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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057 “至于吗? ...

  •   田慰慈进了CCU,那里门禁森严。
      花斐按铃求访,皆被田慰慈以“没带申请让她滚!”拒之门外。

      这次花斐白衣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假称是蒙朝霞才成功混进去。

      她拎了两份魁龙珠和虾籽馄饨。

      老头是扬州人,就好这口。

      “真不见花儿?副高申请已经截止,她现在写也来不及。”

      ccu床位之间为磨砂玻璃隔断,花斐人没进去,里面对话却听得清清楚楚。

      师母严舒在“谆谆”劝解。

      “我晓得你,花斐留院名额是你跟老罗翻脸争到的,你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能让她烂在主治上。”
      “只要花斐出事,老罗就跟你抱怨,你面子上也拉不下。”
      “你一片苦心,我都知道,可是老田,你得明白,花儿不是小婴儿,她有自己的想法,该放手时就放手。”

      “你懂什么?”

      田慰慈显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讨论,戴起眼镜准备看手机邮箱,被严舒一把夺走 。

      “就写两个审稿意见。”田慰慈装可怜,见夫人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只得摘下眼镜,双手乖巧叠放在小桌上,“行,领导指示,我洗耳恭听!”
      “耍嘴。”严舒怪道,“哎,说到哪儿了?”
      “小婴儿。”田慰慈想让她快点说,说完赶紧把手机还他。
      “什么小婴儿,说的是花斐。”严舒鞠了一把毛巾给他。
      田慰慈在脸上囫囵划几下还给妻子。
      严舒收好毛巾,又拿起桌上的药盒。
      药片有十几颗,大小不等,防止他又一口气全倒嘴里,严舒每次只给他三颗。

      “不可否认,花斐是个优秀孩子,当年不来内分泌非去你们妇产,我心里还酸溜溜的。我们都以为她会在临床科研上年少有为,没想到......唉!可惜了!......说她是迈不过姜燕的死才这样。那你呢?你们师徒两连心病也一脉相承? ”

      房间里一时间没了声响。
      田慰慈披件半新不旧的外衣,面色骤然凝重。

      “老田,三十多年过去了,你竭尽全力托举隋清的女儿,把她托到今天的位置却还放不下迈不过,你不觉得累吗?”

      隋清两个字犹如一记猛拳砸在花斐心脏上。
      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会从导师身上听到母亲的名字。
      CCU绵延不绝的仪器报警声和医护匆忙的脚步声交谈声忽然之间全都消散了。
      她扶着冰冷的玻璃,想要寻找一点支撑,又怕轮廓映在玻璃上被发现,只好转身,有些踉跄地往外走。
      前方是白色的自动门,过了门,是连接工作人员区域的走廊,和病房比起来灯光幽暗。
      花斐冲进幽暗里,终于获取到一丝安全感。

      “滴”—
      自动门忽地开了,骤然的光亮晃到了她的眼,也将她完完全全暴露在来人面前。
      花斐本能抬起手,逆光望去,待看清来人,立刻扭过头去。

      “花斐,你怎么了?”
      她藏起来的狼狈没能骗过蒙朝霞。
      “没什么。”花斐口气若冰,将手里塑料袋往蒙朝霞身上粗暴一塞。
      “帮忙送一下。别说我来过。”花斐不给她眼神交流的机会,径直飘到了电梯口,仰头盯着红色的数字。
      蒙朝霞追过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还能出什么事?”花斐手插着兜,无所谓地,“怕惹老头生气呗。我又不像你,乖宝宝......”
      说了一半,觉得没意思,闭嘴不言,花斐闪进电梯并没有风度地按关门键。

      电梯一节一节往上爬,她没说楼层,也不理会工作人员的反复询问,坐到顶层又回一楼。
      拎着胶片袋带着既往病历的患者和家属,各自成群地说着各自的病情,商量着下一步处理办法,熙熙攘攘的。
      花斐什么也听不到,耳朵里只有田慰慈沉重叹息后那句“迈不过去。怎么迈的过去呢?”

