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黑以后（一） “天黑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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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雨，我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清早，一个挺拔的身影矗立在临海市公安局的门口，他一动不动地仰视着公安局大楼的徽标，在熹微下，徽标闪着金色的光。太久在外，方秋书近乡情怯，迈出的脚迟迟踏不进去。
此时的刑侦总队热热闹闹。最近事情多，大家天天加班，眼看着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蔫儿，作为队长的陈执，请大家吃个早餐还是愿意的。
“我要蟹黄包！”张小言眼疾手快，这个季节吃蟹最好，蟹黄包也更加鲜美，一口咬下去微咸的汁混着蟹黄的香别提多享受。“我也要吃，你给我分几个！”高松伸手去抢，张小言拒绝，得意洋洋地咬开包子炫耀，气得高松追着他满办公室跑……陈执笑看大家闹，他们的工作强度大，处理的案件又多跟人命挂钩，这样轻松的时间不多。
饭还没吃完，陈执就被叫进了局长办公室，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在沙发上，他带着黑框眼镜，嘴巴紧紧抿着。
“陈执啊，以后秋书就是你们队的了，之后你给他安排一下工作。”这话虽然是对陈执说的，但局长王维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方秋书，他眼睛微眯，烟夹在手上没有点燃。
“你好，我是陈执，刑侦总队队长。”陈执块头大，人长得又黑，虽然浓眉大眼，但若板着脸，真的会把小孩子吓哭。此时的他，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显得憨厚友好。
“你好，我是方秋书。以后就麻烦了。”二人短暂握手，方秋书低垂着眼，他感受到对面男人虎口的茧，以前他也有，而现在他的手除了粗糙，没有任何勋章。
“秋书，你先报道去吧。陈执留下，上次那个案子……”王维真终于点燃了指尖的烟，不知是不是陈执看错了，王维真的眼里闪过一瞬阴沉。方秋书点点头，起身时，陈执看见他的手抖得厉害。
这天过后，海城的天像是漏了，大雨下不停，乌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办公室不得不开灯。方秋书已经工作几天了，但跟队里的同事没说过几句话。陈执给他安排了一些文件整理工作，方秋书就勤勤恳恳地干。
“高松啊，你说方秋书以前在哪个大队啊？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但我根本不敢跟他说话。”张小言是刑侦大队的活宝，说话直、善良、感性，其实他挺想接近方秋书，奈何对方总是冷冷的。
“谁知道，头儿又不说，小方也不吭声。”工作间隙，茶水间内，高松和张小言靠在一起嘀嘀咕咕。
“切，管他是谁，这种空降的，八成是关系户。”袁迪奇说话一向不过脑子，想到什么张口就来，他正说着，张小言拼命向他眨眼。袁迪奇乐了：“张小言你眼睛咋了？”张小言的娃娃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袁迪奇一眼。方秋书正拿着水杯面无表情地向三人点头，接了水后又面无表情的离开，茶水间瞬间鸦雀无声。
方秋书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谁，他也想跟队里的同事们说说话，但他太久没有接触到阳光，乍一睁眼，被明亮刺得只想流泪。蹲在碎纸机前，方秋书出了神。
“方哥，小心点儿！”方秋书的手腕被人握住，差一点他的手指也要与纸一样被绞碎了。一张带笑的脸出现在眼前，是陈执。
“方哥，是不是最近有点累，你怎么这么心不在焉啊？”陈执说着使劲挠挠头，看起来很苦恼。
“陈队，你都没给我安排什么重活，怎么会累？”方秋书想笑一下，但嘴角愣是扬不起。“方哥，我正想跟你谈谈，关于……”
“哥们儿们，我回来了！”陈执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门口的声音打断。方秋书闻声望去，狠狠打了个冷颤。对方看见他，也是一愣。
