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蔷薇》俗姝

6、第 6 章

　　回到会议厅时，苏舞夕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她环视一圈，发现众人都在等她开口。

　　苏舞夕深吸了口气，克制道：“皋月绝对不可能是机械主，或者说，她不是联盟要找的那个机械主。”

　　“人证物证都有，她自己也亲口承认了，怎么，苏教授难道是想包庇你的老朋友吗？”小久保脱口而出便是一句质问。

　　“我不是想要包庇她，”苏舞夕摇摇头，“我这样说，是因为皋月她……她并非人类。”

　　“并非人类？”远山未来顿了片刻才道，“苏教授的意思是……她是人工智能？”

　　会场内顿时一片哗然。

　　苏舞夕颔首：“不错，皋月是我父亲生前的作品，那时七代智人芯片刚刚研发成功，现在应该还可以找到相关记录。”

　　技术人员飞速调出七代人工智能机器人的登记名册，找到当年的记录，点头应道：“苏言复教授名下确实有这样一份购买记录。”

　　理事长敲了敲手指，沉吟道：“怪不得在人类身份信息库里，找不到她的资料。”

　　几位理事国代表闻言，也是脸色稍霁，机械主被证明是人工智能，就意味着此事和诸国都没有关系，能免去一场不必要的干戈，也算是好事一桩。

　　只是……

　　众人还没轻松多久，又都换上一脸忧色。

　　毕竟从一开始，联盟推测的幕后主使形象，就是人类，可按照如今的情况看来，机械主确是人工智能无疑，这只能说明，躲在背后出谋划策之人，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狡猾厉害得多。

　　一个机械主就已经够难缠的了，如今又多了个捉摸不透的神秘人，更是让人头疼。

　　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小久保忽然出言诘问：“苏教授，既然这个机械主曾经是你的仆人，那我倒想问一问，她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我……”

　　苏舞夕被问得哑口无言，她也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七年前我和皋月意外失散，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今天也是我七年来第一次遇上她。”

　　一别七年，她还是原来模样，皋月却早已不是当初的皋月了。

　　小久保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你们是因为什么事情失散的？”

　　苏舞夕心神一凛，垂眸将眼中复杂的情感收起来，冷然道：“小久保司长，我想这应该与我们讨论的问题无关。”

　　远山未来朝小久保摆摆手，转身向苏舞夕温言道：“苏教授，你知不知道，机械帝国一直在找你？”

　　苏舞夕心念一动，想起昨天她从军事基地里出来时，受到的严密保护，果然是事出有因。

　　远山未来见她不说话，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本以为对方这样重视你，是忌惮你的专业能力，想要伺机害你，但现在看来，恐怕……”

　　“恐怕是别有用心！”小久保又忍不住抢话，“苏教授，你最好还是把知道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们甚至有权利怀疑，你就是机械主背后的主谋。”

　　苏舞夕坦坦荡荡：“我的嫌疑应该早已洗清了吧，否则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

　　小久保冷笑道：“谁知道呢，就是你这样的专家，才最有可能动手脚，还不让旁人发现的！”

　　此言一出，场上科研工作者都勃然变色。

　　在座的专家学者，哪个不是把科研放在头一位，埋头苦干，潜心钻研，现在倒要受此怀疑，实在是莫大的侮辱。

　　苏舞夕正要发作，远山未来就斥道：“小久保司长，请慎言！”

　　理事长摇摇头，摆手道：“苏教授，我相信你的为人，可机械主的事情，也确实需要好好计议……”

　　苏舞夕试图为皋月辩护：“皋月是个很善良的人……人工智能，她只是被人误导了。”

　　凯瑟琳不赞成地摇头，开始陈述事实：“她意图挑起战争，还在市中心装了核弹，上任司法部部长极有可能就是死在她的手中……”

　　苏舞夕呼吸一滞，眼里的光黯了下去。

　　她声音轻如呼吸，像是说给自己听：“她曾经真的很善良，这一定不是她的本意……”

　　小久保冷哼一声：“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如何使人信服？”

　　“我可以为苏教授作证。”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苏舞夕抬头，发现说话的是那个面熟的特种兵，可她还是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很快答案就揭晓。

　　那人沉声道：“我和苏教授是高中同学，曾经见过机械主，那时候，她确实是一个非常合格的仿真机器人。”

　　“无论她曾经怎样，如今也是敌人的手里的利刃，”凯瑟琳目光坚定，“我们不得不防备，不，我们需要主动想办法去对付她。”

　　苏舞夕的心如坠冰窖，即使她再不愿相信，也必须承认凯瑟琳的判断是对的。

　　事情已经成为定局，她和皋月注定要兵戎相向了。

　　“从机械主处入手，确实是一个好办法，”理事长敲敲手指，“苏教授，这还需要你的帮忙。我想请您做反械联盟的首席顾问，同时参与内部的一切战略部署活动。”

　　后面半句显然是临时决定，从众人面上的诧异就可以看出来。

　　意外的是，除了小久保，最后也没其他人反对，小久保只得讪讪地收回手。

　　苏舞夕本想推辞，却被理事长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对方盖棺定论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关于机械主的身份，以及她和苏教授的关系，我希望大家能够暂时保密。”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主要是确定目前的战略方向。

　　本来，这些事和苏舞夕关系不大，但现在她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好在不懂的地方，海莲娜都会解释清楚。

