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无归》迈迈

21、回到未来 回到未来

　　六点，闹钟响，宁子清起床。开电视，看新闻，煮稀饭。六点一刻，敲第一次门，里面没有声响。宁子清摇头，到窗台上浇花喂鸟。窗外天空微亮，东方有霞光，看来今天天气不错。六点三十，敲第二次门，里面轻哼一声。宁子清开始炒荷包蛋。七点，敲第三次门，里面模模糊糊有人答应：“马上。”熨领带，熨西服，看看时间，七点三十，敲第四次门，并说：“死孩子，你打算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门开，站着一个高个子青年，一头碎发，眼神空蒙。他打着哈欠去洗漱，坐在马桶上又打起盹来。宁子清倚在洗手间门口说：“二十岁的人了，好歹一个暑假你都干什么去了？”宁不归顿醒，开始洗脸。镜中的人白皙英俊，他换上T恤，回头道：“我昨晚四点才睡。”
　　“你如果再这样，我就把实验室给你封了。”
　　宁不归耸肩，坐下拿起报纸吃早餐。宁子清看看他，说：“都六年了，你就这么想回去？”
　　“妈妈在那里。”他淡然点头。
　　宁子清叹息一声，埋头吃饭。
　　时间已经过去六年，宁不归从当初的稚嫩少年长大，如稚鸟终于有了丰满的羽翼。他已经充分适应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世界。会飞的大鸟，会跑的箱子，这里同那个时代相比简直是神话一样的存在。但他庆幸，这里的和平与安定让他觉得欣慰。没有人会拿着刀枪打打杀杀，人人都安分守己的生活。政治民主，人民自由，与那个世界相比，这里宛如天堂。
　　但他仍旧想回去。那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
　　他吃过饭，挎上背包，站在玄关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宁子清说：“我开车送你。”
　　“不用啦，你上班别迟到。”
　　他戴上耳机出门，在楼下的站牌等公交。天空褪去灰蒙，变做海洋一般的湛蓝色。身旁聚集的人开始多起来，上班族、老人、学生，熙熙攘攘地挤在街头。几个高中女生拿起手机拍他，他回头微微一笑，上了公交。耳机里瓜啦呱啦放英语，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又眯了会儿眼。
　　三站路便到学校，他慢腾腾地在校园里走。头顶的梧桐叶还是碧绿色，蔚蓝的天空交织在树叶的缝隙里。他抬头倒行，将挎包带子挂在脖子上。身后有几个男生跑上来拍打他的肩膀说：“宁不归，你怎么还在磨蹭，还有十分钟就打铃了。”
　　他这才加快脚步。
　　班上的男生趴上他的肩说：“羡慕啊，家离学校近，都不用住校。”
　　宁不归伸手说：“一个月三千，你给钱我就让你搬到我家来住，包一日三餐。”
　　“兄弟，一个暑假不见你还是视财如渴？”
　　“孔方兄好啊，”宁不归说，“如果爱上他是一种错误，我宁愿一错再错。”
　　那男生又拍拍他说：“今天中午篮球赛，三百一场，你打不打？”
　　宁不归伸了个懒腰：“打，有钱就打。”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教室坐好。宁不归摸摸衣兜，里头只有几枚硬币。他开始用家里留下的实验室做空间试验起，经济就拮据起来。宁子清只是一个外企的中层管理，要负担巨大的实验开销责任很重。宁不归暑假打了三份工，平时也尽量节省。他学的是经济，原本一心要读母亲的专业，可惜高考分数差了一点，便被调配到这个专业来了。
　　毕竟十四岁才接触到这个崭新世界的文化，他已经尽力。
　　这个城市仍然是临歌，但现在已经不叫此名。临歌城早已湮没在了一千多年前的历史灰烬中。这里熟悉而陌生，熟悉的是这个城市带给他的一种莫名的遐思，陌生的是同样的一片土地早已看不见那曲沼溪桥，画栋飞檐。翻阅过大量的地方志和史书，宁不归找到了一千三百年前存在的王朝——天微。
　　但几经风雨变迁，它现在只是这个巨大民族的一个传说，一个曾经的代名词。
　　上课前学习委员将课表发到个人手中。旁边人伸头打量宁不归的课表，惊讶地说：“你怎么又选了那么多物电专业的课？”
　　宁不归只笑不答，看着排得满满的课程发呆。旁人伸手一指，道：“哎呀，你还选了方渐鸿的课。”
　　“你也认识？”
　　“怎么不认识，他可是名人嘛。方微电子的首席，又是国内空间物理鼎鼎有名的人物，听说在米国的，怎么回来了。真是奇怪，他干嘛要回学校上课，难道是学校重金聘请的？”
　　宁不归看着那个名字，见经济法的教授已经站上讲台，便将课表揉成一团塞进书包。

