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琅》楮实子

3、匪我3

　　蒙纱的雕花木门应声而响，高大的男子推门而入，这男子身穿蓝色暗纹锦服，青琅抬眼望去，却先看到了那男子随身佩戴的一枚饰物，寻常男子随身佩戴之物，不过香囊玉佩，家财丰硕些的，寻得名贵珠玉，雕琢佩戴，可这男子腰旁，却是系着一枚朱缡。

　　这朱缡本就不常见，其色泽红如鸽血，只在西北塞外的矿山地带才能开采到，塞外距离大梁路途遥远，沿路又多盗贼，偏偏这朱缡质地又十分脆弱，运车颠簸，开采倾轧，就能把它化为齑粉，能完整地贩卖到大梁的本就是少数，晋阳城内珠宝阁的朱缡，也大都似菩提子般大小，一颗已是价值千金了，可眼前这位身上的这块朱缡，竟是有鸡蛋般大，以陨铁做基，工法巧妙地嵌坐上去，朱缡透明纯净，毫无杂质，成色之好，保存之完整，做工之精致，当真是世所罕见。

　　苏青琅不动声色的地打量着眼前这颀长的身影，语气平平地问道：“这位兄台，你尾随我一路了，我与阁下应当从未相识吧？阁下有何指教？”

　　那青年也是毫不客气，直直地坐到苏青琅对面，轻轻取下了头上的斗笠，没了斗笠的遮挡，苏青琅这才看清面前人的长相，这青年眉目清秀，面相白皙，天生一副好骨相，高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显出一副清冷的模样，青年微微颔首：“见过苏公子。”

　　苏青琅没有做声，只是看着青年。那青年神色不变，坦然地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茶水，苏青琅问道：“阁下就不怕我在这茶水里下毒？”

　　青年神色淡然：“苏公子知我并无恶意，况且不是公子引我至此的吗？”说完放下茶杯，双手抱拳：“在下姓楚，单名一个渊，江湖一籍籍无名之徒，跟随公子至此，是为着一桩旧事。”
　　“旧事？”
　　“是，庆丰十年，有跛脚恶道人，公子可曾听闻？”

　　苏青琅微微一怔，跛脚恶道人他有所耳闻，这道人原是一无名道观的道人，因右腿有疾，所以走路之时，会微微跛脚，这道士潜心修道，善心善行，每每用道观捐款接济四周乡邻，周遭的穷苦人家自然对这道人感激不尽，没有银钱捐善，便常去帮忙修缮道观。

　　庆丰十年，不知因何缘由，那道观突然大门紧闭，惨叫声不绝，有胆子大的农户，上前敲门，里面根本无人应答，直至两个时辰以后才渐渐平息，待村人去观内查看情形时，道观已被血洗一空，无一人存活，众人安置遗体之时才发现，这道观死去的弟子中，独独不见那跛脚道人，道观前后里外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于是便有人猜测是这跛脚道人杀了人，畏罪潜逃，更有人说恍惚看到一个行路不便的人出现在村东头，不知道是不是那跛脚道人。

　　直至官兵来，将这道观围了个水泄不通，驱赶了看热闹的村民，乡里乡村的人才渐渐散去。本以为事情很快水落石出，可过了数日都不见这衙门有个动静，仵作也验过了，捕头也逐家的问过，众人都以为这要判成个无头案的时候，那告示牌上却贴了张告示，那跛脚道人的画像赫然于纸上，旁书：跛脚恶道人，杀害道观七十二人，罪行滔天，现悬赏抓捕。

　　“略有耳闻，可那毕竟是五年前的事了，如今提来，可是有什么缘由？”苏青琅道。

　　楚渊道：“五年内，官府差人搜寻许久，因着无辜惨死之人众多，如凶手无法缉拿归案，百姓人心惶惶，那知府也不好交差，所以那道人的悬赏金一年比一年高，引得各路人马纷纷为此聚集，却再也无人搜寻到半点蛛丝马迹”，楚渊顿了顿，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苏青琅：“敢问公子可知为何？”

　　“这可真是奇了”苏青琅诧异地看着楚渊，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悠哉地扇了两下，“我一个闲人，只管风花雪月，品酒赏花，哪里知道这等江湖奇案，兄台怕是找错人……”

　　楚渊看着手里的彩瓷茶杯，似乎没听到，开口打断了他：“苏偃，英国公幺子，因生母难产早逝，自小由英国公夫人抚养，且早早取字青琅，以表长辈喜爱，嗯，好一个富贵闲人，却不知这闲人当真能得闲？”
　　苏青琅神色不变，起身笑道：“看来兄台找错人了，在下告辞。”

　　这边还没有到门边，突然身后一阵风，那楚渊却已经站在了他前面，苏青琅无奈地看着他：“这位壮士，你真的找错人了，出了门，往南走，自有官府办案公差在，你何不去找他们探讨一下案情？”

　　“是在下鲁莽了，公子莫要恼怒”，楚渊轻轻一笑。

　　苏青琅原以为楚渊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这一笑，恍如冰雪消融后的柳暗花明，终于显出几分与他年纪相符的样子，青琅不由得愣一愣，刚想开口，却见楚渊突然脸色一变，拔出腰间佩剑，直朝他刺来。

　　苏青琅脚尖点地，不慌不忙地向后滑了几步，口中喊着：“纪阳，你再不出来，旺婶的包子可没你的份儿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窗口跳进来，落在苏青琅的身前，撑了把短剑，一把架住了楚渊的佩剑。

　　楚渊略略诧异了一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约莫着也就十五六的年纪，身形清瘦，一双臂膀加一起，怕是也没二两肉，可就是这样细的手腕，却架住了他的攻势，还一脸轻松的样子，抽个空不耐地抱怨着：“刚哄我干苦力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的！这会子，却是又开始坑我！”

　　说完纪阳回脸看了看楚渊，又转了一圈儿头，打量了这红纱缠绕，暖烛熏香的房间，一脸震惊地问了句：“青琅哥哥，这芳满楼的老鸨什么时候开始做起男倌的生意了？这个……你不满意？不满意换一个啊，用得着动刀动枪的吗？”

　　“……”
　　“……”

　　“纪阳啊”，苏青琅一脸无奈的看着他，“我让你送赵二公子回府，不是让你跟他学逛青楼的混账话，你看这个人，哪里像男倌的，哪个男倌会对着客人武刀弄枪？”
　　“哦，公子，你说的也对。”

　　“……”

　　楚渊看着这对主仆，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言。
　　“今日多有得罪，方才所言之事，牵涉甚广，还请苏公子思虑再三，万莫耽误了这富贵闲人的生活。”楚渊留下了话，转身要走。

　　“哪里走”，纪阳手指翻转短剑，正要上前留下楚辞，却被苏青琅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