　　“就目前形式来看，主要有三个任务迫在眉睫。第一点，就是要加强军事武装力量，时刻做好和机械帝国开战的准备。”

　　军事防御部部长颔首道：“各国都已经拉响一级警报，所有准备都在有序进行中，但用于识别人工智能的仪器，还有待改进。”

　　众人想起进启明宫如入无人之境的机械主，还有市中心的核弹，都发自内心地表示赞同。

　　如果连准确识别人工智能都做不到，还谈何对抗？

　　远山未来沉吟着补充：“我想，启明宫的安保措施也要加强，尤其是苏教授，她需要专门保护。”

　　军事防御部部长点了点头：“不如就由高少校负责吧，他们是老同学了，工作也好做。”

　　“第二点，一定要尽快找到机械帝国的据点所在。”

　　信息安全部部长面带愁色：“谁知道这个据点到底存不存在，说不准他们躲在互联网的哪个角落里，打一枪换个地方。”

　　理事长摇头：“人工智能可以通过互联网直接交流，人类总不行吧，别忘了，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

　　“同时还要注意信息安全，”凯瑟琳眉头紧锁道，“虽然我们已经换上了人工智能无法突破的老式通信工具，但我始终觉得，他们对我们的内部情况，似乎格外清楚。”

　　气氛陷入古怪的沉默中，接下来的讨论，愈发凝重起来。

　　苏舞夕费神地听着，直到理事长宣布会议终止。

　　“最后的任务是场持久战，这一点就要麻烦专家顾问团了，请各位务必想到办法，破解幕后黑手的技术，解除对人工智能的控制。”

　　“大家没有异议的话，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

　　众人纷纷离开会议厅，只有苏舞夕坐在原位上一动不动，理事长似乎知道她有话要说，也没有起身离开。

　　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苏舞夕深吸一口气，走到理事长面前：“理事长，我不明白，您为何要对我委以重任？”

　　“因为我始终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机械国度如此大费周章的找你，必然有其理由……”

　　苏舞夕疑惑道：“他们找我，难道不是因为皋月……”

　　“不，他们之前的动作很隐秘，如果真是出于这个原因，皋月绝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来这里。”理事长摇摇头，“不论如何，你的存在很重要，而且，你对皋月的了解，对我们的行动会很有帮助。”

　　苏舞夕黯然道：“恐怕要让您失望了，现在的皋月，我一点也不了解……”

　　这一届的理事长叫卫修平，也是C国人，他看苏舞夕的目光，就像一个真正的长辈看自家小辈，那样亲切让人信赖。

　　他摇摇头，和蔼道：“苏教授，你很聪明，不要让感情蒙蔽了你的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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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吗？苏舞夕扪心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她看向窗外逐渐沉没的夕阳，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无休无止地下沉，却永远抵达不了终点。

　　和七年来的其他日子没有任何分别。

　　“苏舞夕。”一个低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高少校？”来人正是被她遗忘的高中同学。

　　对方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个阳光般温暖的微笑：“不用那么客气，叫我高杨就可以了。”

　　他站到苏舞夕身边，看向窗外绚烂的晚霞，感慨道：“和毕业那天真像啊，一晃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你。”

　　苏舞夕摇摇头：“家父醉心科研，对我管束也比较严，所以难得有机会参加同学聚会。”

　　高杨诚恳道：“他一定非常骄傲有你这样的女儿。”

　　苏舞夕低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或许吧。”

　　如果可以，她宁愿按照自己的想法，隐姓埋名，自由自在地生活，哪怕是四处漂泊流浪也无所谓。

　　只是，她答应了父亲的遗愿，要继续研究七代智人……

　　更何况如今，人工智能觉醒，战争一触即发，自己更不可能离开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民众饱受战争之苦。

　　还有皋月……

　　苏舞夕看向天际，那里晚霞正在散去，她生命中最绚丽的一抹亮色，如今也要慢慢黯淡了。

　　高杨看见女子垂眸沉思，记忆也随之飞回到很久以前。

　　那时候，面前的人还能发自内心地笑，纵使算不上无忧无虑，眼睛里也不会有这样浓重化不开的墨色。

　　高杨轻声叹息道：“这一定很难过吧。”

　　“什么？”苏舞夕微微瞪大了双眼，看似有些防备地反问，“我为什么要难过？”

　　“我记得从前，你们感情很深厚，我是说你和皋月。”

　　苏舞夕皱眉，语气生硬如隔夜的米饭：“和人工智能产生感情？你不觉得有些荒谬吗？”

　　不等高杨说话，她又开口，“我只是出于责任，她是我的机械姬，我理应为她的行为负责。”

　　高杨眼中了然，摇头道：“可她如今的身份，你要如何负责？”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皋月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苏舞夕抬头坚定道，“我会亲手杀了她。”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漂泊已久的心脏终于落到实处。

　　却又像撞上了一根暗刺，隐隐作痛。

　　扬言被杀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皋月今天很开心，开心极了。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预期进行，哦，不，还有意外收获。

　　皋月提着她新买的地毯转了两圈，笑得分外满足。

　　她回到住处，摸黑将东西放下，正准备转身开灯，就听见一个嘶哑有如破漏风箱的声音从房间的阴影中传来。

　　“皋月。”