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穷》桃酿梨酥

1、刀者盼道 冷秋，冷夜

　　冷秋，冷夜，冷雨，一扁舟
　　少年人立于舟头，长刀在手，虽未撑伞，墨发与素白衣衫却未沾到半点雨滴，反观另一人，华丽外袍与繁复头饰皆被雨水打湿，这人却也不显狼狈，怡然自得的独酌老酒。
　　“你不是千无胜。”
　　少年的话答非所问，“这掺了秋雨的酒想必不怎么好喝。”
　　“味道自然淡了些，但对于烈酒而言，刚好，若你是千无胜的话，我定是要邀你共饮，可惜……”
　　“可惜吾并非千无胜，既然如此，吾便不扰阁下雅兴了。”少年不欲再与这个奇怪的人交谈下去，转身将要离开之际，被一只极冷的手抓住，他这才能看清那怪人的相貌，一双英气的剑眉下却是细长上挑的狐狸眼，笑意中藏不住阴谲，极深的唇色显得此人病态到了极致。
　　“凭你一人，能招架住玉都府的追杀吗？”
　　盼道甚为不解，“吾与他们无仇无怨，不过，说起玉都府，莫非是这张请柬？”
　　“哎呀呀，”镶着宝石的羽扇半遮住脸，“尊者的动作比相谶预料到的还要快，你已经拿到决刀大会的请柬了，不过相谶劝你不要去为好。”见盼道仍是一脸不解，相谶继续说道，“决刀大会，说是集天下刀法大成者赏刀，评刀，实则是掠夺刀者灵魄。”
　　“灵魄，掠人灵魄作何用处，又为何还有无数刀者参加决刀大会？”
　　“普通人的灵魄当然无用，他们要的是当年被散魄的刀神千无胜之灵魄，至于为何还有刀者肯参加决刀大会，相谶认为必定是为了无刀，那把能斩断十九天河战无不胜之刀，身为刀者，想必你也想要那把刀。”
　　“自身能力不足，配再好的武器也只不过是做装饰之用，吓唬得了别人却稳不住自己，吾配不上它啊。”
　　“那便无人配得上了，”相谶食指轻弹盼道手中锈刀的刀身，便听得犹如暖玉与琉璃相击之音，“这刀……郢皇真是有心了。”
　　“郢皇是……小心！”
　　暗处突然有冷箭突袭，箭光快，刀光则更快，瞬息之间冷箭全数被斩断箭头与箭身，盼道眼中杀意腾起，只见素白身影一晃眼就已经来到埋伏好的敌人身后，一步杀十人。
　　相谶惊叹于此人虽实力不复以往，但仍然强悍，如此，便不知郢皇的计划能否如预期那般进行，而尊者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必定成不了大事，相谶自己或许会是最大的赢家也说不定……不过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尊者居然亲自出关？
　　相谶不动声色的躲进船舱内，岸上埋伏的玉都府之人被盼道杀得几乎全灭，鲜血混着雨水与泥水将来人的白靴染脏。
　　赤色纸伞下渐露一张莫辨雌雄的脸，周身邪气与一身月白色长袍万分违和，“看来你不完全是他，他怎会对玉都的人下手。”
　　“他，千无胜吗？若是阁下以为吾是千无胜才要杀吾，现在就请停手吧，因为吾并非是他，一丝一毫都不是。”
　　“果然不是他能说出来的话，那你便……还是去死吧！”
　　穆终绝手中赤色纸伞化作长剑突然发出杀招，盼道虽是怔了几秒，反应却是极快，锈刀及时化解危机，“玉都修天道之人皆为半神，按尊者地位来说，已经修成正神，即是神明，为何要徒造杀业，固然尊者伪装得再好，吾仍然查出，饮源镇三百口人便是由你亲手所杀，目的便是为了做傀奴，如此，你还配得上成为玉都尊者，你又如何配成为刀神最得意的弟子？”
　　面对盼道如此逼问，穆终绝却是冷笑起来，杀意更甚，“原来，在他心里本尊也是这般不堪吗，他未成为刀神之前是什么，杀神，手上沾的血，造的杀孽比任何人都多，你记得什么，世人又记得什么，为恶之人莫非改为行善之后，他曾经的罪孽就能既往不咎，就能成为救世主吗，可笑――可笑――可笑！”
　　盼道生生接下穆终绝疯癫中雷霆般的一击，虎口顿时被震得皮开肉绽，剧痛袭来，锈刀几欲脱手，穆终绝乘胜追击，利刃划破盼道胸膛，伤口极深。
　　“你终是要败在本尊手下！”穆终绝杀红了眼，最后一击便是夺命，电光火石之间，剑尖没入刀者胸膛。
　　“哎呀，尊者还是让他逃了呀。”相谶摇着羽扇故作惋惜道，“此后尊者再想要对他动手，可是难了啊。”
　　穆终绝闻言看向自己剑下之物，“冥偶，当初从绝杀狱中逃出之后便再无音讯的郢皇，原来是他，只是……天知大人为何也在此处？”
　　“看不出来吗，当然是赏雨，品酒，顺便观战。”相谶察觉到空气中的异常，以酒水作刃化解剑气，“哎呀，尊者大人若是喝酒，相谶一定奉陪，若是要切磋，便改天吧，莫要扰了这萧瑟秋雨。”
　　“哪里，不扰先生雅兴！”穆终绝冷哼一声，化光而走。

