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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新科取士 吊尾巴 ...

  •   清晨时,宝来将头缩在脖子里命人打开王府侧门。
      吹了一夜春风,门口那两只石狮子身上也堆了一层粉红新翠,原本威严肃穆的门神也无端妖娆起来。宝来打了一个哈欠,对身后的人说:“孟良,棠妃娘娘带着小世子去菩提寺,什么时候回来?”
      “明日正午,听说要在那里住一宿看了春桃花再回。”
      随着宝来走出王府大门的正是孟良,一队亲军也鱼贯而出。孟良蓄起了络腮大胡,身上绣着狮子的绿色武将袍看起来精神异常。
      “菩提寺的签可灵啦,你可记得替我还有小甲小丁他们求几签?”
      “呵,”孟良理着袖口笑了几声,“菩提寺的送子观音是挺灵的……不过……我说你凑什么热闹?”
      “去。”宝来抖了抖白脸皮,又说,“今日放春闱,街上尽是人,我说你千万小心一些。”
      “这是自然。”孟良招手让亲军上前,自己却念叨,“昨夜王爷也是为此事留宿在宫里的吧。再过些年陛下要亲政,这次春闱选拔的人才很重要,或许能成为以后的肱骨栋梁……”
      “嘘……”宝来戳了他一下,“莫妄议政事。”
      孟良哈哈一笑,“瞧你这小样儿。”
      两人正说着,忽然街斜面儿走来一个灰衣青年。原本这人放在大街上或许丝毫不起眼,但这里是王府侧门。整条街都没有其他住民,又正是清晨,这人就不得不引起怀疑。宝来朝孟良始了一个眼色,孟良会意,让士兵拦住了他。
      他被穿铁甲的亲兵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抖了起来。
      “什么人?”孟良的副将上前问。
      “俺……俺叫王三呐。”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你鬼鬼祟祟在这里晃荡什么?”副将指了指上方的牌匾。
      那人又哆嗦了一下:“俺不识字,俺昨日才到临歌,要去武桥胡同寻亲,这武桥胡同在哪儿呀……”
      “行了行了,”孟良打断那人的絮絮叨叨,“放他走。小子,别再到这里来晃悠,知道吗?”
      那人便哆嗦着赶紧撒腿跑了。孟良哼唧一笑,回头见宝来愣着,就问:“怎么了?”
      宝来收回目光,嗯了一声说:“没什么,刚才那个人……奇怪……仿佛认识……”

      灰衣人缩在墙角,又朝王府侧门那儿看了一眼,不禁有些感概。他正了正衣冠,转身出了这条街,往最热闹的四方街去了。那里是临歌的中心,换句话来说,就像城市大广场。春闱的皇榜今儿就要贴在那里。
      此时尚早,却堆满了等放榜的人。上至八十岁的大爷,下至十七八岁的少年,无一不举头苦盼。街角有人朝灰衣人招招手,是个六十七岁的老贡生,他赶紧走过去。那老贡生年纪本来就大,又紧张得一夜没睡,正躺在一户未开门的茶寮前哼哼唧唧。
      “水呢?”
      灰衣人赶紧拿出寻来的水给老贡生灌下。老贡生这才顺了气,扶着灰衣人站起来。灰衣人同他一齐朝皇城方向远望,却连点人影都没看到。
      老贡生扫了一眼四周的人,对灰衣人说:“我三十八岁考上贡生,考了整整三十年的进士,这次若再不中,就回家教书去。”
      他抬抬眼,又说:“你看那边坐在榆树下的是刘贡生,比我大了整整十五岁,十五岁啊,十年前就有人劝他别考了,他偏不信邪,说若这次考不上就撞死在放榜的柱头上……”
      灰衣人不禁有些心虚。天微朝的科试,是从乡试一路考到殿试,总共要用三年。他恰巧遇到了一桩巧事,平白比人家少花了多年的功夫。正瞎想,忽然有人吼了一句,来了。
      原本还懒洋洋的人群瞬时如被打了兴奋剂的鸭子,都伸长了脖子望去。见官道尽头扬起一道浮尘,放榜的官员便骑着马来了。刚将明黄的榜纸贴上,那放榜的官员便让蜂拥而上的人群挤到一边去。灰衣人也挤了上去,那老贡生使不上力,便爬到茶寮门口的柱台上指挥。
      “左边,左边那个人让开了,快过去!不,去右边,右边,右边……对……对……”
      看到灰衣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老头子撕心裂肺地喊:“李德拴,李德拴,第几名。”
      指着皇榜挨次找过去,灰衣人惊喜叫道:“三十五,三十五,老头,你上啦,你不用回乡教书啦!”
      再回头,老头已经晕了过去,不过满脸灿烂的笑意,似乎晕死也是幸福无比的事情。待灰衣人用一口凉茶喷醒李老头时,他紧紧拽着灰衣人的衣襟:“真的是三十五,真的是李德拴?”
      “是啊。”
      还没等老头子激动得再次晕过去,就听到那边有人喊:“新科状元是严香亭,果真是楚地的才子严香亭。快,看看最后一名是谁?”
      历来名次,大家最关心的永远是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第一名那是给大家瞻仰的,最后一名则是用来嘲笑的,仿佛中间的都是炮灰。此时就连没上榜的人都能对着最后一名取笑一番。新科历来取士三十六人,李老头倒数第二,不过没人关心他这个要死不活的老头。
      “最后一名……叫方凌,谁是方凌?”
      李老头鼓着死鱼眼对灰衣人说:“不是吧方兄弟,你给我垫背?”
      此时忽然听“咚”一声,人群瞬时沸腾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刘贡生,刘贡生撞柱子啦……”
      方凌回头,见人群让开一个圈,八十岁的刘贡生躺在地上满头鲜血,自己名字那块也是鲜血淋漓……

