花。

      火光渐渐隐去,显露垂暮之姿。

      然那火之尽,竟是绚丽的红,俨然哥哥绯红的衣。

      为何那迤俪的色,竟袒露着血的味?为何那留置的班驳,竟幻化成殷红,恰如那来自异界的曼珠沙华,接引迷者?

      终是,火成烬、随风落。

      辇车暗行......

      忽见天际微浮惨白之影,殊不知已然黎明......

      陌路遥探故人阁,
      潇湘平祭,碧落深琐。
      颦蹙顾斜阳,荧荧月若。
      浅悲,悼骊歌。

      旧途浅引华居所,
      弱水盈人,青冥暗堕。
      踯躅语残霞,涣涣如梭。
      浓叹,归六合。

      ——章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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