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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大约是我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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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提供目的。
思考生活不提供目的。
思考思考生活不提供目的。
——佩索阿,《远处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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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刚拓宽的马路在阳光的炙烤下呈现出一种亮晶晶的黑色,散发着不算好闻的沥青味道。路的中间是绿化带,路边有白色的护栏,这让马路牙子上那撮吵吵嚷嚷的少年找不到横穿马路的切入点。
岑予就住在对面小区,然而他得再往前走一段才能过马路。
齐豪和他住一个小区,刘子远的家还要远上两条街,于是他们在路口同刘子远分别,勾肩搭背的往马路对面走。
“看车!”刘子远伸手捞了岑予的书包带一把,拽的他一个趔趄。
“你大爷的!”岑予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校门口买的手抓饼掉地上。他往前扑一下,接稳了他的饼。
“刘子远你个孙子能不能轻点,老子的手抓饼差点叫你弄掉地上!”安全过了马路后,岑予气得朝着刘子远怼了一胳膊肘。
“我好心提醒你,你哪来这么多事儿。”刘子远白他一眼,他也买了手抓饼,并且正吃着,嘴里满满当当,说话含含糊糊:“掉了就捡起来,我之前看了个报道说是五秒以内捡起来就沾不上灰。”
“屁啊,这你都信?我鞋底每天在地上摩擦十二个小时,跟地面差不多干净,你把你的饼给我,让我踩四秒。”
“我可去你的吧。”
岑予一边“啧啧啧”一边冲着刘子远摇头,看刘子远的目光怜悯得仿佛是看被伪科学蒙骗的失智儿童。
两个人一路打闹回去,在刘子远家楼下分了手。岑予继续往小区里面走。
高三时有许多人会选择走读,比如岑予,他中午和晚上都回家,准确的说是回他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他自己一个人住这里。
爸妈给他租房的本意是让他晚上回来多学一会,但显然事实上只能让他多打两把游戏上分。
有时候自己也会蓦地就有点内疚感,毕竟他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钱不是大风刮过来的。父母辛辛苦苦踏踏实实赚的钱这么由着他糟蹋,委实挺没良心。
可惜架不住他懒呢。
岑予早早地给自己找好了定位,他是一个平庸、胸无大志、随波逐流的凡人。
再普通不过的那种。
啊,除了脸,脸肯定是不普通的,除非毁容。
那么纠正一下,他是一个帅气、平庸、胸无大志、随波逐流的凡人。
人生规划是走哪算哪,人生梦想是……
欸,这个真的可以有。
是开一家甜品店。
他寻思着学校旁边那条街拐角那个店面就不错。
他在这个小城市里长大,在这上学,在这开家店,以后再在这结婚买房。
等他还完十几年的房贷,自己的孩子也会跑了,边上学校的学生也换过好几茬了,店里的墙也该贴满便利贴了,走出去的人也该有回来纪念纪念青春年华的了。
多理想的一辈子。
当然肯定是有前提的,比如高考完能从爸妈的男女混合双打里幸存。
幸存的英文是啥来着……sur什么什么的。
记不起来。他敲着脑壳头痛地想,这个应该是考纲词汇的。
高三的午休时间不长,他虽然准备眯一会,回来前还是在裤子口袋里胡乱塞了一张卷子。
没准儿突然就有心情做了呢?
生活嘛,总得留着点希望。
所以直到把钥匙插进锁孔前,他脑子里盘算的都是我如果晚五分钟睡觉能不能做完第一大题。
今天楼道里不是很清静,不知道打哪儿传来一连串“砰砰砰呯噼里哐啷”的声音,似乎是撞到或者打翻了很多东西。
其中夹杂着一些比较有辨识度的,比如说玻璃碎裂的声音,十分有画面感的展现出一副人仰马翻的狼狈场景。
岑予心道这是谁家遭抢了么。
等他察觉出不对劲已经晚了,门打开的间隙不算小,足够让屋里的任何物种注意到,也足够他看清门内是何种情形。
于是他看见了满地的狼藉,也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泛着不详光芒的眼睛。
哦。
原来是我家遭抢了。
岑予面无表情,麻木得很有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架势。
就是在日漫里在危险职业中排名中遥遥领先的那种高中生,人生里遇见什么都不足为怪的那种高中生
家里确实是遭抢了的模样,凳子倾倒,碎玻璃片是杯子,碎瓷片是碗。
颜色暗沉的瓷砖上有新鲜明亮的,呈拖曳状的血迹,长长的几道,被折射着细碎光芒的碎片簇拥着。
看样子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人形未知生物,状态不大妙啊。
他——至少看起来是“他”而非“她”——目光有着捕食者惯有的凶狠凌厉,渗透出着明显的兽性,同时也有智慧生物的深邃复杂。
他趴在地上,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左手手肘支地,右手手掌着地,似乎是想把自己的上半身支撑起来,可是由于力竭,仅仅晃了晃,便狠狠砸在地上。
岑予看着那张脸毫无停顿的扎进一堆玻璃片里,不禁抬手摸了两把自己的脸,并且莫名觉得有点疼。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岑予冷静的进屋,然后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一边走向中间那个“人”,一边琢磨自己究竟是胆太大还是吓傻了。
或许是他半死不活的模样激起了自己的同情心?