“耗子！”陈执跟门口的人打了个招呼，转头对方秋书介绍道：“方哥，这是我们副队苏皓，之前去外地学习了。周五咱们队一起吃个饭，一来欢迎你，二来也是给苏皓接风。”方秋书僵着脖子点了点头，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耗子，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同事——方秋书。”苏皓一步步走近，不错眼地盯着方秋书的脸，连被凳子碰到都不在意。方秋书的身体逐渐抖了起来，陈执赶忙道：“耗子，你吓到方哥了。”说着他把方秋书拉到自己身后，眼神示意苏皓适可而止。
“师兄，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前一阵跟卫局吃饭还说起你……”苏皓的问题方秋书不知怎么回答，他深吸一口气，从陈执身后走了出来，扯了一个笑容：“师弟，好久不见。”苏皓的眼睛都红了，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紧紧抱住了方秋书。
跟队里的同事约好聚餐时间后，方秋书一下午都恍恍惚惚。苏皓是方秋书在警校的师弟，也是之前同队的同事。八年来，他既不敢面对过去，又极力想要与过去有联系。但他的身份，不容许他有片刻的掉以轻心。
因为八年前的任务，他一事无成，没有事业，也没有家庭，更没有朋友。从成为卧底的那一天起，方秋书就只能在下水道里像老鼠一般苟活。是老局长在他12岁时从孤儿院领养了他，也是老局长供他读书上警校，更是老局长让他甘心以警察作为一生的追求。八年前，老局长亲自将“猎鹰计划”的任务派给他，要求他打入贩毒集团，卧底一当就是八年，他改名换姓，改变生活习惯，改变说话方式，从毒枭范黎的小喽啰，到范黎的结拜兄弟，他眼睁睁看着范黎一伙的心狠手辣，看着那么多人因毒品而毁灭，他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忍受着正义与潜伏的挣扎，一遍遍靠着人民警察的誓词、靠着一年一次与老局长的秘密会面，坚定信念，坚持到底。八年来，他从不敢睡熟，不敢喝醉，不敢与人交心，否则，他将坠入万丈深渊。“猎鹰计划”全警队只有两人知道，一是老局长，还有一人是前刑侦总队队长卫长风。八年过去了，警方终于掌握足够证据，抓获毒枭范黎，并一举打破临海市和周边三个省的贩毒制毒网络。
方秋书结束了卧底生活，老局长已因病去世。方秋书在接受心理治疗和重新考察后，现公安局副局长卫长风念在昔日的情分让方秋书回到了刑侦大队。方秋书太久没有拿枪，他理解现在陈执给他安排工作的用意，然而，自己不可能一直做文书工作。八年的卧底生活，带给方秋书的是孤独、勇敢、也是与自己对抗的坚持。但任务结束后，他还剩下什么呢，卫长风为什么安排自己进刑侦大队呢？窗外的雨还在下，方秋书站在窗户前，玻璃上的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天渐渐变黑，609路公交上挤满了人。扩音器坏了，司机扯着嗓子喊：“乘客们，注意脚下，伞上水不要乱甩，小心滑倒！”609路终点站是临海市郊区的玉林大道，为了省下租房的钱，上班族们不惜花更长的时间通勤。
“你干什么呢？”一个女人突然喊道。因为下雨，车上的气氛有些压抑，所以这一声格外清晰。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身材高挑，西装短裙下的腿又细又长。此时的她愤怒地看着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我干什么了？”男人有些斑秃，穿着肥大的棕色夹克，微微踮脚抓着公交把手。
“这么大岁数了，要点脸行不？动手动脚干什么呢？”女人脾气火爆，说着作势报警。
“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吗？还我占你便宜。”话虽这么说，男人一步步移着脚往后门走。其他乘客看不过去了，纷纷帮女人说话，车上瞬间吵哄哄。
“停车！停车……”在乘客的谩骂中，男人大声喊道要求下车。看司机不理会，男人竟使劲拍打公交车后门。
“老实点儿，信不信我直接开到公安局去？”司机忍无可忍，大声吼道。男人被吓得一抖，终于作罢。他站在后门边，绿豆大小的眼睛偷偷瞟着周围的乘客。
一天后，有人在玉林大道公交站台后发现了一具尸体，一个男人侧身躺在血泊中，眼睛瞪得极大，他上半身罩着白色短袖，下半身赤裸。
接到报警电话后，刑侦大队即刻出警。方秋书仍在认真地整理资料，佯装不在意他是否能参与。
“扣扣。”有人敲自己的办公桌。方秋书抬头看去，陈执站在自己桌前，严肃的说：“方哥，准备一下。”
“我……”方秋书手足无措的站起来。陈执拿起他的外套，拍了拍他的肩：“快！”
当晚，方秋书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今天以前，我不知道我是谁。今天之后，我仍旧是从前的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黑以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