      当初找田慰慈毛遂自荐,妇产科导师组面试,留院......一幕幕场景历历在目。
      她自认为优秀,完全能凭借实力毫无悬念留在嘉大一院并且独当一面。
      她以为自己所向披靡,让不服她嫉妒她的人既看不惯又干不掉。

      尽管现在她也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但心里却长出一个疙瘩——一帆风顺的背后有田慰慈的人情。

      出了电梯,她快步走到自动贩卖机,一口气买了五瓶可乐,冲到二楼小花园。
      天气依旧寒冷,月季的枯枝一根一根竖在僵硬的土里。
      1500毫升冰凉液体下肚,毫无征兆刮起一阵北风,吹得大衣和头发猎猎翻飞。
      脸很疼,手很冷。
      疼和冷让花斐清醒过来。

      即便是人情,她也当得起配得上。

      喝掉最后一口可乐,花斐丢掉塑料瓶,迎着北风,昂首阔步往前走。

      走到EICU——李奈和丁惠方住的地方。

      “给我出个证明。”
      李奈的丈夫刘行跳出来拦住花斐。
      刘行在大厂工作,永恒的牛角扣呢绒外套搭条纹格衬衣,头发油腻腻,脸色晦暗得跟常年值夜班似的。
      “什么证明?”
      “就是......这算骗婚,对不对?”
      李奈刚刚胎停引产,还没度过危险期,刘行就旁敲侧击过这个问题。
      “她没说有糖尿病。要知道她家有这个病,我不会......”刘行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我只是想离婚,......”
      “只是想离婚?”花斐直直盯着刘行。
      “我是被骗的,受害者要点赔偿......”
      房子是婚前买的,房贷是他还的,李奈只出了点装修费,李奈在他家相当于白吃白住。
      让李奈净身出户,算仁至义尽了。

      “谁是受害者?”花斐厉声,“生孩子打针吃药的是她,酮症危在旦夕是她,躺在ICU里的也是她,你可是好端端地站着。”

      不要脸的男人见多了,其中不乏刘行这种出了事把责任推给女方的,按理花斐应该见惯不惯,内心毫无波澜,可每一次,她都忍不住一顿猛烈输出。
      年度投诉之最就是这么来的。

      “这婚我是一定要离,你不作证,我就去司法鉴定。”
      “尽管去。”
      花斐挥开他,EICU大门随之滑开,李奈母亲李老太太端着一盆水正站在门内。
      护士生怕李老太太将脏水朝花斐泼过去,慌里慌张跑过来。
      李老太只是呆愣了一会,蹒跚从花斐身边走过。
      花斐来到李奈床前,半蹲下去,想像傅泓之一般轻言细语劝解开导,可终归,她不是傅泓之,没掌握非暴力沟通精髓并运用自如。
      “需要靠生孩子来维系的婚姻,不要也罢。”
      临了,她也之憋出这生硬的一句。
      李奈直直地躺着,对她的话毫无知觉。

      看过患者,花斐到办公室翻李奈的病历:“指标都恢复了,怎么还不醒?”
      主治医生道:“怕被抛弃,不愿意面对现实呗。女人呐,太在乎婚姻不是什么好事。”
      花斐没搭话,随手从主治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写“请精神科会诊”。
      “抑郁,木僵状态了,联系一下七院。”
      七院是精神疾病专科医院,和一院一个系统,院际会诊手续便捷,估计下午就能来。
      “告诉家属,24小时严密监护。”
      收到离婚协议就一次性戳100u短效胰岛素,醒来知道刘行要司法鉴定,不定干出什么傻事来。

      花斐史无前例叹了口气,合上病历夹,抽出另外一本。
      丁惠方情况比较复杂,由神内、产科和EICU共管。
      “等血流动力学再稳定一点,转到产科做电凝,胎儿可以保住。目前不用特殊处理。”花斐低头写会诊意见。
      “傅医生也这么说。”主治讲。
      “傅泓之来过?”
      “来过,看了一下,给了会诊意见,好像国际部那边有急事,会诊记录还没写,匆匆忙忙就走了。其实,傅医生不来,您也不用......”对方还想照顾花斐的感情,说话吞吞吐吐的。
      国际部,又是国际部。
      交班前刚去国际医疗部,怎么又去?
      秦棉伤的很重吗,需要一上午跑两趟?
      “他现在管产房,比较忙,这两个病人给我发会诊......”
      “其实,”主治手压着两份病历,面露难色,“医务处停掉了您的......所以......”
      所以,傅泓之来是会诊,花斐来是无名无分,纯属自己找事。
      他们不欢迎花斐,哪怕她上杆子要为这位潜在纠纷患者负责。
      那么傅泓之也怕她来“添麻烦”?不然没法解释趁她去CCU,偷偷摸摸来会诊。
      花斐掏出手机,按到傅泓之号码上,余光瞄到丁惠芳家属,又将电话掐掉。