　　正午，太阳毒辣得厉害。宁不归只觉得视线模糊。一个盖球，他跃起抢篮。
　　这里的生活太和平，没有武林，没有江湖。冷兵器时代已经过去几百年，无人会依靠拳脚或刀剑这样的武器过活。轻功剑法早已失传，每个人弱得像书生。他虽是武学半调子，轻功路数又久不上手，但轻轻一跃的弹跳力，便让他成了田径会上最牛的人物。
　　每年的运动会是他赚票子的大好时机。跳高，第一名五百，第二名三百，第三名一百，他恨不得一个人把一二三名全部得完。除此之外短跑、跳远、铅球、标枪……若不是有名额限制，他会将每个项目都报上。但他从不参加任何体育社团，也不是体尖生。田径社教练至今还经常到教室门口堵他，追着他跑完半个校园逼他进田径社。
　　听到耳朵旁女生的尖叫，他知道自己扣球成功。接过旁人递上的矿泉水和毛巾，他看看腕表，下午还有选修课，便换了衣服匆匆跑去上课。钻进教室，里面已坐了半数的人。这堂课正是方渐鸿的课，他名气够大，甚至吸引了许多外校的学生来旁听。许多接近毕业的学生都渴望认识他，得到他的赏识进入方微电子谋职，这是很多人来听课的目的。宁不归庆幸自己来得够早，否则只能坐走廊上。他寻到第一排的一个空位坐下。
　　身旁是个带眼镜的女生，学物电的女生不多。那女生朝他友好一笑说：“我看你打球了，你是宁不归吧？”他报以微笑，点点头。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他赶紧趁着空当小睡片刻。
　　方渐鸿提着笔记本走进阶梯教室，里面很安静，黑压压地坐了一片人。他将电脑插上，有工作人员来帮他放下大屏幕，打开投影设备。当收到学校请他回来做客座教授的请函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这里是他的母校，但这绝不是他轻易回来的原因。
　　冷冷扫视台下，他微微挺直背脊。他已不再年轻，或许过不了多久，他的眼睛会花，背脊会弯，头发会白。但他仍旧会记得那种感觉，二十三年前第一次到这里任教，也是在这个讲台上，他自负且从容，因为台下总有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异常崇拜地看着自己。
　　他低头，那个女孩喜欢坐第一排，她说这样感觉离他的心更近一些。他便下意识地扫过第一排，坐满了人，只是那抹身影再也不在。他忽然微微皱眉，第一排正中坐了一个趴着睡觉的男生。
　　他并不会在意这样的学生，大学课堂大多数靠得是自觉，于是他转身在黑板上落下第一讲的课程名称，手指捏着粉笔的感觉很好。听到铃响，他翻开点名册，淡淡道：“第一堂课我会点名，请你们做简短的自我介绍，好让我记住你们。”
　　他慢慢念着名册上的名字，每个人站起来，或男或女都会用自己的风格自我介绍一番。有些人甚至为了让自己留下深刻印象还要唱唱歌，讲个笑话。课堂的氛围始终很活跃。他拿粉笔的手指缓缓下滑，跳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面。
　　“宁……宁不归……”他念到这个名字时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姓宁的人不少也不多，但偏偏他觉得有些胆战心惊。
　　没有人答应。
　　坐在宁不归身旁的女生小心翼翼推了推他，宁不归已经睡死，完全没有反应。
　　方渐鸿又顿了顿，提高声音念：“宁不归。”
　　女生下定决心，使劲摇他。宁不归这才从位置上跳起来，迷迷糊糊喊：“到！”
　　教室里笑起来。宁不归搔搔头，没弄明白。方渐鸿看着他，原本平和的眉，忽然紧紧拧在了一起。站起来的男生头发微蓬，脸色潮红，瞳孔的颜色有些淡，此刻正反射着太阳的光线，慢慢透到自己心里来。
　　“请做自我介绍……”方渐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哦……”宁不归四处看了看，说，“我叫宁不归。”话毕便坐下，又引得一阵哄笑。方渐鸿念完名字，合上点名册。他翻开自己的讲义，见宁不归打开笔记，端端正正地坐着。他轻叹一身，回头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指却止不住地抖动，甚至连粉笔也握不住。
　　他爱上的人恰好是他必须欺骗的人，其实，选择背叛与欺骗你最爱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