　　飘渺境阵法诡谲多变，稍不注意便险象丛生，更何况盼道现下命在垂危便更难破阵，他勉强让意识稍稍清明片刻以应对结印的术法，阵法攻势前弱后强，盼道愈加力不从心，后背生生挨了一击，顿时呕出鲜血，半跪在地，却仍是硬撑着不肯倒下。
　　怪异的是结印被盼道的血所溅到后便不攻自破，发黑的双眼隐约可以看到乌衣阁和一身玄底绣金纹的人，“终于肯回来了吗，还这么狼狈？”
　　“师……师父……”
　　“和以前一样，还是不让人省心，”邱聚昏将人带至乌衣阁内灌以内力护住心脉。
　　“师兄，此等皮外伤以归元术愈之便可，这药膏未免疗效过差。”秦薄心看着盼道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再一想到那药效发作时的痛楚，便不觉连连咋舌。
　　邱聚昏下手毫不留情，甚至于在创口处重重一按，“愈合得那么快又有何用，倒不如多养几天伤，免得为飘渺境惹麻烦。”
　　盼道一身血染，此时又被药效发作时的剧痛折磨得毫无气力，张了张嘴只说出两个字，“抱歉……”
　　“若真的抱歉就老实养伤，为师有事要离开飘渺境三日，薄心师弟，可千万要将你的好师侄看好了，若是师兄回来看不见盼道，飘渺境可就只能有师兄我一个活人在了。”
　　秦薄心听到邱聚昏如此语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应道，“是，师兄。”
　　邱聚昏长叹一声，缓步出了飘渺境。
　　穆终绝藏匿在飘渺境外已久，见一玄衣之人出了飘渺境后，那高耸楼阁与世外仙境便凭空消失，而玄衣人腰间佩戴的不光一把长剑，还有那把刚刚才与他交锋过的锈刀。
　　穆终绝欲知此人身份，刚想跟上去探查一番，不知为何便陷入阵法中，只见周遭尸骨遍地，恶灵与残骸源源不绝从裂开的地底钻出，穆终绝苦战之时便听得一熟悉又憎恶的声音在耳边盘旋，“想知道鄙人的身份，又何须跟踪这么不符合尊者身份的方法呢？”
　　“本尊已经知晓你之身份，何不现身与本尊较量，摆阵也未免太过卑鄙！”
　　“鄙人还有要事要办，便不与尊者多言了，告辞。”
　　知晓此人一向难中激将之法，穆终绝盛怒之下，破阵之情愈加强烈，然他心境越加躁乱，阵法就越加难破，最后竟然只能动用破魔血方能脱身。
　　“该死！”穆终绝以掌掼地，将飘渺峰震了个地裂山峰情绪方才缓和下来，“看来，本尊有必要去九重天一趟了。”
　　......
　　“稀客啊稀客。”
　　听着这声惊叹，邱聚昏缓步行入虚无山境，那老道仍是不改懒散模样，白白让那身道袍染了尘埃。
　　“若先生再这么躺下去，御鹤童子就该下山去抓风寒药了。”邱聚昏话虽如此，却也就地盘坐下来，偶尔瞥到摆放一旁的凰木琴积了层灰尘。
　　“阴冥太子似乎很久没有来过？”
　　慕招姝长叹一声，“是啊，听说近些日子以来六皇阙再起争端，这群龙无首果真麻烦啊。”
　　“六皇阙各位皇首实力相当，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北皇从天帝那里求得了玄宇印，玄宇印受各界觊觎，天知与玉都府尊者便在其中，定然会派人中途拦截，屈屈北皇朝又有几多能人异士能与之抗衡？却也不知道这掌天令于他而言是护命符还是催命咒。”
　　“护命符也好，催命咒也罢，掌天相定然不能落入他人手中，毕竟，这可是刀神大人最后的交待。”
　　“世人都道千无胜生来便是一把刀，无心无情，却不知他才是至情之人，”邱聚昏难得有些笑意，虽然那笑有几分嘲讽的意味在其中，“若不是因为他，掌天相无论是安全送到北皇朝还是落入相谶，穆终绝手中都与邱某无关。”
　　慕招姝知晓邱聚昏之脾性，只道他是口是心非而已，便另起话题，“有先生在玉棺之事必定百无一失，还有一事不知先生是否知道，近来江湖传言道有人于沧海月明看见过千无胜。”
　　慕招姝见邱聚昏面露惊色，便知他对于此事全然不知，“招姝也甚是惊讶，千无胜自被散魄后，余魄虽有化体，但皆与本体大相径庭，偶有相似之处而已，所以招姝大胆猜测是否乃千无胜再临尘寰，亦或是有人假扮。”
　　“看来某有必要去月痕山一探。”
　　“且慢，”慕招姝拦住邱聚昏，道，“玉棺送到虚无山境后，若要使掌天相醒来，必须要千无胜另一半心才可，盼道他……”
　　邱聚昏稍犹豫片刻，道，“他刚受过重创，若要取出半心怕是有伤其性命之忧，落九天已经找到千无胜的另一化体，届时想必也会一同来虚无山境。”
　　“化体心性与本体心性不同，不知他是否会为了记忆中完全不存在之人牺牲自己。”
　　“千无胜也并非生来便心怀天下，他是从一把刀变成一个人的，而盼道也好，其他化体也好，现在仍是一把刀，要成为人只是时间问题，无关心性如何。”
　　千无胜并非生来便心怀天下，他是由一把刀变成一个人……
　　傲立穹顶，无刀可斩九重霄，杀遍天下的是杀神厉太子，温润儒雅，为友两肋插刀为天下死而后已的是刀神千无胜。
　　天下苍生需要的是刀神千无胜，而持刀行凶的天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