      “用一下谈话室。”
      “好的,好的。”
      和家属谈话是最磨人最需要技巧的一项差事,丁惠方情况又复杂,花斐愿意挡在前面,主治哪有不同意的?

      谈话室里,丁惠方的父母和丈夫张东财在对面,父亲胡子拉碴憔悴无比,母亲垂着头低低抽泣,张东财则有些躁动不安。
      “要花多少钱,给我个准数。”张东财率先问。
      “一万。这是手术费用,后面还有胎儿核磁等等监测发育的一系列检查。”
      “一万。”张东财瞅瞅岳父母,“这里一天两万......受限那个是女孩吧?你们要不全力救不受限那个,那还是个男孩......”
      如果生长受限胎儿死亡不可避免,医疗上会倾向于抢救相对正常的胎儿,提高它存活的机会。
      这话由医生通知家属无可厚非,由家属自己提出来,就显得冷漠薄情。
      “能保哪个,由医生决定。早日电凝,争取让两个孩子都能存活。”
      事实上,以嘉大一院NICU的水平,受限再严重一点也大概率结局良好。
      但产科不能把儿科的话说太满。
      “惠方一直用呼吸机,双胞胎又早产,我打听过,早产要住暖箱,打激素和什么活性剂肺才能张开,那个一针好几千......早产儿,养起来......”
      说起花销和钱,张生财语速极快,一口气说下来不带停顿,显然计算过。
      “钱的事,家里实在困难,我们帮你申请紧急救助金。”事实上,花斐已经在走流程了。
      “那敢情好。”张生财两眼忽地有了亮光,抓着花斐,“能有多少?”
      “不知道。”
      救助金是慈善机构捐的,花斐的意见只是参考,最终能批多少还得看符不符合对方条条框框。
      “惠方还能醒过来吗?”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老人艰难开口。
      “很难。”花斐抽出手,到水池边按了消毒液。
      “要一辈子带呼吸机?”
      “对。”虽然残酷,对于父母来说很难以接受,但花斐并不愿意给他们虚假的期望。
      老母亲泪如雨下。
      “用最好药的话,能不能醒?”老父亲声音极低,仿佛问这个问题花光了他毕生勇气。
      “不能。”花斐快速而残忍,“她现在和临床死亡区别不大。”
      “可她还有呼吸,还有心跳。”
      在老人看来,有呼吸有心跳,就表示还活着。
      他们不知道诊断书上的脑死亡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所谓呼吸心跳其实是仪器在维持,一旦撤掉仪器,所有生命体征将马上消失。
      “脑袋就像铁罐子装一大块嫩豆腐,外表看起来完整,里面已经成碎渣,无法复原再用。”
      “我们总得……留个念想.....那个女孩......”
      医生谈话更多的是告知风险以及可能的后果,并不是嫌麻烦而不全力以赴。
      花斐正想措一下辞,张东财大嚷:
      “要救你们救,别管我要钱。”
      “我们哪有钱?”
      “没钱就别救。”
      ......
      这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面目可憎?

      放弃还是不放弃,救一个还是救一双。
      本该由医生决定的诊疗成了父母和丈夫的博弈。
      这是花斐唯一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刻,因为无论如何努力始终无法改变患者的命运走向。

      花斐满身戾气站在产房门口,取下口罩刷脸,警报器滴滴滴,屏幕上亮起大大的红叉。
      她掏出卡,来来回回刷,回敬她的依然是“无权限”,她马不停蹄跑到产前和产后。
      门口家属看见一位身穿白大衣的高挑女子,产前产后马不停蹄却四处碰壁,好像一只丧家之犬。