算了,咱没那么善良,还不如说他半死不活的模样让人放心更贴切。
鞋底碾压着地上的碎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的岑予头皮发麻,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他走到那个人跟前,犹豫几秒,蹲下,手指揪着他的一小缕头发,提起。
尽管有思想准备,在眼睛里撞进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时岑予还是吓了一跳。
他不自觉的后退一步,手猛地松开。
血肉模糊的脸吧唧一下砸回地上。
岑予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手指肚,有几分心虚。
“喂,醒醒。”岑予下定决心似的,伸出一根手指,颤悠悠地戳了戳面前的后脑勺。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色厉内荏地道:“你可别死我这,我跟你讲你乱闯我家还糟蹋了这么多东西要是还死在这那可太没有公德心了,等会我就把你扔楼下垃圾桶里……”
岑予的声音越来越小,越说越没有底气。见面前这人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他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弹了人家一个脑瓜崩,嘟囔道:“不会真的死了吧……”
“唉。”他叹了口气,自认倒霉,把这人抱到沙发上。
“你还挺沉。”岑予差点没能直起腰来,龇牙咧嘴地嫌弃着。他有点无从下手,鉴于这人身上哪哪都是伤,无论怎么小心都会造成二次伤害,况且自己之前也把人家的脸掉地上了,那就不装好人了吧。
岑予大大咧咧的把人往沙发上一放,看着他陷进柔软的垫子,晕出一圈血色的轮廓。
像曾经看过的月食。暗红的月亮,周围一圈轻柔的光,有种难以名状的神秘感,高高在上,距离脚踏的这方土地好远好远。
这个人,正常情况下,距离他的生活也应该好远好远。
可偏偏就是他,电视里的新闻一朝临到自己身上般撞上了这种意外。
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灼热像是烙在了记忆力。
谁说的来着,生活总比小说离奇。
嗯,等下查查是谁说的。这个可以用在作文里。
岑予打了一盆水,又从房东的针线盒里翻出来个镊子。他尽量轻手轻脚,可惜平日里糙惯了,没有章法的挑出几块玻璃渣后,听得瘫在沙发上的这人嘶了一声,应当是疼醒了。
徐颛的眼睛缓缓的睁开一条缝,露出血红色的眸子来。他的瞳仁尖锐细长,犹如阳光下的猫眼。
明明是受了重伤,神情却没有一丝慌张或是恐惧,乞求或者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自如得很,仿佛只是被人打扰了睡眠,带着些微的不满。
“你可醒了!感觉一下,你还能感应到自己的身体不?”岑予关切的问。
徐颛只是眯起眼睛打量他,并未回答。
岑予见他似乎不打算说话,继续碎碎念:“你谁啊咋就跑我家了?还浑身都是血!啊还有,哥们你美瞳很带感啊,红的太自然了,你是个人吗?”
徐颛看了几秒,在他话音刚刚落定时,把眼睛又闭上了。
岑予不爽的拿镊子尖儿戳他。
换来对方瞪他一眼。
“还能动不?能动就劳驾抬抬手,我给你挑挑手背上的玻璃。”岑予恶劣地说。明明他可以动手帮忙,偏偏要袖手旁观。
“……不能。”徐颛不情不愿的回答。
“不错,会说人话。挺好。”岑予戏谑道,“你这是学了门外语么?”
“算不上。”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们说人话的时候还是蛮多的。……嘶,轻点。”
岑予无辜地举起双手:“我不是故意的,况且你现在动不了,就别那么挑剔了。”
对方脸上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
“你还嫌弃上了?!”岑予冲他阴阳怪气,“看看你把我家整的,我没扔你楼下垃圾桶里都是给你面子了,所以有什么不爽都给我憋回去,不然惹火了我就把你卖给收器官的人贩子。”
徐颛眉头一蹙,眼中划过一道冰冷凌厉的光,周身的气势陡然锋锐起来。然而在岑予感知到之前,便被他不动声色的掩盖过去。
“……知道了。”他依旧很不情愿,但好似明白了自身的处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故而放软了声音,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示弱。
“知道就好。”岑予对于他的态度很满意,从医药箱里翻出绷带和医用酒精,上手给他消毒。手一个不稳,半瓶酒精倒在了他胳膊上。
“啧,倒多了。”岑予嘀咕,忽地记起自己该先给他清洗清洗,于是把酒精瓶子搁在茶几上,颠颠儿的跑去拿了块毛巾,浸饱了水就往他伤口上招呼。
如果不是一脸的血影响视觉效果,岑予可能会注意到对方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面颊上紧绷的咬肌。
“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岑予自我感觉良好的说,沉浸在救命恩人的身份里无法自拔。
徐颛深呼吸,好不容易按捺下自己杀了面前这个人类的欲望,装出一副听话又带点委屈的样子:“嗯。”
“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徐颛,双人旁的徐,颛是瑞雪兆丰年的瑞,去了王字旁,右边加一个书页的页。”
“行吧。那么第二个问题,你这是带的美瞳么?”
“不是,自然色。”徐颛回答,顿了一下,解释:“我是吸血鬼。”
岑予一愣。
“你问我两个问题了,该换我问了吧——这个毛巾是擦什么的?”徐颛一脸隐忍不发。
“啊话说我自己住不太讲究哈,家里就一条毛巾。这个平时是……擦脚的。”
徐颛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透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