      方凌送了李老头回客栈,自己七拐八拐转进一条小巷子,又推开了一户小院的门。门口贴着白对联,证明这户人家才丧了人。院子不大,正中摆了几缸莲,还没长叶。躺在院子中间的人脑袋上搭了本书,听见有人回来,取书扔石桌上说:“中了状元没?”
      方凌喝了一大口凉茶,翻翻白眼说:“你儿子我又不是神童,丢了六七年的东西没碰过,怎么可能考上状元?”
      “我来猜猜倒数第几?”
      方凌抖抖肩。
      “不会是倒数第一吧?”
      方凌说:“只要能进朝廷就不错,为了这一定点希望我可是拼尽了全力,你不信问舅舅,我高考时都没这么吃力。这可是考□□公务员呐。”
      宁子清举着勺子站在厨房门口说:“我作证。”
      简单几个小菜摆上桌,一家人团团坐了,慢慢吃菜。吃到一半,方渐鸿说:“我要同你舅舅一起去明州。”
      见方凌不解,方渐鸿又说:“明州是产粮大州,我和你舅舅商量了,要找人,钱和人都不可少,你打算混进中央政府探听你妈妈的消息,我和你舅舅也不能什么都不作。所以……”
      “你们要做奸商?”
      “本钱足够,现在需要权力、人力、和财力。”
      见方凌不说话,知道他默许了,又说:“你确定不会被熟悉的人认出来?”
      话有所指,方凌点头道:“今天找人试过,丝毫没有认出来。我走的时候就是一初中生,现在哪里那么好认?”
      宁子清给他夹了菜,插话道:“你自己要小心一点,有方伯伯陪着你我们要放心一些。你放心,我和你老爸抓够了钱就回来,一刻不耽误。”
      方凌这才笑了起来。
      话说来不长不短。当他们三人到达临歌时发现怎么也打听不到宁月山庄的任何消息,真的是像无头苍蝇一般。正巧遇到寄宿的方老伯家的儿子染了风寒刚去世,正巧这个人即要参加春试,更巧的是他也叫方凌。于是三人就萌生了桃代李僵的主意。贡生方凌生病时他们出了不少钱财,于是也轻易得到了方老伯的允诺。宁不归便正式用了方渐鸿取的大名。
      方渐鸿很得意自己取名的艺术性,却被宁子清白了一眼说:“跟大众脸一样,毫无新意,还让一千多年前的古人重了名,你还挺得意的。”
      不过运气就是运气,方凌掉尾中了举,大抵也是运气。

      方渐鸿与宁子清是在三天后走的,方凌穿着绿青的官服去送他们。京郊十里亭,宁子清正了正方凌官服说:“鸭屎绿。”
      方渐鸿笑起来:“我们秋收后就回来,那时候的粮食也收得差不多了。”
      方凌也笑:“方扒皮,收你的租子去吧。”
      “小心一点。”两位长辈拍着他的肩膀说。
      “知道了……哎呀,快迟到了。”方凌行了个礼,跳上马就往回赶。
      方渐鸿摸着下巴讲:“他很紧张呢。”
      “或许是要见到一些不想见的人了,对了,雅王的头衔倒底有多大?”
      “□□总理?”
      “外交部长?”
      “军委书记?”
      “经济部长?”
      “教育部长?”
      “专权,历史就是这样,往往一个举足轻重的历史人物无法正确估计自己在这段历史中的地位和作用时,就意味着乱世的开始。”方渐鸿下结论,说着与宁子清背上那重重一皮箱黄金往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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