      宗济站在产前病房大门内,透过单面可视玻璃,欣赏花斐的狼狈,正暗自得意,玻璃上猛地出现一张脸,双目圆睁,嚣张地朝他竖了个中指。

      花斐吃完闭门羹,决定去一趟国际部。

      国际医疗部,单独一栋楼,门口经年铺着簇新的红毯,花斐从来没进去过。
      说来也是,秦棉为她挨了打,她却没有去看过她,连她住在国际部都是听桑临渊嚼舌根才知道。
      于情于理,她有必要去瞧瞧。
      到了国际部楼下,想到看病人是不是该买点什么,又折返去小卖部。
      小卖部和她相熟的老板已然换成了陌生人。
      后勤上个月刚换领导,一朝天子一朝臣,领导换了,医院里小卖部食堂保洁等等外包部门必定跟着换。
      产科也一样,田慰慈走了,她就是前朝老臣,也会被“新朝天子”换掉。
      好的结果后半辈子都在门诊,再也进不了产房。
      坏的结果......

      每个科都有和领导不对付卷铺盖走人的先例。

      但花斐绝不做产科“先例”,除非宗济有胆子弄死她。

      “装个果篮。”
      老板笑脸相迎,“这里有装好的,您随便挑一个。”
      花斐没理他,指了下旁边,“按照这个种类,现装。”
      老板选水果,花斐端着手机在一旁看Bonny.F的视频。
      Bonny.F的手术视频最大特点是术式前沿,细节完美,对花斐这种要求十全十美的人来说不亚于一场学术盛宴,使她暂时忘却种种烦心事。
      “皮颜色深,重新换一个。”
      老板以为她聚精会神,没想到眼睛如此尖锐。
      “这个火龙果蔫了。”
      “火龙果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花斐抢过柳条筐把老板选的通通倒出来,比来比去,挑挑拣拣。
      老板陪笑:“最水灵的水果都给你挑走了。”
      “挑半天挑不出几个好的。有后台也得有点服务精神。”
      老板立时笑得比哭还难看。

      花斐拎着满当当的果篮朝国际部去。
      连廊的拐角处,撞见了桑临渊,这位医者仁心的中医科大夫毫不意外被一群年轻女子围绕着,叽叽喳喳的,这个要八白膏面膜,那个要配两副改善气色的药,还有的约时间埋线减肥。

      桑临渊照旧将每一位女子哄得满心欢喜。

      桑临渊正和妹子们“探讨病情”,一道身影直直从人群中插过,接着手臂传来钝疼。
      桑临渊扭头大嚷,“撞了人还逃逸,一定是你花土匪。” 注意到她手里大果篮,怪叫,“喲,这果篮,给我准备的?说点好听的,看在果篮面上,我考虑勉为其难原谅你。”

      这次肋骨差点断了。

      桑临渊捂胸跳起来:“花土匪,我告诉你,我要是伤了,可不好打发。我......”
      “你怎样?”花斐挑眉。
      “我……”桑临渊气的词穷,“我也要住国际部。”

      花斐往后退开几步:“行啊,站着别动。”

      桑临渊一紧:“你干嘛?”

      “不是要去国际部吗?把你踹进去。骨科还是神外?”

      桑临渊往旁边躲:“和老傅一个屋檐下,觉悟怎么这么差?看看人家老傅,一点点伤就国际部VIP,多体贴,多周到。”

      花斐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国际部的大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辆黑色奔驰驶来,傅泓之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国际部,带出两个姑娘。

      一个明显掉了泪,上车前,傅泓之特意与她轻声低语了好一会。

      桑临渊手搭在花斐肩上:“啧啧,老傅这服务,不光给黑卡,还跑腿,呵,还充当心理医师。以我多年阅人经验,绝壁不是安慰,是心疼。”

      “至于吗?”花斐不以为然。

      “相当至于。你看人家小姑娘文文静静却飞身而出挡了一钢球,老傅当然要使劲心疼了。又不像你!你要是被砸了,院里得有一半人拍手称快。”

      桑临渊话还没完,半边身子趔趄了一下,紧接着,怀里一沉,飞过来一篮子重物。

      “喂,你去哪儿?”
      “回家!”
      “那这果篮。”
      “拿去喂猪。”
      桑临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C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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