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心》织相

4、004

　　毫不夸张地说，从招新开始到结束，其实逐晴并没有做什么——除了在那长长的一列棚子里晃悠了两三个早上以外。
　　所有的宣传，选拔，录入等工作逐晴一秒钟都没有参与。大家似乎都很勤快自觉地把该做的事做了，逐晴就心安理得地偷着懒。
　　自那天以后他和那个“幸运儿”果然没有再说过话，现实和网络都没有。但也许是他的声音太过特别，逐晴竟还对这个人记得很清楚。
　　所有上课要做的准备都是临风成苦着一张脸被迫又自觉地完成的，为此他花了不少精力去了解一个正常的老师应该怎么给学生上课。每到这个时候临风成又对安排逐晴去当老师这件事后悔起来，深感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恶心感觉——特别是逐晴并不可能如他所说那样给他搞来免费的实验体做交换。逐晴对临风成安排的方式和内容很满意，因为他并不需要从头到尾委屈他的嗓子，大部分时候都是按着临风成给的步骤播放一些他欣赏不来的奇怪音乐，但听多也就习惯了。
　　唯一让逐晴感到棘手的是，先前的招新工作完成后，过完这个周末，他就要正式参与到社团活动之中去了，并很不情愿地拿着这个“指导老师”的名头。
　　逐晴管理的是意料之中的吉他社。实话说，他只会最基本的弹奏方式，和和声没问题，但远没有达到可以教学的地步。但这里又有着一个隐形的规则——指导老师没必要参与到活动中去。
　　逐晴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是他厚着脸皮去问领导的时候，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让他十分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份工作。然而不管以后参不参与，第一次活动还是要到场的。思来想去好一阵子，逐晴很认真地选择了踩点去。社团的主角是学生自己，指导老师们只是从旁辅助的关系。晚些去虽然场面会比较乱，但是确实可以少很多事。
　　他可不想在早到的十几分钟里面持续保持交谈的状态。这太难接受了。
　　所以逐晴默默推开后门的时候，吵吵闹闹的人声和杂乱的弦声尽职地盖过了他发出的声音。逐晴不太显眼的身高也没有暴露他的位置。他很满意地慢慢磨蹭到里边角落的长凳上坐下。
　　角落里还靠墙摆着几把老吉他，看着样子也许时和他当时用来表演的是同一批，有一把看起来特别旧的，还自带这一根稍宽的、一眼看去不像是现在年轻人审美的红黄色花带子，还有些褪色的灰白，连着弦的旋钮还微微有些生锈的斑点。逐晴环视了一圈，倒是没有看见先前自己用过的那一把。逐晴转开了目光终于向聚集在教室前方有说有笑的人们望去。
　　“啊。”是短促而又惊讶的呼声。
　　逐晴讶于这似乎离自己格外近的声音，又转回头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偏白色木头上用胶墨画着的图案——就是他刚刚有意无意寻找的自己用过那把吉他上画着的图案。逐晴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摸了摸。
　　“逐晴老师果然是这个社团的辅导老师吧。”图案的高度变低了，逐晴这才发现是拿着他的人弯了腰坐到他旁边。他惊讶地发现这个恰好拿着他用过的吉他的，正是这几天颇有些“心心念念”的那个“幸运儿”。
　　逐晴瞄了这一眼，突然发掘自己有些移不开视线。
　　这个人的侧脸有一种无法拒绝的魅力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没有感受，逐晴因为不喜欢抬着头，所以对他没有过多的观察。但现在仅仅是转头就能看到的情况，才知道原来那令人沉迷的声音尽然还可耻地、令人痛恨地配上了一副顶好的皮囊。
　　就算自己是个老师，就算自己是个比人类强大的种族，大概也有嫉妒的权力。
　　他弯在耳后的短发渐渐移开，确认吉他已经稳稳地靠着墙后才转过身来看着逐晴：“老师是刚来？”
　　逐晴点点头又有些刻意地转开看他的视线。
　　场面有些冷下来，他知道逐晴大概率不擅长也不会找话题，所以即便自己也不很擅长，仍然努力地想了想该说些什么。
　　“逐晴老师还是没习惯和大家互动吗？”
　　“嗯。”这是事实，没什么好掩饰的，逐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说现在，这也许会是一个很长久的问题。他完全没有把解决这个问题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面。
　　“所以说，逐晴老师是非常优秀的人。我说过了吧，大家都很喜欢您。您完全不用忧虑和我们交互或者上课的问题，大家都会很配合的。”
　　“你真的很擅长夸人啊。”逐晴的手肘支在大腿上，叉着手抵住额头。
　　“啊，没有。”他的语气带了一丝尴尬，“我相信这也是大多数人对老师很中肯的评价。”
　　逐晴不置可否。虽然旁边人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依旧保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魅力，但他实在不想再听这些话了。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令人厌倦、令人烦躁的赞美的话。
　　他从逐晴交叠的手指下方看到了逐晴渐渐皱起的眉头，心下一惊，反思着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气氛再次尴尬起来，他正想着还能不能说些什么挽救一下，就听见有人叫他。
　　“凌野！到哪里去了，来教教我这个。”
　　他抬头看去，自己的室友转着头在教室里找他。考虑了一下逐晴也许不太希望被发现而被打扰，他迅速拿起吉他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逐晴的前面。
　　“那……逐晴老师，我室友叫我，我先过去了。”凌野满含歉意地小声说着，“大家还没发现老师哦，老师可以准备一下再和大家打招呼。”
　　逐晴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是凌野握着琴把走开的背影，教室里依旧充满了和他无关的吵吵闹闹的声音，确实还没有其他人发现他的存在。
　　凌野。
　　逐晴听到了那一声叫喊，也十分清楚地听到了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得这两个不知道写法的毫无意义的发音。
　　大概是为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总归能有个正常些的称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